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普通人和貓
2020年04月16日09:00

原標題:新冠,普通人和貓

原創 何夏怡 新窗報

不少名家對於貓都自有一番書寫。老舍愛貓,也深諳貓的脾氣:“這可都憑它的高興…它倔強得很!”海明威亦曾寫道:“貓具有真正的情感忠誠,人類往往由於某種原因隱藏自己的情感,貓卻不會。”季羨林則會在冬日時和小貓一起入睡:“…但我總是強忍著,絕不動一動雙腿,免得驚了小貓的輕夢。”

貓這種動物,在名家的筆下往往各具色彩,而普通人和貓的故事則似乎常被忽略。那些生活或事業與貓掛鉤的人,有的得到羨慕,有的遭到反對——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藉著貓在尋常中尋得了一些特別。百態人生之下,他們有貓為伴,有時倒也多添了一分與眾不同。

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了人們的正常生活,一切都開始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而在這場引起全球密切關注的公共衛生事件之下,一些普通人和貓之間的故事,也正在悄悄展開。

每天晚上睡覺前,張尹都會去觀察家裡的兩隻貓——這是她近幾個月在不知不覺中養成的習慣。像是能夠感知主人的心理,客廳還沒有熄燈的時候,張尹家的貓總會跳上跳下地鬧騰,但只要屋子裡一暗下來,所有的響動都會和夜晚共同沉寂。

從前的張尹並不會注意到這些。高中時住校,一週到兩週才回家一次;上大學後則離家更遠,見到兩隻貓的機會也更少。相處機會的缺乏,讓張尹覺得自己和家裡的貓並不親近。“它們會有點怕我,喂食的時候不敢馬上靠近,總要等我走了才開始吃。”

2020開年,新冠疫情來襲,各級學校開學的日子被再三延遲,學生們待在家的時間也隨之延長。在比原定假期多出幾個月的日子裡,和大多數人一樣,張尹很少出門,因此也獲得了大量和家裡的貓朝夕相處的機會。疫情期間,由於不方便和朋友見面,除了家人之外,幾乎只有家裡的兩隻貓是她的交流對象。因為疫情而被困在家的張尹,漸漸習慣去逗家裡的兩隻貓玩,舒緩心理壓力。“不開心的時候會去找它們玩,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去給它們拍點照片。”

張尹的兩隻貓(圖源受訪者)

相處時間長了,她發現自己似乎逐漸獲得了兩隻貓的信任。從不敢接近到和張尹一起玩玩具,甚至是主動蹭她的膝蓋、依偎著取暖,兩隻貓的態度轉變讓張尹感到欣喜。一人二貓都漸漸適應了彼此的陪伴,在張尹看書或者看視頻的時候,兩隻貓可以安靜地趴在她身邊睡著,而這在從前幾乎不可遇也不可求。

幾個月的相互陪伴,漸漸讓張尹認識到同貓相處就和同朋友相處一樣,需要耐心和細心。“它們的性格不同,就像兩個不同的朋友。”儘管和兩隻貓的關係已經改善,張尹還是猜不透自己在它們的心裡扮演著什麼角色:“一隻比較憨厚,另一隻比較敏感,我也不知道它們到底把我當成‘小弟’還是朋友。”

相比起張尹,楊玥嵐和自己的貓要更親密一些。她發現自己的貓並不喜歡其他的動物,甚至對同類也抱有明顯的敵意。“朋友帶自己的小狗到我家做客,它會對那隻小狗很‘凶’。”楊玥嵐有些無奈。疫情前,她帶著貓去寵物店給它洗澡時,發現它對那些想要來找它玩的其他客人的貓都齜牙咧嘴,也不讓它們靠近。

楊玥嵐並不覺得疫情前後自己和愛貓的關係有什麼“進展”,一直以來,她和它之間的相處更多的是順其自然。有時候,她在熬夜之後準備睡覺,回到房間時會發現貓已經蜷在她的床上打著呼嚕。如果半夜翻身時不小心壓到它,它也很少會把她拍醒,更多的時候是叫一聲後跳下床,換個地方繼續睡。白天的時候,一人一貓都各忙各的,楊玥嵐在做自己的事情時,貓會選擇睡覺,天氣好時就去陽台趴著曬太陽,有時也去找她玩一會兒。“很安靜也很黏人,看它心情吧。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把自己當做人,這個問題也沒想過。”

