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意大利回武漢,她成了社區“食物獵人”
2020年04月29日11:01

  原標題:誌願者抗疫記 | 從意大利回武漢,她成了社區“食物獵人”

  1月23日,面對洶湧而至的新冠疫情,市政廳欄目組織了“全球看武漢”誌願者群,向國內及時傳遞和翻譯疫情相關的信息和防疫指南。一個月後,面對全球大流行病的蔓延趨勢,我們又招募了更多的誌願者,將一些生活防疫指南翻譯成不同語言,傳遞到全球各地。

  在我們的誌願者群裡有00後的高中生,也有大學教授;有在國外留學生活的中國人,也有在中國生活多年的外籍人士,還有生活在武漢和湖北的普通人。不論處境如何,每個誌願者都在積極地貢獻自己的力量。我們希望把這些誌願者的故事講述出來,感謝所有“全球看武漢”誌願者默默無聞的付出。

  武漢人Ariel是個意大利留學生。2019年她剛剛開啟自己的海外求學之旅,在佛羅倫斯學習繪畫。2020年1月22日,她飛回老家過年,這是武漢封城的前一天。

  新冠讓她與兩座“震中”城市相連。和不少留學生一樣,Ariel也曾與海外的同伴聯絡募捐,找尋國外廠家購買口罩防護服,疫情後半段則是等待著不確定的歸期。另一頭,封城期間,她在一個4000戶居民的小區里做起了誌願者,和柴米油鹽打交道。

  疫情期間,武漢的各個社區招募了大量誌願者,Ariel是其中一員。她的工作是保障居民基本生活物資的正常供應,哪裡找得到平價凍肉,誰家需要蔥薑蒜,怎麼配送,過程如何做到無菌。

  她也在重新認識著身邊的社區,很多人可能已經習慣了居家隔離的生活,但“平均數”之外,Ariel看到了人們各種細碎的需求,從糖尿病患者的代糖到兒童的乳酸菌。她還擔心健康碼和全面“電子化”下的老人。

  對於很多武漢人而言,恢復正常生活仍需時間。

  以下為受訪者口述:

  飛機落地武漢是在1月22日。

  去年12月我就訂好了從意大利回國的機票,四川航空,在成都轉機。原本計劃是在家過完年再回意大利,但“計劃”修改了幾輪,還是沒能趕得上變化。

  因為疫情,家人一度勸說我乾脆取消機票留在國外,但考慮到家中老人,還是想回來看看。下了飛機,我們還在盤算著回程日期——不如大年初一(1月25日)就坐最早一班飛機回意大利。但23號醒來一看手機,武漢封城了。

  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我要去超市”,立馬起床洗漱,拖著弟弟和行李箱出門。

  超市早上8:30開門,我們是第一批進去的客人,那天的超市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區別。我們去的很早,沒什麼人,也有人未雨綢繆,帶著小拖車來超市。

  那天的貨櫃還是滿滿噹噹。我買了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米、油、泡麵、八寶粥,買了一些青菜,因為不好儲存沒囤太多。之前家裡人置辦年貨已經存了不少肉。

  弟弟今年要中考,除了封城那天和我出門逛了趟超市,之後的兩個多月他幾乎沒出過家門。很多武漢人都是這樣。

封城後,空空蕩蕩的武漢街頭和櫻花。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封城後,空空蕩蕩的武漢街頭和櫻花。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一整箱84消毒液供應一整棟樓

  2月10號前後,我報名成了一名社區誌願者。

  疫情期間,社區誌願者一般分幾種。一類負責門崗,登記排查、檢查體溫。一類負責交通,封城之後公交停運,有私家車主組成了誌願者車隊,運送身體不適者去醫院,或是接送醫務人員上下班。政府有調配一些車輛,但數量有限,有的私家車主就報名加入。還有一塊是民生,專門負責和大型商超對接,為居民團購日常物資。我做的就是最後一種。

  居委會的人手肯定是不夠的,最早報名的誌願者還不多,主要是因為沒有防控物資。2月初,口罩、防護服、護目鏡都嚴重緊缺,醫院一線的醫生和護士都不夠,社區也沒有。

  除非自己有裝備,很多誌願者都跟“裸奔”差不多。沒有防護服,大家都穿著黑色雨衣,口罩、護目鏡自備,有沒有、夠不夠,各憑本事。

  我的防護設備比較齊全,就負責團購、給居民發貨。要和很多人接觸,這項工作的感染風險還是挺高的。

  在意大利時,我就給家裡人網購了各種防護設備。

  口罩我買過三批,最早一批1月4號就買了,是頭戴式的醫用口罩,沒有呼吸閥,但可能密閉性太好了,老人用起來呼吸不大順暢,覺得勒得很緊。第二批換成了耳戴式,老人們還是不大滿意。第三批又買了有空氣閥的那種。接著是手套和防護服。

