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斯克的時間
2020年04月16日19:04

原標題:明斯克的時間

原創 蘇祺超 北大青年

全文共5644字,閱讀大約需要9分鍾。

本報記者

蘇祺超 生命科學學院2017級本科生

雲的時間

夜間的驟雨來得如此突然,彷彿數個小時前的暮日時分,那片漫天的雲霞是我們的錯覺。

△暮日時分的獨立廣場

雲間的另一端似乎在放映一部重製上色的蘇聯電影,雲霞被明快的色彩映為淡粉,而光線透過雲霞厚重而神秘的質地,投射在獨立大道旁的建築之上,又重新彙聚在街道之中。這條寬廣的大道從獨立廣場出發,貫穿了整座城市。電影中的街道活了過來,那些開著高爾基汽車工廠出產的老式拉達汽車,總帶著質樸笑容的蘇聯人(有時也帶著買不到香腸和啤酒的氣憤),重新出現在明斯克的大街之上。

“莫斯科”區的街道,一切都是整潔而嶄新的,卻穿梭在一些斯大林時代的大樓之中。這就是明斯克街道的特點,整座城市似乎像是一場交互式展覽,不經意間觸碰到某一個按鍵後,過去的時間便從雲端瀰漫出來,深深淺淺地將城市染成舊時的樣子。一百多年複雜歲月的層次感,在獨立廣場周邊的建築之上愈發明顯。

紅色教堂的時間,是逐漸被遺忘的明斯克的時間。1905年,在帝俄統治下的明斯克,波蘭裔豪紳沃伊尼沃維奇為他死去的兩個孩子——齊蒙與赫蓮娜建設的磚製天主教堂落下了奠基石,它的磚石來自琴斯托霍瓦,屋頂來自弗沃茨瓦韋克。伴隨著一戰與十月革命,在東歐的時代巨變中,白俄羅斯就這樣出現在了世界地圖之上。但沃伊尼沃維奇並沒有機會在他所眷戀的土地再做停留,1918年,隨著十月革命的成功,布爾什維克洗劫了他的莊園,沃伊尼沃維奇和短命的白俄羅斯政府開始了他們的流亡生活。他們的時間,同生活在明斯克的猶太人的時間,在二戰的轟炸與流彈中消逝。

“40年前,或許每一個明斯克人都希望能夠考入這個街區的大學,然後在對面的大樓中,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個辦公室。”

我和我的沙發主Daniel,站在列寧像的身後,等待著他的朋友Alex。現在的明斯克,留下的記憶大多起始於蘇聯時代,列寧像背後的建築,以一種超現實主義的風格,龐大而肆意伸展著。這是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的所在之處,數個政府機關、議會、國家銀行,包括盧卡申科本人的辦公室全部聚集在這座泛著桃青色的大樓中。

△白俄羅斯國立大學,明斯克市政決議委員會就在它的左側

而列寧目光所及之處,則是明斯克最負盛名的幾家大學;沿著獨立大道前進,僅僅一個街區之隔便是明斯克州政府駐地。整個國家,整個城市的核心職能擁簇在一起,幾座風格不同的蘇維埃式建築似乎被生硬地切割,又用膠水粘合起來,形成一種獨特的氣質。與遍佈莫斯科的精緻新哥特式的奢華大樓不同,在明斯克,他們的形像似乎只剩下了神秘與暗暗的威懾。

時間的流動並沒有改變,明斯克的時間遭遇了一次衰減——在偉大的衛國戰爭中幾乎被夷為平地,幾次大轉彎,最終成了如今的模樣。在加加林升入雲層之上,進入太空的那一刻起,將一切看盡,卻又將一切忠實地記錄的,只有城市上空的雲。

Alex到來的那一刻,陽光在天空盡頭收束,街邊的路燈逐漸亮起,光從燈管或燈絲中迸出,衝向建築物表面,在碰撞中奪取了它們的時間,又在反射中變得繁複,最終透過雲霞神秘的質地,成為了雲的時間。

