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假球被禁賽6年+買醉差點輕生 他還能重新開始?
2020年04月23日17:22

  2018年12月,世界台聯開出罰單,這是第一例中國選手因操控比賽,而受到禁賽處罰的案例。

  28歲,正值職業生涯黃金期的曹宇鵬被禁賽6年,成為眾人口誅筆伐的對象。

  這張罰單誕生的上一個賽季,他剛拿到2個排名賽亞軍,達到職業生涯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一年他也剛還清了所有的外債。

  伴隨著戰績的提升,曹宇鵬開始收到讚助商的合作邀請,也陸續接到活動邀約。

  預期中的美好時光即將來臨。

  然而,這則罰單,一下子讓他失去了所有。

  頹廢的半年

  廣州番禺街邊的酒吧,駐場歌手的低吟淺唱混著飄散的酒精味,讓夜色變得更深重。叮叮作響的酒杯碰撞聲下,曹宇鵬緋紅著臉,目眩神迷。

  被禁賽的前半年里,他和酒精杠上了。經濟最困難的時候,他的全部家當只有幾千元,但這並不影響他終日與酒為伴。

  “我的朋友很多。每次飯局我都會去,就喝酒,基本上每天都在喝酒,酗酒的狀態。”

  有過那麼一次,他曾喝到想要輕生,“喝得很多的時候,腦子裡就會想一路走過來的經曆。看到那些網上那些指責我的留言,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會背負這麼多的罵名。”

  他向來自尊心很強,但在那半年的時間里,自卑感攻占了他全身,他時常覺得自己“沒臉見人”。

  喝醉是他逃避現實的方式之一。差不多有8個月的時間里,曹宇鵬沒有觸碰過桌球球杆。

  他怕敏銳的觸覺神經會引發連鎖反應,將他所有關於桌球的回憶牽扯攪拌,讓他撕心裂肺。

  曹宇鵬將所有能收到檯球信息的APP全部屏蔽,身邊的朋友也會刻意不在他面前說起“桌球”三個字。

  身為檯球人,卻不得不將自己孤立在這個圈子外,這種痛別人無法感同身受。

  這個決定是艱難的,但他只能這麼做,他沒有勇氣面對任何一條桌球信息。

  他也曾是被媒體和球迷寄予厚望的旅英選手。2011年,曹宇鵬和肖國棟、田鵬飛一起拿到職業資格、踏上英倫三島。

  在他已中斷的職業生涯中有過2次閃光點。

  2012年,作為進入職業賽的“新秀”,他成功闖入世錦賽正賽,並在第一輪中爆冷戰勝馬克-艾倫。

  這場比賽賽後,艾倫指責曹宇鵬在第10局中存在“欺騙犯規”的行為,贏得並不光彩。

  不過那一次,輿論普遍站在了曹宇鵬一方。

  另一次崢嶸的閃光出現在2017-2018,也就是他被禁賽前的那個賽季。曹宇鵬先是職業生涯第一次晉級排名賽決賽,又在4個月之後第2次做到了這一點。

  2017年12月的蘇格蘭公開賽,曹宇鵬在決賽8比4領先、手握大把賽點的情況下慘遭羅拔臣逆轉。

  那一次,他距離成為中國第4位桌球排名賽冠軍,只有咫尺之遙,誰料這一步之差竟被禁賽無限期拉長。

  阻止曹宇鵬奪冠的羅拔臣曾在2013年讚道:“曹宇鵬是一名很有潛力的選手,如果努力的話他以後能取得更大的成就。”

  4年之後,那個被羅拔臣看作希望之星的對手,讓所有人驚異地隕落了……

  隕落的真相

  在曹宇鵬看來,被奧蘇利雲戲謔過多次的世界桌球“掌門人”巴里-赫恩,是這個項目的“救星”。

  “他對這個項目的貢獻很大,我剛開始打職業時獎金很少,現在的比賽獎金那麼多,就是他的功勞。”

