有著網課傳統的美國高校,疫情下在線教育為何仍狀況頻出?
2020年04月29日10:02

  原標題:有著網課傳統的美國高校,疫情下在線教育為何仍狀況頻出?

  在線課程對解決教育不公平和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等問題意義重大,因而被看做是高等教育發展的一個重要趨勢。疫情在幾乎一夜之間把網課變成了唯一的選擇,大家的態度一開始以懷疑居多,因此網絡上出現了一些惡搞圖片,宣稱自己上了個“假大學”——Zoom大學。

  我旁聽的一門本科生的課上,在教授把所有人的靜音取消並問大家有沒有問題之後,一位女生並未察覺,還在那裡和朋友玩“絕地求生”。只聽到中文大喊:“死了嗎?”“石頭在那裡!”“我裂開了!”教授都傻了……在忍了十分鍾之後說要找一下這是誰了,那女生才意識到然後把自己靜音了。然後他們開始在課堂的文字聊天室里用中文瘋狂談論這次尷尬的事情……可是,教授她說中文的啊!其他人都要裂開了,真的……

  今年三月底,在美國大學開始網課的第一個禮拜,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了如上這段話。

  在年初的疫情讓中國人閉門不出的時候,美國大學課堂上依舊滿滿噹噹,一片毫無異常的氣氛里,少數戴口罩的亞裔學生都顯得格外惹眼。隨著二三月份美國疫情的急轉直下,各大高校紛紛宣佈在春假以後(美國的春假是三月下旬,一般十天左右)改為線上課程,對於毫無心理準備的師生來說,驟然從傳統教學一夜之間變為100%線上課程的學校生活無疑令人猝不及防,各種各樣的“抓馬”層出不窮。

  在線教學在美國的曆史和現狀

  早在疫情爆發初期,周圍的老師同學就紛紛表達了對日後網課的憂慮。對遠程教育的種種不看好,並不是因為這種形式在美國不夠普及。早在19世紀中葉美國的郵政系統發展成熟之時,遠距離的函授教育就已經應運而生,這種形式讓距離開始不再成為障礙。二十世紀網絡的發展催生了在線教育,隨著技術的進步,許多大學都開始在網絡上公開課件和提供線上課程,並且頒發相應學位,其中不乏世界頂尖學府。在線課程對解決教育不公平和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等問題意義重大,舉例來說,一所美國高校的在線課程,向全世界開放,只要成績合格,學生就能取得同等地位的學位,費用只有傳統教育的五分之一甚至更低。這就使來自相對落後偏遠地區的學生、貧困家庭的學生以及“非傳統學生”(nontraditional student,指比正常學生年齡更大、有全職工作、需要照顧老人或孩子等家庭成員的學生)也能夠擁有受教育機會,因而被看做是高等教育發展的一個重要趨勢。

  美國的在線教育雖然被認為全球領先,但時至今日,在親曆者的眼中依然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一位朋友身在加利福尼亞州,是美國東岸一所著名大學計算機專業遠程碩士項目的學生,她常說這段學習經曆帶來的困難讓她深感美國的在線教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網課的優勢是不限人數,不僅能容納儘可能多的學生,還不受地域限製。因為不同的學生需要在不同時間收看,所有的課程都是提前錄製好的,這就造成交流成本大大增加,在課堂上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問題,師生雙方都要等到課後重新組織語言甚至畫圖交流。線上教學導致學生的個人訴求難以得到關注和滿足,從老師的角度說,也確實沒有精力為如此多的學生一一答疑解惑,雖然有些項目會設置助教,但仍然扭轉不了師生比過低的問題。學生想和老師交流卻未必能得到回覆,長此以往也會降低學習熱情。於是有些學生就徹底放棄交流,學習效果自然不好,另外一些人選擇堅持交流,便只能全天候趴在電腦前,毫無個人生活。另外,課程錄製好了以後很難做改動,一點小的增刪也會牽一髮而動全身,重新錄製成本巨大,因此許多課程明知有些許錯誤和過時內容也會反複使用。這樣看來,線上教學目前只是傳統教學一個更加省力慳錢的替代品,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還遠不能達到和傳統教學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的地步。