疫情期間,楊玥嵐看見一些貓主人因為害怕病毒而拋棄、甚至是殺害寵物貓的新聞時會很生氣。在疫情嚴重的湖北,很多在外地的貓主人因為封城而沒有辦法及時回到家照顧貓,家貓的照料問題一度引起各方關注。她也設想過,如果自己的貓和這些被困湖北的貓一個處境,那麼自己肯定也會非常擔心。但她不願意進一步去思考貓不在自己身邊這件事。

楊玥嵐一開始並沒有想過貓是怎麼看待和認為她的,倒是很果斷地說:“它對我來說就是寶貝唄,各種意義上的寶貝。”後來,她思考了一會兒,得出結論:“我在它眼裡,也很重要就對了。又或許在它眼裡,它是主人,我才是寵物。”

夏天在她的貓咖門口安裝了一個高度適中的寵物柵欄。自從貓咖恢復營業以來,她每天早上都需要把在自己的房間里遊蕩的十幾隻貓一一抱到貓咖前,讓它們扒著柵欄跳進去。緊挨著貓咖的,是夏天用作日常起居的房間。

貓咖是貓咪咖啡館的簡稱,最初風靡於日本,近年來在我國各大城市逐漸流行,成為都市的一道風景線。在大多數貓咖,客人支付固定的金額後便可以獲得一份甜點和一份飲品,還有和店內的所有貓咪玩耍的機會。

四個多月前的夏天還是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天都要坐在電腦前處理各種工作,有時甚至要為了工作通宵熬夜。旁人眼裡待遇良好的工作,卻不斷透支著夏天的健康和快樂。都市生活節奏迅速,長期繁複的工作和遠在異鄉帶來的孤獨感漸漸讓夏天覺得無所適從。再加上愛犬的突然離世給她造成了不小的打擊,種種因素影響下,夏天思來想去,最終決定不顧家人的反對,脫下高跟鞋和通勤服,於2019年的聖誕節創辦了自己的家庭式貓咪咖啡店。

“選擇在聖誕節開業,是想把貓咪們作為聖誕禮物,給喜歡它們的人帶去快樂。”夏天記得那天自己還特意為貓咖增添了許多帶有聖誕元素的佈置,雖然最後並沒有客人光臨,她倒也和朋友們一起開心地慶祝了這個特別的日子。

夏天貓咖里的小貓

最初營業的時候,客流量並不大,很多朋友特地從外地趕過來給她加油鼓勁,幫助她扶持著這家小店漸漸步上正軌。丈夫的大力支援和鼓勵也更讓她有繼續經營貓咖的動力和信心。夏天採取朋友和客人們的建議,一步步地改進裝修佈置和甜點飲品的製作,為經營好貓咖而費盡心思。習慣對客人說“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就好了”的夏天,希望自己和小貓們能夠給更多的人家庭般的溫暖與愉悅。

然而,開業不到一個月,正當一切都開始變得更加順利之時,新冠疫情的爆發讓她不得不暫時關門歇業。營業首月本就艱難,突如其來的疫情更讓她感到壓力,小貓的食物、護理需要用錢,而房租也不是一個小數目。在居家隔離的日子裡,儘管貓咖沒有收入來源,夏天依舊堅持著為小貓們準備最好的食物,不僅有貓糧,還有熟雞胸肉、胡蘿蔔;清潔和護理也不馬虎。並不算十分寬闊的房間里總是跳躍著貓,夏天在一片嚶嚶叫喚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喂食、打掃衛生、安撫小貓入睡,疫情帶來的壓抑情緒也在不經意中化解了。

“在它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我先生兩個人,它們就是我的家人。”疫情高峰期,夏天甚至還和丈夫鄭重討論過,萬一出現特殊情況要怎麼安頓家裡的貓和幾隻小狗。夫妻倆始終堅持一個共識:“一個也不會落下。”

所幸一切都在好轉。三月末四月初,夏天開始陸陸續續地接到越來越多的預約電話和微信,但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嚴格控製著客流量。客人來到店裡,夏天會繫著印有小貓圖案的圍裙笑著問他們換拖鞋還是套鞋套,介紹所有貓的名字和性格,告訴他們蛋糕和飲料一會就好。從前的客人再度出現在門前,夏天會說:“見到你們真好。”病毒的無情,貓咖的重新營業,和新老客人、朋友的會面,讓她生出了不少感觸。“因為疫情,有些人甚至沒有了明天……我想好好活在當下,珍惜身邊的一切。”

正在給小貓們喂食的夏天

夏天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特別有意義的事。“開貓咖是想給別人帶來快樂,也能給自己帶來快樂,很有成就感的。”客人們喜歡她的貓,覺得待在這裏會有治癒感,她覺得值了。夏天決定,在疫情結束後就去進修,學習更加專業的烘焙。“很滿足現在的生活,希望我們都會越來越好。”