  中國人在英國混跡桌球職業賽場的歷史有著諸多辛酸的歷史。

  早些年,英國本土選手實力強勁,本身贏得比賽就已不易,比賽獎金又不高,最終的結果就是中國選手的職業生涯難以為繼,龐衛國、金龍,都留下過這種遺憾。

  丁俊暉只是一個例外。

  如今,巴里-赫恩的舉措讓職業桌球伴隨著爭議,高速發展。

  雖然球員批評賽制和獎金的例子時有發生,但不可否認,現在每一項賽事的獎金都比過去10年、甚至5年前高出許多。

  越來越多的旅英中國選手已具備留在殘酷的職業賽場的能力,甚至像顏丙濤這樣的00後選手,已經被視為整個項目的希望之星。

  但包括丁俊暉在內的每一名旅英選手,在贏波前首先要學會承受輸波與經濟的壓力。

  初入職業賽場的曹宇鵬也曾是“學徒”之一。

  “那個時候排名賽資格賽贏一場沒錢,贏2場才300鎊,贏3場800鎊…2011年時的資格賽要打5輪才能進正賽。”

  “我進入職業賽場的第一個賽季有50%的比賽都打進正賽,包括世錦賽。但一整年獎金才2萬磅,而那年我在英國的開銷就要3萬鎊。”

  他感慨著現有賽事的獎金之高。

  2019-2020賽季,只要在世錦賽中連勝3場資格賽、晉級正賽,就能拿到2萬鎊的獎金,這正是曹宇鵬職業生涯第一年的獎金總和。

  入不敷出卻又不想中途放棄的曹宇鵬陷入了惡性循環的泥淖。

  “那時候我剛起步,存款本來就不多,第一年我花光了所有的錢,第二年繼續虧,家裡的錢也都虧完了。”

  “第三年,我還有打職業的資格,我想我怎樣都應該堅持,那就只能借錢。”

  借得多了,自然就有人會疏離他,這種事情幾年前曾出現過一次。

  “那個時候比賽打得很差,欠了很多錢,應該是迄今為止最黯淡的時光。很多朋友都疏遠我,也有朋友過來噓寒問暖,但也不會和我聊太多。”

  “我感覺自己就是‘毒瘤’。”

  曾有朋友勸他說:“你一直這麼下去,也許哪一天你會輸給現實。”

  二十多年的堅持讓他沒有輕易放棄,但這一次,他唯有借錢才能再次前往英國。

  “我還是找朋友借,後來又問其他選手借,問這個人借,問那個人借。”

  “我不想放棄,我不想自己的職業檯球之路就這麼結束,如果我都去不了英國,我還怎麼去拿世界冠軍。”

  當借貸的能力已經超越自己的極限,曹宇鵬失去了理智,“我借錢借得太多了,也還不上了……”

  他選擇了本不該選擇的錯誤“捷徑”,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犯了一個錯誤。其實有其他的選擇,有更好的辦法,但那個時候的我利慾熏心。”

  曹宇鵬坦言,在操控三場比賽後,他每天都會遭遇內心的譴責與質問。

  “其實事情剛剛發生後,我就已經受到了很大的懲罰,因為我內心一直在自責。”

  “雖然世界台聯那個時候還沒處罰我,但我知道自己已經有汙點了,我的職業生涯已經受到了汙染,沒辦法漂白。”

  在世界台聯發出處罰通告前這兩年,曹宇鵬時常出現精神狀態不佳的情況,整個人變得消瘦,眼神迷離,與曾經追風少年的形象相去甚遠。

  2017-2018賽季是他職業生涯最高光的一個賽季,他2次打進排名賽決賽,還打進歐洲大師賽準決賽和單局限時賽8強。

  在此前的6個賽季中,他的最佳戰績只是前排名賽——無錫精英賽8強。

  “那個賽季我是在上升期,比賽打得不錯,活動和讚助邀約比較多。”

  當第一時間得知自己的禁賽期為6年時,曹宇鵬本以為職業生涯會這樣帶著汙點結束。

  “為了這個項目堅持了這麼多年,卻以這種方式收場,我都在嘲笑我自己,無奈。”