  相比之下,傳統教學的費用雖然更高,但卻物有所值,更優的師生比、更高的效率和校園里的種種資源都可以帶來更好的學習效果。目前來說,網課作為傳統教學的輔助時收效最高。美國學生大部分對“上網課”並不陌生,因其早已作為一種方便學生的方式在校園中使用。以斯坦福大學為例,計算機系的絕大部分課程都有專人錄像,課後一個小時內就可以傳到網上供學生瀏覽。這對學生來說好處很多——可以選擇兩門時間衝突的課程,而不需要在魚和熊掌間做艱難抉擇;時間很緊的時候可以不去上課,而是課後用兩倍速觀看課程;在講到重點難點的時候可以暫停甚至反複播放……這些都是在線課程無可取代的優勢。不過據我瞭解,在大部分高校,只有動輒學生500人以上的“熱門課”才會有網課,並不算普及,一是學生少的課沒有必要,二是很多課程以“研討會”為主要形式,需要學生和老師交流討論,這種課程也需要學生必須到場。毋庸置疑的是,網課在提供方便的背後也帶來了一些問題,作為一個“安全網”,它可能會助長學生的怠惰心理,總覺得不去上課也沒有關係,而到了期末,忽然發現堆積的網課再也看不完了。

  疫情中的在線教學

  疫情在幾乎一夜之間把網課變成了唯一的選擇。大家的態度一開始以懷疑居多,因此網絡上出現了一些惡搞圖片,宣稱自己上了個“假大學”——Zoom大學(Zoom是美國大學現在用來提供線上教學的軟件)。雖然這種教學方式並不陌生,但至少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看,美國的線上教學還完全沒有做好準備去承擔如此重大的任務。

  從實際操作上來說,線上教學最大的問題是如何保證學習質量。不可否認的是,在疫情爆發之前,選擇線上學習的多是全職工作的深造者或急需文憑但經濟困難的求職者,對於學習的機會相對更加珍惜,思想行為上也比較成熟,他們主動選擇了線上課程,對可能會面臨的不利條件和困難有認識和準備。而對於美國高校的學生來說,猝不及防的全在線教學讓許多人難以適應,甚至有失望、輕視和牴觸的情緒。文章開頭所說的現象,每天都真實發生在直播課堂上,許多學生雖然“出現”在了網絡教室里,但卻肆無忌憚地打遊戲和聊天等。美國高校課堂原本就比較“自由”,學生吃東西或走來走去都被視為正常情況,不能影響他人是底線,所以課堂氣氛雖然放鬆,基本還是安靜而有秩序的。但是網課顯然讓學生們開始“放飛自我”,而相比於擁有一整套約定俗成規矩的線下教室,在線上教室並沒有一個成熟而統一的“課堂紀律”能夠對大家加以限製和約束。

  除卻個別有態度問題的學生,突如其來的線上教學對想要認真學習的學生來說也有諸多麻煩:許多學生因為疫情離校,在不同的時區深夜和淩晨上課;有些學生的所在地無法進入網絡課堂或者打開課件。美國教育垂直媒體“Edsurge”的報導指出,根據聯邦統計數據,在有學齡兒童的家庭中,14%沒有網絡,即使有網絡的家庭也可能沒有寬帶。而來自美國調查機構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項調查則顯示,有17%的成年人只有手機可以上網。這些都說明許多學生因為各種原因沒有穩定的網絡或者電腦。在經曆了兩個多月的網課後,我親眼所見的“事故”五花八門——一位身在密西西比州的同學因為颶風襲擊,上課時常常斷網;另一位同學已經結婚,夫妻都要上網課,而兩人同時上課時網速極慢,以至於不停掉線;一位歐洲的教授原本受邀前來講座,因疫情不得不改成網課,在三個小時的講座中,網絡問題讓他被打斷了不下十次……

  線上教學的另一大沖擊則是經濟方面的,對於學生來說,在學費一分沒減少的情況下,原本豐富多彩的校園生活變成了“天價網課”,確實讓許多人憤憤不平,因此很多學生在學校改為網課以後選擇暫時休學,但這麼做顯然會嚴重影響畢業進度,使經濟獨立的時間推遲。而對於有獎學金的學生來說,休學則意味著收入斷絕。對於學校來說,網上教學令學生大批流失,即使一部分學生選擇繼續上網課,也會要求學校退還已經繳納的住宿費等費用,造成許多高校經費捉襟見肘,出現財政困難。

  在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中,研究生和國際學生也承擔了巨大的壓力。作為美國大學中的博士生,我們既當老師又當學生,平日裡就要同時履行兩種身份帶來的責任和義務。疫情期間教授的工資並不會減少,但是網課所帶來的額外工作——把一切課堂材料傳到網上、保證網課的順利開展、在有故障時解決問題等,往往都落在由研究生擔任的助教身上,對於已經高負荷、低工資的研究生來說,這無疑意味著更多的“剝削”,成為研究生和學校間的一個突出的矛盾。國際學生的情況則是雪上加霜。首先,疫情期間如果想要回到自己的國家,可能面對時差、無法正常上網課等問題,而留在當地“無家可歸”,不僅生活成本暴漲,在一個小房間里終日與電腦屏幕相伴,似乎也失去了留學的意義。