驟雨的時間

△“十月”區歐洲野牛的壁畫

回到驟雨襲來的那個時刻,我們正走在“十月”街區的街頭。這片曾經殘破的工廠區在壁畫家的手中恢復了一絲魅力,卻依舊難掩歲月的痕跡。電線在我們頭頂交錯,給城市的夜晚注入活力,路中央掛著一排老式鈉蒸汽燈,注視著整個街區。Alex正興奮地向我介紹這些龐大壁畫的主題,從明斯克第一任市長,到見證了蘇聯解體的歐洲水牛與現代白俄羅斯的標誌。

當我的視線隨著Alex的指尖飄向那隻白鶴的時候,微風中的幾滴雨水,就這樣奏響了驟雨的時間。我和Alex向場院深處走去,雨卻越來越大,在意識到帽衫難以阻擋雨水的時候,我們對視一眼,抬腳衝進路邊的一家小酒館,卻依舊沒能逃掉被淋濕的命運。清點一下身上的物品,又和剛剛走散的Daniel發了一下短信,趕來的Daniel看起來要比我們更糟糕一些,淡紫色的襯衫像是驟雨中潑灑的葡萄汁。

驟雨的時間彷彿有一種神秘的魔力,安然處於庇護所之下的人們,總按捺不住去查看雨情的衝動。之後,若是一個人獨處,會陷入漫長的自我求索;若是一群人,則會開啟一場主題飄忽不定的談話,結果就是人們的時間,成為了驟雨中的一絲平淡雜音。在這家幾近無人的小酒館中,唯一的女服務生正坐在街邊櫥窗前,望著窗外的雨。

“看來雨要過一會兒才能停了,嚐嚐我們這裏的食物吧。” 她突然轉過身向我們走來,放下了一本菜單。

我們對視了一眼,歎著氣翻開菜單。

說實在的,菜品的味道並不差,Draniki(一種土豆煎餅)的味道,甚至比我後來在一家更出名的餐廳中品嚐到的更好,但在記憶中卻顯得模糊。似乎在那一夜,籠罩在油氣燈形成的光氛之中,只剩下面前的食物,與那些如雨水般飄散的話題,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難以描述的黑暗。Alex向我推薦了土耳其烤肉口味的樂事薯片,Daniel 在暢談python的簡潔美妙之處,我則驚異於這座城市遍地的賭場。

女服務生再次出現的時候,收走了我們的盤子,友善地提醒我們打烊的時間快要到了。Alex和小酒館借了一把傘,我們三人推開門,再度步入這個潮濕的夜晚,路燈的光在漆黑的夜中交錯。在驟雨的時間里,我們繼續著討論著——為什麼白俄羅斯人可以從波蘭人手中買Apple,轉手又賣給俄羅斯人、北京的生活、Alex未來的旅行、Daniel的跳槽經曆......回頭望去,女服務生正站在門口,點燃了一隻香菸,就這樣,斜倚著室內黯淡的燈光,靜靜望著棚沿淌下的雨滴。

第一夜的驟雨如果是心血來潮的捉弄,那麼第二夜的則是蓄謀已久的劇目。黃昏時分,在整個明斯克最為繁華的街口涅米伽,厚重的雲彩擋住了夕陽,風兒正在鼓動這座城市里尚未撤去的歐運會彩旗。我走進一家餐廳,在手風琴的旋律與糖煮水果的甘甜中,享用了一份晚餐。

△驟雨前的涅米伽

走出餐廳的時候,天空泛著葡萄柚一般的色彩,陽光透過雲朵奇妙的層次感又將一切染成淡紫色。這一次雲的時間很短暫,強風與雨很快便一同到來,一切進入驟雨的時間。在風中,雨水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用一種微妙的潮濕感捕獲了每一個落入網中的行人。

我急忙走向地鐵站,地鐵票的價格是個很奇怪的數字,65白俄羅斯戈比。我從口袋中摸出一枚硬幣,遞給窗口另一邊薑黃色頭髮的婦人。她接過硬幣,仔細看了一下,搖了搖頭。

“Это нет нашей денег!”(這不是我們的錢)

“Извините, я не понимаю.”(抱歉,我不明白)

“Это русская монета. Смотрите, пожалуйста”(這是俄羅斯的硬幣,請您看一下)