  失望之餘還有些暗自慶幸,“還好在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年,用賺到的獎金還清了外債。”

  世界台聯與中國台協的禁賽處罰,反倒讓他找到了內心的平衡。

  “處罰我了,我為自己犯過的錯誤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如果以後我還回到賽場打球,那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打比賽了。”

  “我是有錯,我認錯,我願意受到處罰。在禁賽到期後,我就可以放寬心地去打比賽了。”

  因為主動認錯,世界台聯對曹宇鵬的禁賽從6年縮減為2年半,但曹宇鵬需要給職業球員進行6次義務教育課。

  “我主動向世台聯認錯,說明了一切事情的起因經過,並願意為自己的過錯接受一切懲罰。”

  重啟的人生

  當人生沉入穀底、當金錢和自尊被消磨得所剩無幾時,曹宇鵬終於想通透了,他想要重啟人生。

  他開始選擇用踢球的方式遠離糜爛的生活。

  “我不想再自暴自棄了。我就開始踢足球,把精力放在這個項目上。同時也會跑步、鍛鍊,讓生活儘量充實一點。”

  生活的不節製,曾讓曹宇鵬身體素質指標直線下降。

  “剛踢球時我上場15分鍾就站不起來,我就一天天去練體能,在2、3個月後,我能持續踢滿全場比賽。在跑步時,我戴著手錶計算,我可以跑8到9公里。”

  他從廣州番禺前往江蘇的一家檯球球會,拿著幾千元的工資,邊做球手、陪顧客打球,邊訓練。

  在經曆一段失敗的婚姻後,他又找到了新的愛情。

  “我和現在的女友是在被禁賽半年後認識的,她一直在鼓勵我,說我生活現在雖然經曆苦難,但以後都會慢慢變好的。”

  女友的助力讓曹宇鵬開始憧憬未來,他開始意識到,即便沒有桌球,他還是能靠努力創造出好的生活。

  “以前我認為我除了打球什麼事情都做不了,現在我知道,哪怕不打檯球,我也能過好日子。”

  生活慢慢地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告別了點外賣的日子,每天都自己做飯,作息也變得規律起來。他抽空看了中醫和西醫,彌補了經年累積的身體虧欠,

  “之前我飲食不規律,時常胃痛,現在這些問題都解決了。”

  身體恢復後,他對桌球的情感傷口也在慢慢癒合。

  曹宇鵬漸漸發現,“復出”的想法其實一直都在,只是之前被自己很好的隱藏了起來,而足球、跑步、身體調理這一切,都是他潛意識下為復出提前做的準備。

  他記得那個日子,那個場景——被禁賽8個月後,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球杆,一種莫名的興奮感籠罩著他,只想不停地進球。

  同時,久疏戰陣也讓他充滿新鮮感。

  “開始打第一局、第二局,我打得特別好,都打了單杆80多分。因為我很興奮,各種秀杆法,和嚐試各種弧線進攻,但過了那股興奮勁,我知道自己需要慢慢找回基本功。”

  每天訓練5到8個小時,系統訓練2到3個月,曹宇鵬認為自己已經恢復到“在英國打比賽時的狀態”。

  他萬萬想不到2019年竟是職業生涯開始後自己最滿意的一年:生活品質上升,桌球之外他也找到了榮譽感。他所加入的足球隊拿到了一項業餘賽事的冠軍。

  起初,在加入球隊後,隊友並不知道他的過去,曹宇鵬也想有意迴避,但一位朋友無意間說漏了嘴。“

  隊友們網上一查就知道我是誰了。以前訓練身體對抗時他們對我毫不留情,後來就變得‘溫柔’了許多。”

  因為隊友們知道,他不能受傷,他還要回到桌球賽場。

  最熬人的是希望

  世界桌球對曹宇鵬禁賽的到期時間是2020年的11月24日;曹宇鵬在國內的禁賽到期日是今年5月24日,也就是下個月。

  這兩個時間點,曹宇鵬沒有刻意記憶,卻像印在心中那樣透明深刻。他沒有在手機上設置倒計時的裝置,“那樣會覺得日子過得太慢。”