  1月20號左右,我還買了五個氧氣瓶,之前還考慮過買呼吸機,但也擔心是杞人憂天。1月22號我到家時,所有物資都準備好了。

  大家真正警覺差不多在1月中旬之後,甚至是武漢封城之後。很快物資變得緊缺,網上有各種提問,口罩能不能反複使用?需要怎樣消毒?

  最早家人覺得我是過度謹慎了,也不能確定哪些消毒用品真的有效,我讓他們買了一箱84消毒液。他們也覺得很搞笑,誰家能用得了一整箱?後來整棟樓的鄰居們都上門來借,一家拿上一瓶先用著。

  與凍肉、愛心菜和蔥薑蒜打交道的日子

  我們小區總共4000戶居民,做社區保供的誌願者一共5個人。我們負責管理微信群,居民下單、付款,我們統計表格,和商超對接,再收貨分發給居民。聽起來很簡單,但遇到過不少難題。

  中百超市、武商量販、中百倉儲,是臨近社區的三家大型商超。最早他們賣的都是套餐,備貨、發貨方便,我們下單統計分發也簡單。但很多特殊需求都沒辦法滿足。

  比如小米。一開始我們想著只要大米充足就沒有問題,但一些糖尿病患者更需要小米,只能委託我們去買。那時候超市散稱的雜糧基本斷貨,真空包裝的(小米)價格相對貴一些,但總比沒有強。他們還需要代糖,超市還能找到木糖醇,但甜菊糖、赤蘚糖醇就很難找到了。

  一些有小孩的家庭需要乳酸菌,增加孩子食慾,這也是一種需求。衛生巾的需求量也很大。結果發貨時,一些男誌願者有些害羞,有的分不清日用和夜用。

  還有很多不起眼的需求,比如蔥薑蒜。最早社區配送了很多蔬菜瓜果,但沒有調味料。我們自己找貨源團購了一批。超市賣15塊一大包,但量很緊俏,一次只能買到20多包。我們買回來,按照比例拆分,搭配著賣。比如5顆蒜頭配500克的生薑。用的食品秤還是我家的。社區誌願者也是個體力活。

疫情期間,武漢超市內的肉價,供應量和運送是個問題。
疫情期間,武漢超市內的肉價,供應量和運送是個問題。

  我們小區人口較多,和商超溝通後,除了套餐,也可以單獨購買一些單品。高峰時期單買的品類差不多有六七十件,到後期,一袋鹽、一袋糖、一瓶胡椒粉也可以買得到。

  愛心肉也有不少麻煩。當時武漢政府下發了幾十噸的平價凍肉,供應給老百姓,但這些凍肉並不是平均分配給各小區的,要通過商超購買(編者註:因為商超有相對成熟的冷鏈和配送服務)。

  正常情況下,人們的購物流程是先下單付款,再等待商家配送。但特殊時期,很多東西都供不應求,一次我們和武商訂了300多份凍肉,但卡在了出貨環節,因為量太大,超市切割凍肉的鋸骨機壞了。

  愛心肉一份差不多1.5千克,通常我們一單需要訂600到800份,我們小區團購了7次。

  最急的時候,我們都是自己“找肉”的。和各個商家打電話溝通,大大小小什麼超市都問過,看有沒有愛心肉。有的話我們自己先墊錢買下來,買回來再讓居民下單,這時候不用擔心銷路。

  配送也要自己想辦法,每個商超的配送車往往只有一兩輛,需要配送臨近的多個小區,排班很睏難。運氣好時,一單量大的凍肉可以約到冷鏈車,但更多時候只能等排班,有時需要等上好幾天。等待時間越久,不確定因素就越多,機器故障、人手不足、庫存不足,這些都有可能發生。想要更快拿到貨,最好自提,我們就自提過,也是社區誌願者自己的車。

商超用公交車配送愛心菜。
商超用公交車配送愛心菜。

  封城期間,很多武漢人能從窗戶看到空蕩蕩的街道。我們出去找貨源,看到了超市的另一面,可能用詞不當,有點“滿目瘡痍”的感覺。打包愛心菜時,超市員工需要把外面一層品相不好的菜葉子掰掉,地面都很淩亂。

