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下了地球弧面,也感覺到人類竟如此脆弱敏感
2020年04月23日11:16

原標題:我拍下了地球弧面,也感覺到人類竟如此脆弱敏感

原創 崔一凡 穀雨實驗室-騰訊新聞

Tim團隊放飛探空氣球

他高中時就想要拍下地球的弧面,如今,這個夢想實現了。但短短幾個月內,疫情發生了,這個年輕人立刻看到世界的劇變,他感覺整個人類社會是非常脆弱敏感的一個結構。然而,至少有這麼一次,他看到了地球。

撰文丨崔一凡

編輯丨金赫

出品丨騰訊新聞穀雨工作室

最開始,這就像一次團建活動。在巴彥淖爾烏拉特中旗,大家一起看日出,一起把開水潑向空中,瞬間形成霧凇。Tim卻緊繃著一根弦,為了這個項目,他已經連續幾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棟棟看到,因為睡眠不足和精神緊張,Tim的嘴角不自覺有些抽搐。

五年前,Tim在英國讀高中時錄下一段自白。視頻里,房間狹小,洗手池就擺在床頭。他坐在床上,腿幾乎蜷縮著,對著鏡頭宣告自己的夢想——他想拍下地球的弧面。

探空氣球升空時拍攝的地球弧面

直到2019年12月21日,Tim24歲,計劃開始了。這天是冬至,早上7點多,天剛濛濛亮,他們放飛了那件綁著8k全景相機的白色乳膠氣球。它快速飄遠,眾人仰望著,期盼幾小時後再次相遇。

二十分鍾後,負責技術支援的屈維突然發現,銥星定位信號消失了。銥星是氦氣球探測項目中常用的定位系統,精確到米,氣球落地後,需要根據銥星數據找回相機。

12月下旬,這裏的氣溫低至零下二十度。所有出乎意料的困難都源於寒冷。他們的一部相機暴露在寒風中,瞬間只剩一格電量。那些還能用的,也變得異常遲鈍,黑平衡校準不了,只能放在發電機風口回暖。

Tim仰望升空的探空氣球

一行人出發去找氣球。Tim的鼻子凍得通紅,回頭對著鏡頭說,“我們去找氣球,我們去做追星星的人”。視頻播放到這裏,重複這句話的彈幕覆蓋了整個屏幕。但直到日落,他們也沒有找到氣球。

身處茫茫雪原,大自然帶來的撞擊感尤為強烈。Tim已經看不到人影了,只剩自己一個,孤零零走在雪地上。除了信號塔,這裏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他看到狐狸從雪地裡冒出頭,一群野馬從他身邊掠過,偶爾恍惚,忘記自己在做什麼。如果這次失敗了,他心想,要自己承擔所有損失。

他最後成功了。以下是Tim的自述——

1

為了拍攝地球的弧面,我們到了巴彥淖爾,大家都很有活力。你想啊,坐了一天飛機,到了之後先去發射場做風力測試,回到酒店,十一點了,然後淩晨兩點鍾起床。只睡三個小時,又生龍活虎地去了。

當時零下二三十度,地上全是雪。我們的製片非常靠譜,給我們準備了30公斤暖寶寶。每個人身上貼十片,幾個小時一換,還弄那種發熱鞋墊,腳上瘋狂出汗,然後熱量迅速被吸走。

零下二三十度的發射地

我們南方人對這種寒冷沒有概念。很多設備都會凍住,相機開不起來,電池衰竭得很快。好不容易開起來,因為溫度太低,噪點很多,黑平衡調不好,畫面就不清楚了。去發射的路上,我們開玩笑說,可能要“提控回家”——玩無人機的經常說這個梗——就是你飛機沒了,只帶著遙控器回家。沒想到之前這個“毒奶”應驗了,放飛之後,就真沒了。

我們趕在剛日出時放飛氣球,太陽一升起來,風就會變大。那邊全是雪,溫度一上升,對流就加強了,就會形成大風。氦氣球上綁了銥星定位系統,我們在下面可以準確接收到它的具體位置,氣球落下來之後我們也可以找到它。但是,氣球飛了兩公里左右,銥星定位數據的接收器突然沒信號了,數據也丟失了。可能還是因為低溫,銥星電池凍出了問題。

氣球越飄越遠,我想著要是飄到蒙古就麻煩了。大家有點苦笑,發現真涼了,當時我就想,擦,怎麼辦呢,會不會再涼一次。大家都有點懵,但是又在那邊說說笑笑,反正又不是他們付錢,我付錢,所以大家都很淡定。