  還是會時不時地失眠。他經常一個人躺在床上到深夜還清醒著,往日的畫面不經主人同意就浮現在眼前。

  曹宇鵬會掏出手機,估算一下距離解禁的天數。

  “有時候覺得解禁的日子快到了,我也會想回到賽場後我的狀態和心態能否馬上跟得上。”

  他也會預想回到賽場的首戰,“應該會很慌張。因為畢竟在禁賽時都是自己訓練,沒有高強度的對抗,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有壓力的情況下參加比賽了。”

  夢境中會出現模糊的畫面——他打進了某項排名賽的決賽,拿到了冠軍,他笑意盈盈地舉起冠軍獎盃,然後劇情戛然而止。

  有幾次在踢球時累到嘔吐,可他還很開心地和女友炫耀:“你看我現在體能這麼好,有一種不服輸的精神。”

  “我以前打球缺點就是下盤不穩,現在我通過鍛鍊,下盤更穩了。就是上身還需要再鍛鍊。”

  曹宇鵬還給女友描繪過職業生涯的藍圖。

  “我希望自己在打到50歲的時候還能保持很好的狀態,所以我要堅持鍛鍊。你看奧蘇利雲在這個年紀還能保持很好的身體狀態和心態,這也是他能還處於頂尖行列的一個原因。”

  然而,當他準備好復出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讓曹宇鵬的禁賽期變相“加長”了。

  “你知道嗎?最熬人的不是給你一個時間去等待,而是希望。”

  原本,他有望在5月復出先參加國內賽事,找回手感。現在來看,他復出的時間點肯定要推遲了。

  “好不容易等到可以重新去參加了,結果還需要再等幾個月。說不著急是假的,真的很熬人,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能復出。”

  “希望這個東西,越是強烈,就越是熬人,現在希望破滅,我還需要再等……”

  拿世界冠軍的目標不變

  在重新開始觀看桌球比賽後,曹宇鵬會鎖定卓林普的比賽,兩位年紀相仿的桌球運動員,現在的境遇有著天壤之別。

  “看他的比賽會激勵我。他現在的狀態特別好,以前我們一起練過球,我一直以他為目標。”

  有時候看相熟的選手比賽,對方表現不佳,他突然就會有股想衝上場的感覺,嘴裡嘟囔著:“怎麼這顆球都沒打進,這不應該啊!”

  在禁賽的這段時間里,幾乎沒有職業選手安慰過他。他也不需要安慰。

  “職業選手之間,基本上不需要說這些,大家心裡都清楚,一名真正的職業選手是不需要別人鼓勵的,內心是很強大的。如果你需要別人鼓勵才能做得好,那也不配做職業選手。”

  但即便解禁期到,曹宇鵬也已經丟失了“職業選手”的身份,他需要通過明年的Q-school來再次爭取職業資格。

  “我現在等於留了2級,這段時間我沒有接觸到新的東西,我需要重新開始製定訓練計劃,盡快追趕上他們。”

  “每一年的職業比賽風格都不一樣,選手的打法會有所變化。除非你的實力很突出,否則你就要儘量瞭解更多的選手,製定更多的方案。”

  在等待復出的日子裡,曹宇鵬需要通過一次次的心理建設來打破內心的壁壘,增添信心。不過他的目標還在,而且始終沒有變過。

  “我復出後還是想要拿世界冠軍。”

  前幾天,在上海結束隔離的肖國棟前往江蘇找到曹宇鵬,在自己的直播間和曹宇鵬進行了一場PK。

  過慣了“隱姓埋名”日子的曹宇鵬擔心球迷認出他,特意戴上了口罩,還特地囑咐肖國棟不要寫上自己的名字。

  “結果我打了3、4杆就被網友認出來了。”

  那場PK賽,曹宇鵬以5比2戰勝了肖國棟。

  “他狀態不好。我贏他還是挺有信心的。”

  這句話不擔心被肖國棟看到?

  他的鬥志似是被激發,笑了笑,“他要不服,賽場上見。”

  文:董正翔

  編輯:洪悅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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