  我們還給超市“打過工”,那段時間超市的人手也嚴重不足。我們就幫過忙,超市員工負責切肉,我們幫忙包肉,再拿去讓他們打價碼。一開始我們戴的是防護手套,薄薄一層完全扛不住,太冷了,就換上烘焙用的手套接著上。

  之前武漢有個小區曝出新聞,用垃圾車運愛心肉。那是一個老小區,沒有物業,肯定是商超有貨,但來不及安排配送車。但找來垃圾車運,這個方法實在不行。

  也會遇到居民不理解的時候。比如,其他小區弄到了肉,你的小區沒弄到,就會有居民直接在微信群裡質問誌願者“為什麼我們沒有?是你們不行還是什麼原因?”

  特別是一些老小區和規模較小的社區。我們臨近就有一些居民戶數較少的小區,他們獨自和商超溝通時不占優勢,因為量不夠。同一個網格內,有些規模較小的小區有時會跟我們的單,他們事先會先和社區網格員溝通安排,這也算是網格內的互幫互助。

  那段時間每個人的壓力都很大,基本上每天都是居民催誌願者,我們催超市,超市催員工,員工也沒辦法,長時間坐在那剝菜葉子,人手都不夠。

疫情期間的超市內景。
疫情期間的超市內景。

  想要抽離的瞬間

  有一段時間很擔心,病毒是防不勝防的,即便我有全套裝備。社區大排查時,你就能感受到,它離你越來越近。最早我們小區並沒有確診病例,周圍也沒有,但排查過後,周圍小區陸續都有確診,我們小區也有了。甚至我們隔壁單元就有確診。

  隔壁單元確診的住戶去世了,還有我的母校,一個水彩系的老教授也因為新冠去世了,之前他教過一門風景水彩的課,是我們學校最厲害的老師了。當時我很惋惜,但還算比較平靜吧,那一陣每天都接收到非常多的信息。

  我也加入了澎湃新聞市政廳欄目組織的翻譯工作,幫忙翻譯意大利語版的防疫指南,想著盡自己的一份力吧,不想做“鹹魚”。

  一開始武漢的情況非常糟糕,物資跟不上,求助的聲音不絕於耳。大家情緒都很緊張,晚上也很難入睡。平常,晚上的武漢挺吵的。封城之後,我第一次感覺,武漢怎麼變得這麼安靜,路上沒有車子的喇叭聲,特別不適應。

  我也有很想抽離的瞬間,有一陣實在受不了了,就乾脆“消失”,把自己的朋友圈關閉,微博卸載。大概一個禮拜之後,我又陸陸續續開放,重新接收信息。

  有一天晚上我們幾個誌願者偷偷開車去了東湖。那天很累,我們總算解決了一個問題,和居民溝通好。晚上開車去了東湖,找了幾輛共享單車騎車。那天晚上東湖很空,遇到一對年輕的夫妻,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孩。

  那晚還看到了遠處的高樓,封城之後,很多熱鬧的商圈都變冷清了,比如楚河漢街。高樓站在那兒,LED外牆上是“武漢加油”。

  有人可能會認為居家隔離的生活也沒什麼不方便的。我們的誌願者工作也結束了,快遞恢復後我們基本就減負了。但還有很多老年人面臨困難。

  疫情期間人們主要通過微信群聯絡,但一些老年人沒有“電子化”。特別是在早期,有幾次,我們小區里的老人們都是站在樓上自家窗戶前,衝著樓下的我喊,“哎,過來過來”,拜託我幫忙買些東西。後來,居委會安排專人照顧他們的生活,定期送菜送肉。

  很多老年人沒有微信也沒有健康碼,即便武漢解禁,他們也沒辦法正常出行,無論是乘坐公共交通,還是出入一些場所。現在,老人可以從社區開具健康證明,但單靠健康證明也不能坐公交。我的爺爺奶奶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前幾天他們想去超市買東西,卻因為沒有健康碼被攔在了門外。全面電子化對於老年人很不便利。

  現在武漢解禁,疫情去了歐洲,我的問題又成了什麼時候能回到意大利。之前滯留武漢時給校方發郵件,當時收到了回覆,但後來意大利的學校也停課了,秘書處沒人上班,郵件沒人回覆,只能邊上網課邊觀望。

  至於我自己,今年想找時間學車,覺得這是非常時期的保命技能之一。

  (應受訪者要求,Ariel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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