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作家的巴黎封城日記
2020年04月21日06:11

原標題:一個中國作家的巴黎封城日記

一個中國作家的巴黎封城日記

蔣肖斌

  申賦漁打開窗戶,長長吸了一口外面清涼的空氣。對面那幢樓的男人也還沒有睡,穿著巴爾紮克那樣的睡袍,開著窗,對著夜空抽菸。他看到申賦漁站在窗口,立即向他揮手。自從巴黎封城之後,他們每天都在窗口相互揮手,像相交多年的老友。

  從3月17日開始,全法“封城”,旅居巴黎的作家申賦漁開始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上寫“封城巴黎”,每天一篇。寫了一個月,法國總統馬克龍宣佈,封城延長至5月11日。那天深夜11點,申賦漁聽見樓上的鄰居還在努力地健身,吱吱喳喳地踩踏著地板。申賦漁打算,從明天起練習“八段錦”。

  封城前一天,沒有法國人會相信封城;封城後,申賦漁發現,街上基本看不到華人,但是法國人遛狗的、遛娃的、買菜的、散步的……總有各種理由上街。還有很多人突然愛上了跑步,政府後來不得不規定,早上10點到晚上7點不準進行戶外體育運動。

  申賦漁每隔三四天出一趟門買菜,其餘時間都待在家中。他的屋子很小,只有40多平方米,最重要的傢俱之一是一張100多年歷史的木頭書桌。桌子的左手邊是一扇窗戶,對面樓的窗戶離他很近。

  因為封城,人們被關在家裡,於是家家打開窗戶,唱歌的,聊天的,喝酒的……“有一種奇怪的熱鬧”。到了晚上7點,人們就穿上好看的運動服,準時上街跑步。直到晚上9點,一切才慢慢安靜下來,那才是申賦漁的寫作時間。

  “早上不會起太早,整個上午都在看新聞、採訪、和朋友聊天,大量信息湧入;下午是消化的時間,思考、喝茶、看書;晚上9點開始寫作,一般到12點才能完。這樣的循環已經一個月了。”申賦漁覺得,嚴格來說,自己寫的並不是記錄日常瑣碎的“日記”,而是一個個人物故事,“封城之下各種人的生存狀況”。

  “我不是專家,對疫情不能提供有效的建議,但我覺得自己還算是一個人文主義者,關心身邊每一個人的命運。這也是我的寫作慣性,只寫感同身受的、能打動我的。”申賦漁說,“這些人我早就認識,以前和他們交往,聽說他們的命運故事,就會記錄下來,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一個習慣。這次封城之後,我也幹不了其他事,就想,這些我熟悉的人怎麼樣了?”

  有的故事是關於“死”。那位活了100歲的老人莫里斯,躺在寬大的浴缸裡,當晨光剛剛從玻璃窗照到他臉上的時候,他“睡著了”。莫里斯曾是一位藥劑師,算好了時間,用自己最喜歡的葡萄酒送下了親自調好的藥,電唱機里還放著埃里克·薩蒂的音樂,水溫正好。莫里斯給每個兒孫都寫了一封信,說自己活了美好的一生,現在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有的故事是關於“生”。20多年前,瑪格麗特在一條街上救了一個波蘭女生——男友知道她懷孕後拋棄了她。女生住到瑪格麗特家中,順利生下一個女兒阿黛爾,還重新啟動了生活,然而有一天,她和女兒又突然消失。20年過去了,一個星期天的上午,一個陌生女孩出現在瑪格麗特的家門口,她正是阿黛爾。瑪格麗特告訴申賦漁:“阿黛爾其實是想找她的父親。我們想知道自己的去處,也都想知道自己的來處。”

  有的故事是關於愛。意大利人伊莎貝拉是一個詩人,寫詩養活不了自己,於是在巴黎一家書店工作,男友在讀哲學博士。兩人是在羅馬念大學的時候認識的,伊莎貝拉念的是戲劇。儘管書店的工作很忙,但她還是抽空去參加戲劇表演,巴黎有很多這樣的機會。男友原本打算博士一畢業就回意大利,但後來改變了想法——伊莎貝拉在哪裡,他就喜歡哪裡。新冠肺炎疫情在意大利暴發,男友回家照顧病倒的媽媽。“他怕我有危險,不讓我回去,讓我在這裏等他。”伊莎貝拉對申賦漁說,“你看,你已經與自己分離(法國大詩人伊夫·博納富瓦的一句詩)。”

  還有的故事堪稱傳奇。二戰時期,因為共同救助一個猶太女孩,兩戶人家成了莫逆之交,皮埃爾和瑪莉亞娜,兩個5歲的孩子經常在一起玩。戰後,其中一家人回到巴黎,不經意失去了聯繫。20年後,皮埃爾回到海濱小鎮,找到瑪莉亞娜的父親,說:“我要娶她。”然而,婚後的皮埃爾迷戀帆船,不顧家,瑪莉亞娜過得並不高興,磕磕絆絆幾十年。直到全法禁足,夫妻倆被關在家中,只能每天研究做飯,他們又開始聊天與嬉鬧,像回到了五六歲時的童年。和70年前一樣,外面又籠罩著一種恐怖的氣氛,上次是戰爭,這次是病毒。

  對筆下人物,申賦漁也是有選擇的:“我會儘量擴大我的寫作範圍,法國人、英國人、意大利人、斯洛伐克人、委內瑞拉人、波蘭人……在巴黎,有來自全世界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人;我還寫了不同的人群,流浪漢、門房、廚師、藝術家、窮人、富人……當病毒來臨,我想寫的是所有人的命運。”

  當新冠肺炎疫情在中國暴發時,申賦漁身邊的法國人對他表達了關心,包括他所租公寓的門房——之前跟他並不熟。農曆大年初二時,他還應邀到一個東方文化中心為幾十個法國人做了一次關於莊子的講座,當時武漢封城的消息已經傳遍世界。

  採訪申賦漁,正是馬克龍宣佈延長封城的那天。申賦漁說,從今天起,不會再每天寫,但還將不定期更新這個系列,直至封城結束,“我必須重新整理我的心情,理順我的生活,積蓄我的力量,好好度過這段艱難時光”。

  巴黎封城期間,每個人只能離家一公里,但以一公里為半徑,還是可以去不少地方。接下來,申賦漁想寫寫這個範圍內的陌生人,那些可能每天都會遇到、但從未相識的人。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4月21日 0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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