中科院老師們一開始覺得很妥的,因為這個項目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麼難度。然後打臉,啪啪啪,非常搞笑。我說打臉了,他們說,臉好疼啊,臉好疼啊。但那個中科院的老鐵是認真的,他們測算了落點的範圍,邏輯上是三公里的半徑,算一下,就是十幾平方公里的範圍,已經很誇張了。

我們一人負責搜索一片區域。茫茫雪原,一片荒蕪。你和朋友隔兩百米走,走著走著你會發現,身邊人全沒了,你視野裡面看不到任何人類的痕跡。天還亮著,你倒不怕,在茫茫雪原裡面微信聊天,當時就說,我x,有狐狸,我x,我看到一隻兔子,最後看什麼東西都像相機,等到你過去一看,牛糞。後來找著找著,發現天黑下去了,那就有問題了,有點慫了。

徒步尋找降落的氣球

當時也想了不少辦法,包括讓村民幫著找,找到了獎你一千,他們冬天本來也沒什麼事嘛,然後就都願意去找。還出動了無人機,都沒結果。

不過我當時心態還算穩定,就想著這次花多少錢我自己扛下來唄。因為你不可能失敗了,還腆著臉去跟他們(指贊助商)要報銷嘛,那這沒意義。我覺得我自己哪怕苦一點,我也得把這筆債給扛下來。

2

我從小到大一直對太空非常感興趣,一直看各種太空的東西,SpaceX的火箭發射基本上都不錯過,都會看直播,去研究它的火箭、發動機原理。當時我在YouTube上看到國外有人拍過這樣的視頻,把相機綁在氦氣球上拍,但他送的相機很小,畫質不穩定。我覺得完全可以做得更好,就想有一天能夠送一些高畫質的設備上去。

我在網上查了很多相關的文獻資料,還聯繫到一位浙大氣象學的教授。那個老師真的很耐心,我這麼個小毛孩,居然還回了我,很耐心地講了相關知識,我現在還留著那位教授給我回的郵件。我當時覺得,技術層面的東西我已經吃透了,但這個項目如果合法的話,就要找氣象局來談。那時候沒有任何影響力嘛,所以氣象局沒有回覆,我也理解。

穿著海賊王圖案T恤的Tim

這一停就是五年,我朋友之前也開玩笑,你說這麼多年了,就是不做。其實有各種原因。第一是沒錢,你要在天上實現穩定的影像,前提條件就是有一個全景相機,價格非常非常貴,幾十萬、幾百萬。等到國內同類型的公司出現以後,這個價格才迅速下降,技術也不斷提升,高質量的360度視頻拍攝其實是在2018年之後才成熟的。

還有一點挺重要,我後來才意識到。在技術層面,你送一個大的設備,其實難點是非常多的,沒最初想的那麼簡單。就好比火箭吧,載荷一大,難度就成倍上升,高空的風對大的物體的偏移,還有整體的姿態結構影響都是非常大的。

做探空氣球需要特殊雲台,就是用來穩定相機的。它是一個單軸的結構,高空能抗凍,還需要有很強的扭力保證相機穩定。反正各方面要求都很高,這也是現在市面上沒有的,必須要單獨研發。正好我的朋友棟棟是做雲台的,我跟他認識很多年了,也是很能玩的一個老鐵,很喜歡太空,很喜歡做牛x的事。去年出發前20天,我拉他入夥,他就回覆了一個字,“搞”。

Tim和他的朋友在一起

之後我們在微博和B站發了條消息,告訴大家我們要做這件事,問有沒有朋友懂高空氣球方面知識的,歡迎給我們一些建議。很多人就說不知道你在幹嘛,但是希望你能搞大事情,也有一些說這個事早就有人做過了,說你抄襲什麼的。沒想到後來有一位中科院的老哥回覆了,他真的幫我們很多忙。他是個挺年輕的研究員,是他去和領導申請的。

這時候我就有點危機感了。這事不成咋辦呢,背點欠款唄,就這樣唄,還是稍微有一點點忐忑,有點虛,不知道這個事到底能不能成。

去年11月,我和棟棟去中科院做環境模擬測試。那裡從外面看起來就是一棟樓,走過一個小門之後,發現樓裡面一層都沒有,全中空的,超級超級大,有點像變形金剛那種感覺你知道嗎,特別酷。他們有那種超大超大的氣球,大的有8個足球場那麼大,浮在超高空的這種氣球也有,能在天上停半年,裡面能住人的,就很震撼。