羅文常和同事們開玩笑,干獸醫這行就像是在玩遊戲“植物大戰殭屍”,總要打起精神做好“迎戰”準備。

作為一家寵物醫院的醫生兼院長,羅文在談起大學選擇獸醫專業的理由時,卻用“陰差陽錯”來形容。高考填報誌願時的羅文,並不算特別瞭解自己想要做什麼。臨近畢業,和自己大多數轉行的大學同學不同,羅文覺得這四年專業知識總不能白學了,於是畢業之後的他便選擇了獸醫這個職業。

週末預約看診的寵物主人總比工作日要多,羅文和同事們從上午九點開始便輾轉於診室和病房之間。看診、打針、開藥、做手術,羅文和同事們忙的團團轉,鮮有休息的時間。這樣的忙碌,是從三月中旬開始的。

三月中旬前,受到疫情的影響,前來看診的寵物並不多,而羅文和幾個同事從年前至今一直都在堅持接診。關鍵時期,為了防範疫情,院內消毒的頻率很高。“而且年前也有主人把寵物寄養在醫院,我們得照顧它們,所以還是得有人留在這裏。”羅文解釋道。看診和住院的寵物里貓居多,羅文所養的一隻布偶貓也在醫院里生活。

相對工作日要忙碌的週末里,會有誌願者專程趕來協助醫院的工作。從一個多月前開始,誌願者小媛每週末都會從另一個城市來到這裏,給小動物們喂食、打掃清潔、協助醫生工作,分擔一些工作。她對住院的小動物們都頗為熟悉,清楚地記得它們的來曆、病情和脾氣。

羅文和同事們在工作

醫院內有好幾個病房,都住著病情嚴重程度不等的貓或狗。看診台設置在病情最嚴重的寵物住的房間里,為的是能方便獸醫們隨時處理緊急情況。“這樣就可以一直看著它們了。”醫生和助手們每天要花費最多的時間和精力,來照看這個房間里的小生命。羅文和同事接受採訪的那天,這個房間里住著三隻貓,脖子上都圍著一個形似燈罩的伊麗莎白圈,為的是防止它們舔舐傷口。羅文要在助手的協助下給其中一隻貓打針。

小貓的右前肢被羅文握在手裡,他用棉簽蘸上碘酒,在右前肢一塊裸露的皮膚上來回擦拭。“血管不好找。”他說著,將針頭緩慢地紮進前肢里。助手捏著小貓的後頸皮,確保它不會因為痛而撲騰,一邊低聲模仿著貓的叫聲轉移它的注意力。一針還未打完,小貓喵喵叫著,因為吃痛而不停地掙紮,羅文不得不調整了一下姿勢,並指導助手穩住小貓。

羅文和助手在給小貓打針

生病的貓照料起來並不容易,它們對吃藥的抗拒程度並不亞於多數人類小孩。羅文為小貓打完針後,助手便將它送進鋪好毛毯的籠子裡。助手將上半身探進籠子裡喂小貓吃藥,但來回折騰了許久都沒能成功。小貓張大嘴將剛喂下去的藥都吐了出來,唾液沾濕了下巴的毛。一個女醫生見狀便停下手上的活,走在籠子前像哄小孩子一樣輕快地哄著小貓,嗔怪著助手應該溫柔一些。

羅文記得這隻小貓,幾天前剛被送來的時候已經不吃不喝很長時間了,渾身癱軟無力,看上去非常虛弱。當時羅文和同事們都以為它撐不下去了,結果第二天小貓居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像這樣比較棘手的病例,他並不少見,也總能因此收穫不少感動。醫院里曾經收治過一隻因為跳樓而受重傷的貓,腰椎骨折嚴重,治癒希望幾乎為零。但主人堅決要救,甚至自學了貓的複健方法,在愛貓出院後花費幾個月為它做複健,最終幫助它能夠重新行走。

有時遇上治癒希望非常渺茫的貓,羅文和同事們會提前給貓主人們打好預防針——但有些主人始終不願放棄一絲希望,堅持治療。“在治療的整個過程,有些主人真的特別努力和上心,把它們(貓)當作孩子一樣。最後也就真的恢復了,特別感動。”

或許是因為職業經曆,亦或許是自己也正養著三隻貓的原因,在羅文看來,寵物能給予許多人陪伴的感覺。羅文覺得,對於人來說,寵物身上所帶有的伴侶屬性是最重要的。

張尹、楊玥嵐、夏天、羅文、小媛為化名

作者:何夏怡

攝影:何夏怡

校稿:林敏智

排版:楊子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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