我赧然了,暗暗罵了一句這討厭的雨水讓我犯了迷糊。原來我剛剛交給她的是一枚俄羅斯盧布,在15年白俄政府更換貨幣後,一枚白俄羅斯盧布相當於34盧布,我連忙從錢包中掏出一張5盧布的紙幣,恭恭敬敬地遞上前去。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年輕人。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搞混這些硬幣的人。”

我接過地鐵票,順著人流鑽入車廂,在噪聲之中返回了涅米伽。在涅米伽站的入口,人們匆匆經過一座鐵質的玫瑰雕像。20年前,一場驟雨侵襲了涅米伽的露天音樂會,數百個避雨的人們衝向地鐵站,在慌張中,數十個人的時間永遠地成為了驟雨的一部分。

此時的涅米伽一片寂靜,人們匆忙走著,不時撥開被風雨吹濕的頭髮。斯維斯拉奇河對岸的聖三一丘,這片明斯克最古老的街區,正閃著靜謐的燈光。

在走入酒店大門的時候,雨突然變大,天空中似乎劃過幾條閃電,但沒有雷聲。我正慶幸自己躲過了大雨,前台叫住了我,遞給我一張紙。原來,我在入住時預約了今晚的觀光電梯,卻在驟雨之中忘得一乾二淨。

操縱觀光電梯的大叔已經穿上一件衝鋒衣,而我還穿著短褲,兩個不同季節的人就這樣在驟雨的時間里相遇。他打開電梯的開關,我們緩緩向上升起,來到這座城市的頂端,似乎馬上就要跌入雲間。

大叔用俄語咕噥了幾句,幫我打開觀景台的門。風雨在積水中,畫出一道道波紋,似乎在訴說著些什麼。我歎了口氣,衝出門外拍下了幾張照片。夜晚的城市,向雲發出一道道光束,卻被雨頻頻打斷,不遠處政府大樓上的“英雄城市——明斯克”也顯得有一些暗淡與遙遠。

△從“白俄羅斯”酒店俯瞰明斯克

“再過30分鍾,才有新的電梯嗎?”

大叔點了點頭,搬來一把椅子,邀請我在背風的地方坐下。

“好奇怪的一場雨啊!”

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我擦乾鏡片上殘留的雨水,望向在燈光下顯現的驟雨。在沉默之中,我們的時間淪為了驟雨的時間。

故事的時間

夜晚的驟雨和厚重的陰雲總是一同出現,卻不一同散去。前者總隨著冷風在城市中嬉戲,捉弄每一個路人,又總在之後送給他們一場甜美夢境,而後者卻和惱人的霧氣混在一起,在城市清醒之前,漫遊在每一個巷口,聽著路人惆悵的歎息發笑。

在這個有些陰冷的早上,明斯克人紛紛添上了雨季的衣服,這也讓這輛老舊的機車充滿了煙火的氣息。它不再是一班全程僅僅2小時15分的郊區鐵路,而是回到了電影中70年代的火車站,蹣跚的火車帶走了離別的愁緒,每一個乘客,都帶著自己的故事。略有些臃腫的檢票員穿梭在人群之中,在每個人的車票上蓋下印章。明斯克海是個很小的車站,只有一個小小的售票窗口,陶瓷反射著冷漠與消逝的光。這是一個內陸國家的腹心,但渴望海濱的人們將這一片廣闊的水域稱作明斯克海。

△釣魚的老人

走到深入河中的棧橋,在風中,明斯克海泛起陣陣波浪,倒真有幾分海的感覺。老人在岸邊支起魚竿,悠閑地望著這片水域。我正疑惑在如此近岸的淺水,是否真的會有魚兒來咬他的魚鉤,風中又飄來幾分細雨。我躲到樹林中,在青苔的身旁期待雨水停歇,卻最終事與願違。

返回明斯克的時候,陰雲忽然散去,明斯克之門在陽光中歡迎著每一個走出中央火車站的人。從1952年起,它便在這裏注視著進出中央車站的行人,或許是一位集體農莊的農婦,一位退役的士兵,一對新婚的夫婦,以及更多的普通人。接著,它便用那座紅軍從德國帶回來的大鍾,精確地記錄下這些人的時間,當然,也包括我的時間。