Tim和團隊調試設備

做環境模擬測試的機器感覺像一個很大很大的電冰箱,把你這機子扔進去,設定低溫低壓,它會模擬三個小時的航程。我們從一個小窗口裡能看到機器,拿出來之後運行正常。棟棟就和我說,我x,這成了,牛x啊,就很囂張。那次成功以後,大家就覺得這事能成,之前還是挺虛的。

中科院的領導也很實在,跟我們分析了很多技術問題。這對他們來說確實不難,因為他們的載荷比這個大多了,只不過他們沒有冬天在這麼冷的地方放過。我不想再等到夏天了,因為你這個週期拉太長其實是一件不好的事。

12月出發之前,我把五年前錄的那段視頻給大家看。大家不知道我以前藏了這個視頻,所以看了以後就(有點感動),有人哭了。不過大家很快又把話題轉移到嘲笑我平翹舌不分上面了。那時候,這個問題更嚴重一些。

五年前,Tim把夢想錄了下來

3

第一次放飛失敗之後,我們先回市裡面,準備第二天的發射,留下英仕和John住在村民家裡,繼續找。我們總共帶了兩套設備,如果第二次又失敗了,那就徹底涼了。

為了防止銥星定位再次失效,我女朋友想了個辦法,就是把手機綁在氣球上。她說我之前查你崗的時候不是用過那個軟件嘛,可以追蹤你的位置,實時定位。她說咱要不拿它試試?最後還真靠這個查崗軟件找到的。

iPhone到天上冷了會關機,這個大家也都知道。我就用了一招,讓手機一直開著最高畫質視頻,因為這樣發熱會很厲害,然後我把它接了個充電寶,就這樣放上去了。

裝著夢想小紙條的普通氣球被一起放飛

正式放飛之前還有一步。我們事先在社交媒體上收集了一萬多條夢想,很多人留言,希望自己能夠考上想要的大學啊,遇到喜歡的人啊什麼的,也有就是比較難過的,家裡面得癌症,希望家裡人趕快好起來,還有希望過世的人能夠回來的也有。我們把這些夢想打印下來,剪成一萬多張小紙條,裝在那種普通的氣球里,和探空氣球一起放飛。我沒把自己的夢想放進去,因為我的夢想就是能飛成功。

後來回杭州之後,因為要寫片子文案,所以我就仔細回想,哪個瞬間是我情緒最激動的時候,應該是我們一起去追氣球的瞬間。

氦氣球飛到三萬米高空,爆破,降落傘打開,然後下降。銥星定位沒出問題,手機查崗軟件也一直有信號。三個小時後,氣球降落,我們開到了一個風車旁邊,有人突然喊“在那邊我看到了!”然後我們一群人就“啊!”,朝氣球瘋跑,我抱著那台降落的相機,蹦來蹦去蹦來蹦去,在地上打滾,棟棟跑過來就喊:“牛X!我做的雲台還在工作!”

Tim向成功降落的氣球跑去

現在想到這個場景還是特興奮,大家一起向前跑。就覺得其實所有人都存在這個夢想裡面,這才是有血有肉的感覺。假如我自己一個人,我不會叫,也不會打滾,不會有這種共鳴感。

疫情期間我待在家裡,又看了一遍探空氣球拍攝的地球。短短幾個月時間,你就立刻看到整個世界發生劇變,再看就感覺人類社會還是非常脆弱敏感的這麼一個結構。像疫情這種,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對整個人類就是個大災難。

探空氣球拍到的地球:一個美麗的弧線

放飛成功後那天晚上,我們去當地一家火鍋店吃飯。跟他們聊到我的幾個夢想,一個是拍攝地球,已經實現了,還有就是拍攝白鰭豚,我知道它已經被宣佈功能性滅絕,但我還是想去長江邊蹲一個月,就算拍不到,肯定也能拍到其它東西。另外就是在藍鯨邊上拍張照片。一個人類個體,我,在歷史上存在過的最大生物邊上拍張照。

對了,其實我還有一個夢想,但是現在可能還稍微遠一點,就是在火星上拍個vlog。這個夢想在馬斯克宣佈火星計劃的時候就萌生了。我感覺向外探索就是人類的本能吧,總是會好奇,會摸索。我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可能離開地球,但拍完探空氣球之後,覺得至少有這麼一個延伸替我離開過一次,也還是挺帶勁的。我覺得只要有能折騰的機會我就儘量折騰,要做帶勁的事嘛,就會讓你有這種,哎呀,活著真好這種感覺。

探空氣球拍攝的地球弧面

*本文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原標題:《我拍下了地球弧面,也感覺到人類竟如此脆弱敏感 | 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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