  與此同時,美國在技術和倫理上也遠遠沒有為“全民網課”做好準備。目前幾乎所有美國高校使用的線上教學軟件都是主打多人視頻會議的Zoom,相比於其他軟件只能讓說話的人“露臉”,Zoom最多可以讓100位參與者進行視頻會議——在屏幕上鋪開的一張張面孔可以最大限度地模擬課堂體驗——因此成為了線上課程的不二選擇。自從疫情爆發後,Zoom的使用量急劇增加,從年初到三月中旬成長了67%。然而這款軟件卻不斷爆出安全和隱私漏洞,其中包括有人可以在未被邀請的情況下參與視頻會議並進行各種惡意活動,這些活動被稱為“Zoom炸彈”(Zoombombing),其中情節尤為惡劣的是有黑客闖入視頻會議發佈種族歧視或者淫穢色情內容。Zoom還被指責在未經用戶授權的情況下收集和發送分析數據,因此許多政府、公司和機構都禁止使用Zoom辦公,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資料還顯示學生的IP地址、瀏覽曆史記錄、學習進度和生物特徵數據也可能會受到威脅。因為在短時間內沒有其他更值得信賴的代用品,許多學生不情願參與網課,而老師在這種情況下也顧慮重重:雖然Zoom具有將課程錄像的功能,方便回放,但總有學生學生因為隱私原因拒絕;而當有些學生拒絕打開攝像頭、麥克風,不加入課堂活動中時,老師也無法判定他們是出於合理的隱私原因還是以此為藉口逃避上課。很多幾十人甚至幾百人的大課上,幾乎所有的學生都關閉了自己的攝像頭和麥克風,以至於老師只能對著一張張默不作聲的黑屏自言自語,宛如一場怪誕的獨角戲。

  即使不考慮軟件本身的問題,用視頻會議的方式上課也多少讓人尷尬,至少所有參會者的私人生活空間暴露無遺。我在這學期上一門敦煌文獻的課,老師每次上課換一張身後背景圖——這周是大漠黃沙,下週是莫高窟,再下週是駝隊……倒是別有一番韻味。而一位朋友告訴我,在她上課的時候,她的先生不得不爬著去洗手間,但是因為站起來的時機沒計算好,於是很突兀地出現在鏡頭裡。另外,在上課時聽到別人那裡傳來貓狗的叫聲和兒童的哭笑聲也已經是家常便飯,雖然大多數時候令人忍俊不禁,但確實也不免成為干擾因素。

  在線教學帶來的機遇

  雖然在當前的緊急情況下,美國的線上教學不得不揠苗助長,但也有許多可喜的變化,或許可以為美國的高等教育帶來永久的影響。首先,線上教學讓不同地區和學校的師生可以更加緊密地交流合作。因為全部的課程都已經變成網課,即使某位教授遠在千里之外,只要心儀其課程,也可以在取得同意後旁聽,這是從前沒有的好事。網絡學術會議則不僅促進了學術交流,還能夠節省異地開會所產生的費用,很有可能在疫情之後也保持下來。其次,線上教學促進了圖書館和博物館等機構的數字化,為了儘可能減少了圖書館和博物館關閉所帶來的不便,許多之前並沒有數字化的圖書資料、藝術品都可以在網絡上看到了。我在這學期修讀一門藝術史課程,原本要看的畫作需要驅車一個多小時到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而如今因為線上教學的緣故,院方正在考慮將這些展品全部掃瞄高清的圖片,放在網上供教學研究之用。

  如今美國疫情的形式還不明朗,2020年餘下的日子會一直採取在線教學、甚至明年都會一直採取在線教學的傳言甚囂塵上。經過幾個月的磨合,網課已經不知不覺地成為了大家生活的一部分。對於大部分美國高校師生來說,他們當前更多關注的是疫情的發展趨勢,而並非網課本身了。而就在今天上課的時候,老師提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如果十年前發生了這場疫情,在網絡沒有如今發達的情況下,我們現在的教學又當如何?”

  毫無疑問,從在線教育的發展曆程上來看,我們現在正處在創造曆史的階段,雖然當下的每一天都有新的挑戰,希望未來回首往事時,我們可以認為自己做出了足夠積極而又有意義的嚐試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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