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生看疫情⑧|疫情下的日本:積極屯糧,然後出門賞櫻
2020年04月17日20:16

原標題:留學生看疫情⑧|疫情下的日本:積極屯糧,然後出門賞櫻

【編者按】

區域與國別研究重視實地觀察與研究。針對目前備受人們關注的“全球疫情與中國留學生問題”,北京大學區域與國別研究院調研了9個國家的20餘名中國留學生,請其介紹該國的中國留學生與疫情狀況。9個國家包括西班牙、英國、美國這些疫情嚴重的國家,也包括印度、以色列以及巴勒斯坦這些疫情尚在蔓延的國家,還有日本、德國這些相對來說比較穩定的國家。留學生身份包括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以及國內高校的短期學術交流生(3個月—1年)。我們希望通過留學生的自述,微觀展示國外疫情的真實狀況,與海外學子的思考與共濟。

在武漢封城兩週月的3月24日,東京方面宣佈今年將不會舉辦奧運會的那瞬間,日本的“奧運重擔”終於得以暫時放一放了。於是從25日開始,可能由於放開了檢測的原因,日本的新冠肺炎每日確診人數(尤其是東京)開始創下新高。隨著東京都的小池知事發佈“重大局面”的警告,人們開始害怕東京的公共交通工具遭到封鎖,一哄而上搶購超市的食品與日用品。4月7日,在政府正式發佈“緊急事態宣言”後,娛樂設施和百貨相繼停業,人們終於失去了娛樂生活。

而在這之前,從鄰國相繼爆發大規模感染,到歐美國家全面淪陷的這兩個月,日本是怎樣的呢?

我於去年10月底來日,目前住在大阪府北部的一個市。因為附近有好幾個大學,這裏緊挨著的三個市住著非常多的中國留學生。但由於疫情,這次春假很多人都沒能回國休假。3月全球疫情爆發以來,歐美的中國留學生都急忙回國了,但大部分在日留學生還是選擇留下來觀望形勢、等待開學。畢竟和歐洲可怕的確診增速不同,日本的疫情看起來實在算不上非常嚴重。就連首相安倍都反複表示“會不會爆發就看接下來兩週了”。只是多少個兩週過去了,以現在的數據來看也遠遠沒有到爆發的程度。

一月底,武漢剛爆發新冠肺炎後,在日華人都非常恐慌,第一時間到各藥妝店搶購口罩,郵寄回國給買不到口罩的父母親戚。當時的日本人對發生在武漢的事情並不瞭解,不看新聞的人甚至不知道出現了這一傳染病,所以他們對中國人大肆囤積口罩這一行為非常不解,並且認為這是擾亂市場的。我1月25號左右去買口罩,打算寄回國。當時還沒有限購,我拿了好幾大盒到收銀台結賬,原本熱情的收銀員看到我遞上來的購物籃裡只裝著幾百個口罩,沒買其他東西,臉色就突然變了。在我要求要用支付寶結帳時,她更是直接奪過了我手中的手機去掃我的支付碼。我在日本第一次遇見這種直接拿走我手機去掃碼的收銀員。結完賬到我走出店門口,這位收銀員省略了平時買東西一定會聽到的“謝謝”、“歡迎再次光臨”之類的用語。我不知道我是否碰巧遇上了一個工作素質不高的收銀員,但過後的幾天,我從朋友口中得知他們也遭遇了類似的事情。

在開始的一個月,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人,都認為日本和當時水深火熱的國內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況。事實看起來也的確如此——2月初國內疫情發展迅速的那兩週,日本除了撤僑包機和“鑽石公主號”上的確診病例外,本土僅有幾例。二月初,男朋友從國內來大阪看我,我們就在關西圈的城市旅遊了幾天。當然,戴著口罩。

那段時間我們去了京都、奈良和大阪市區,發現景區的中國內地遊客已經很少、幾乎沒有了,因為當時國內的旅遊團已經全部取消了。京都的知名景點門口都放置了醒目的標識,提醒遊客戴好口罩再入內觀光;奈良公園的人流量比我兩年前來的時候少了一半以上,加上那天還在下雪,整個春日大社顯得非常蕭條。聽說那裡的鹿因為沒有遊客喂都餓著肚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大阪市區也是一樣,中午時分,被稱為“中國町”的心齋橋商店街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各藥妝店裡都幾乎沒有顧客,一間樂天的餐廳甚至直接休業了。可想而知這次疫情對日本的旅遊業造成了多大的打擊。後來我聽一個在心齋橋某百貨公司打工的學姐說,因為遊客實在是太少,為了節約開銷,百貨大樓的所有供暖設備都被關掉了。

三月以後我出門的次數就變得很少了,即使出門也只是去學校和超市。兩週前我在研究室遇見了教授和一個博士學姐,談起了這個新型冠狀病毒。學姐說最近聽到很多關於新冠肺炎的新聞,還是挺害怕的,打工也請了一個月的假。教授說:“比起害怕病毒,我更怕買不到口罩和衛生紙。”