△明斯克之門

隨後,這便是一個平凡的午後,我將最後的幾個小時交給Free Walking Tour。明斯克大劇院前的陰影中,我撕開一支甘菊口味的冰淇淋包裝袋,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聽羅馬講著明斯克的故事。每個城市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故事,如同空中灑下的種子,靜靜地生長在這片土地的角落。

故事的第一幕,是關於刺客的時間。刺客在明斯克生活的時候,還不是刺客。那時的他是一個熱愛蘇聯的美國青年,為了住在蘇聯,在莫斯科上演了一出真切的苦肉戲。他在電視機廠工作,住在明斯克一處豪華公寓里,愛上了一個不愛他的女孩,又和另一個女孩結婚,最後傷心地離開了明斯克,回到了美國,在達拉斯射出了那顆致命的子彈。

△刺殺甘迺迪的李·哈維·奧斯瓦爾德在明斯克時的公寓

在第二幕登場的,則是刺客的俄語老師。俄語老師的主業是電氣工程師,他只是收到政府的邀請,為刺客補習俄語。在坦克駛入莫斯科,又沮喪沉默地離開的一個月後,他成了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的主席。一個飄著雨的冬日,在歐洲水牛生活的原始森林中,他在那份終結蘇聯的文件上籤了字,開啟了獨聯體的時間。

關於八月那場未遂的政變,女作家曾經採訪過莫斯科人的回憶。當雲的時間悄無聲息地泄露,人們的時間與雲的時間縱橫交錯,形成了另一種二手時間。

俄語老師在執掌他的國家三年後遭遇了彈劾,彈劾者隨後成為了白俄羅斯的第一任總統,他從未在謀求連任中失敗,儘管抗議者曾經和他的競爭者,一同站在獨立廣場,一同站在十月廣場,度過了數個充滿傷痛、暴力的寒夜。

因為彈劾者的命令,女作家曾經被迫離開她的家鄉。在她返回明斯克後,她又帶著她的錄音機,記錄了抗議者的時間。抗議者的時間則要零碎得多,因為記憶的殘缺和痛苦而變得凝滯,雲的時間很難再度融入,只能漂浮在其上。

△存留在明斯克的蘇聯時期紀念碑

人們將掌聲送給羅馬,相互道別,將城市的故事,帶向世界的其他角落。

難以談論愛的時間

我返回房間,將相機連接上電腦,將時間的副本轉存,在等待的同時望向窗外那座矗立在聖三一丘前的,奇妙的建築物——“光榮之家”。

幾年前,女作家在斯德哥爾摩,領取了屬於她的文學界最高榮耀。“這個時代在轉身,在倒退,我們生活在一個二手時代。……在這個時代中我們難以去談論愛。”隨後,她用這筆獎金,在“光榮之家”購置了一套公寓。距離她的家不遠處,則是眼淚島——一座為阿富汗戰爭中陣亡的白俄羅斯戰士而樹立的紀念碑。這裏是歷史的十字路口,蘇聯的時間,與更久遠的被遺忘的時間在這裏相遇。

△“光榮之家”與眼淚島上的阿富汗戰爭陣亡將士紀念碑

我又想起雨夜中,關於白俄羅斯的無數個辛辣的笑話:

“全俄最佳賭場!位於莫斯科中國城,白俄羅斯大使館二層,歡迎您的蒞臨!”

“Belavia,您的最終選擇!”

“明斯克3號機場——更多航線,更少Belavia,盡在維爾紐斯。”

“民主的下限——總統先生的選票佔比。”

△獨立大道上的勝利廣場

蔓延在城市中的故事,夜雨中的漫話和連綿的雲,在每一重時間中,明斯克似乎都有些單調,卻在交錯之中變得精彩。雲朵再次聚攏,它的時間又一次悄無聲息地顯露,眼中的色彩漸漸變得明快,這並不是一個難以談論愛的時間。我乘上一輛老拉達,飛馳在獨立大道之上,在雲的時間將一切浸泡之前,帶著它的副本,前往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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