(因為有人在推特上發佈謠言,說日本的衛生紙生產原料和口罩多數依賴中國進口,所以衛生紙遭到瘋搶導致斷貨。)

“不用過於在意而影響正常生活,如果出現症狀的話去醫院就好。”教授安慰著感到不安的留學生們。

不僅日本的疫情撲朔迷離,日本人對於這個病毒的看法也很讓人看不清。因為沒有經曆過SARS和MERS,日本人可能對這種傳染性極強的急性呼吸道傳染病沒有概念。年輕人們,包括我研究室的學部生們都一致覺得這隻是一個“大號流感”,在家躺幾天就能痊癒,抵抗力好的話甚至不會被傳染。東京電視台在原宿街頭採訪出入俱樂部和酒吧的青年,有人笑著說:“只要我跳一跳病毒就會沒有了。”也有人認為日本的醫療體系非常完善,能夠抵擋一定的衝擊;還有人覺得只要在各大機場加強檢疫,不要讓境外輸入病例在國內造成傳播就萬事大吉了。可事實是,前幾天東京機場一架來自美國的航班上的乘客完全沒有接受檢測和隔離就被放走了。事後厚勞省說這是他們的“疏忽”,很難想像一向以嚴謹自持的日本人竟然會犯這種錯誤

。日本人極度害怕由於疫情嚴重導致的封城和物資匱乏,這會打破他們正常的生活,造成很多意外情況——這也是日本人不喜歡的,他們喜歡一切都井井有條。所以每每看到一絲要封城的苗頭時,人們就會衝向超市大肆囤積日用品和食品。近一週來,我家附近超市擺放米、面、罐頭和方便食品的貨架每天都被掃蕩一空。然而,他們滿意地審視了一遍家中滿滿噹噹的糧倉後,轉頭就出門賞櫻去了。

一直以來都有很多人質疑日本的檢測標準和每日檢測數量,我記得2月的時候有一位母親就在推特上求助,說自己出現發燒咳嗽的症狀很多天了,醫院都拒絕做核酸檢測。原因是她沒有境外旅行的經曆,而且也不是確診病例的接觸人員。但當時已經出現了不明感染路徑的確診病例,即並非一定要具備這兩個條件才會被感染。人們都猜測日本是為了保住夏天的奧運會,才不肯輕易做檢測,但事實是否真的如此也沒有定論。暫不說消極檢測的政府,普通的日本工薪族也不願自己被確診。我學校有一位學姐在大阪市區工作,出現了幾日的咳嗽、發熱症狀仍然堅持上班。因為症狀非常相似,同學都勸她去醫院看看能不能做檢測,但她拒絕了。她認為一旦自己被確診,就是一種軟弱無能的體現,自己會因此被同事、朋友歧視從而丟掉工作。想來這也是受到日本“恥”文化的影響吧。在日本,每年流感季,工薪族們即使發高燒也只是吃了退燒藥就去上班,輕易不會因病請假。

對於他們來說,因為個人原因沒有承擔起自己的責任而使得他人感到麻煩,是非常嚴重的事情。目前東京都的確診病例中,很大一部分是40歲左右的工薪族,這正是上面提到的那一類人。因為並不是所有企業都具備自宅辦公的條件,他們即使對疫情懷著恐懼,卻也只能硬著頭皮日複一日地擠著電車通勤。

春天,正是櫻花盛開的時候。我從推特上看到了東京賞櫻聖地上野公園的照片,人們興高采烈地在坐櫻花樹下野餐,幾個家庭之間僅隔著供一人通過的距離,調皮的孩子們在過道上跑來跑去。多麼其樂融融的畫面,我卻只覺得恐懼——只有不過半數的人戴著口罩,這簡直就是一個大型的病毒培養皿。我家附近雖然沒有大型賞櫻景點,但那些供兒童玩樂的設施附近都開滿了櫻花。上個週末天氣很好,我去了一趟超市路過那兒,非常多家長帶著孩子在玩耍,一片歡聲笑語。每每看到這樣的景像我都懷疑是不是我自己擔心過度了。但就在剛才,離我家兩公里遠的電車站新增了一例確診病例。

我們學校今年的畢業典禮和入學式都遭到了取消。原本還在擔心開學,但在緊急事態宣言發佈後,學校發佈聲明,從9日起禁止學生登校,不停課但會一直上網課到五月,不禁鬆了一口氣。我也想過回家,但目前的形勢實在太混亂,即使回國也可能為我自己和我的家人帶來危險。所以我決定留下。雖然目前無論是做出何種決定,都有種被動的意味。不知道這樣被困在家裡、心中充滿不安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只能說希望疫情快些過去吧,相信這也是所有在日留學生的期許。

(作者:陳南南,大阪大學,本文系北京大學區域與國別研究院專題約稿文章,轉載請標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處。)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