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公里回家路
2020年04月15日05:46

原標題:九千公里回家路

九千公里回家路

張渺

  3月28日,濟南遙牆國際機場,山東省赴英國聯合工作組成員登機。這支隊伍的任務是慰問在英華僑華人、中資機構和廣大留學生,並支援當地抗擊新冠肺炎疫情。郭緒雷/攝(新華社CNML圖片)

  1月25日,全英中國留學生春節聯歡晚會在倫敦舉行。中國貴州省歌舞劇院演員演唱侗族大歌。韓 岩/攝(新華社CNML圖片)

  袁萌離家還有不到500公里。帶著兩個女兒,她已經跨越9000公里,從英國倫敦回到中國濟南。

  她們在濟南的酒店裡度過新冠病毒感染隔離期,如果這個週末一切順利,她們就可以繼續北上,回到河北燕郊,跟家人團聚。

  在英國的未成年中國留學生有1.5萬人,分佈在1000多所中小學里。4月2日,袁萌母女搭乘第一班從英國接未成年留學生回國的包機,同行者是100多名未成年留學生、少數家長,還有部分乘客屬於滯留英國的特困群體。4月9日,第二架由中國駐英國大使館組織的包機從英國起飛,共撤離288人。

  機艙里昏暗的光打在小乘客白色的防護服上,反射出一片幽藍,每個乘客相隔至少一個座位。

  前不久,中國駐英國大使館收到又一批230多位留學生提交的聯名信。4月13日,長椿藤國際公益基金對接國僑辦基金會,協調這一批留學生的包機計劃,報名的孩子開始每天在線申報健康情況。

  第三架從英國撤離未成年留學生的包機即將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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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1月底,英國初中開學,袁萌帶著不到4歲的小女兒去送大女兒,還沒來得及買回程機票,就聽說了國內新冠疫情暴發的消息,她在約克租了房,暫時留下了。

  起初母女三人一起為國內的親人擔心,每天通電話互相報平安。英國時間半夜1點是北京時間上午8點多,袁萌總在半夜劃著手機屏幕,刷新國內的疫情信息。一家人分佈在全國3個地方,她挨個看一遍。

  短短兩個月之後,情況有了變化。

  國內的親人開始擔心袁萌和孩子在英國的情況,紛紛給她寄口罩。這些漂洋過海的抗疫物資,在同一時間突然都送到她手裡,她瞬間“有了幾百個口罩”。

  袁萌哭笑不得,問她的英國房東要不要口罩。房東很堅定:“我很好,不需要。”

  “這真的是文化差異。”袁萌發現,在外國人的觀念里,“只有生病的人才應該戴口罩。”

  她4月2日上飛機的時候,英國確診人數“每天四五千地漲”。據她回憶,接她去機場的司機戴著口罩,是個華人。到機場後,她看到很多戴口罩的人,大部分是亞洲面孔。之前在英國的其他地方,她很少看到戴口罩的英國人。

  3月17日,4名英國南安普頓大學的中國留學生佩戴口罩外出,在學校公寓附近被當地青少年挑釁辱罵,雙方發生肢體衝突,1名中國留學生被毆打。留學生報警之後,當地警方以涉嫌鬥毆的罪名,逮捕了兩名引發衝突者。

  “外國人會覺得,你戴口罩,就表示你生病了,生病了還出來跑,就是你不對了。”一些在中國生活過的外國人,開始拍視頻在網上解釋為什麼外國人不戴口罩,一些英國主流媒體也偶爾在文章里帶一兩句。袁萌看到這些才意識到兩國民眾對待新冠疫情觀念上的差異。

  截至4月13日,英國累計新冠病毒感染人數已達到88621人,死亡11329人。當天的疫情例會上,英國外交大臣多米尼克·拉布表示,“英國的拐點還未完全到來,本週內不會解封”。

  儘管英國的疫情已逐漸得到控製,但每日確診數並未包含那些沒有去醫院,但實際上患病的人,死亡率也只計算了在醫院確診後去世的患者。

  同一天,中國駐英國大使館發佈了《關於繼續協助在英處境困難留學人員搭乘臨時航班回國的通知》。臨時航班機票和回國隔離費用需要自理。機票費用由航空公司按照市場原則確定。目前,倫敦直飛國內航班經濟艙票價在3萬-4萬元人民幣,公務艙5萬-6萬元人民幣。回國之後,他們要支付新冠肺炎檢測、隔離和食宿費用,每人約1萬元人民幣。

  通知稱,為確保公共健康安全,確診、疑似病例,近14天內有發燒、咳嗽症狀者,與新冠肺炎患者密切接觸者,“務請不要預訂和乘坐航班”。如登機前體溫超過37.3攝氏度(含)或出現疑似症狀,將被航空公司拒絕登機。

  1個月之前,英國政府首席科學官帕特里克·瓦朗斯曾在電視講話中表示,英國的防疫策略是“群體免疫”,“等到60%的人口患病”,病毒就有望被戰勝了。

  這種說法在中國的網絡上,尤其是留學生家長群裡,引發了一片嘩然。

  大年初二,袁萌的小女兒扁桃體發炎,開始發燒。她帶著孩子前往英國診所,看到門口已經貼了公告介紹新冠肺炎。醫生問她是不是從中國、從武漢來的,“已經很嚴肅地對待了”。後來,英國的新冠疫情趨於嚴重,診所開了發熱門診。

  小女兒的扁桃體炎很嚴重,高燒了近10天,袁萌去了4次醫院,生怕孩子“中招”。

  中國國內疫情嚴重時,她的房東曾問過她:“中國現在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在這位英國人眼中,武漢封城是“小題大做”,新冠肺炎也不過是某種新型的流感。

  實際上,袁萌發現那時整個英國的主流媒體說到這件事,幾乎都認為中國政府“反應過度”。

  “他問我,知道英國每年流感死多少人嗎?幾千人!可能對他們來說,流感死人是很正常的事。但在咱們那兒,這不常見,對吧?”

  即便是在袁萌帶著孩子踏上歸途之時,房東先生仍然保持樂觀:“只不過是一種變異的感冒,很快會結束的,總會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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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3月20日開始,袁萌大女兒的學校開始放復活節假期。她不確定假期結束後會不會正常開學,想再觀望一下。但疫情越來越嚴重,最終,她等到一封學校發來的郵件,建議國際學生“儘早回到自己的國家”。

  那個時候,英國政府還沒說“保持兩米的距離”,也沒說“儘量待在家裡”,但有過“非典”記憶的袁萌自發留在住所,不再出門。

  很快,民眾得知英國首相鮑里斯確診感染新冠病毒,94歲的英國女王史無前例地在電視演講中,“專門感謝所有宅在家裡的人”。大多數英國人“非常聽政府的話”,開始響應呼籲待在家裡,出門後與他人保持兩米距離。

  但英國對待疫情的政策是,只要發燒、咳嗽了,就必須待在家裡,不能去診所,也不能去醫院,得在家自我隔離14天。袁萌特別怕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小女兒扁桃體炎再發作,會沒有辦法就醫。

  她開始嚐試購買回國的機票,能買到的最早的是4月14日的俄航航班。沒過幾天,她接到航班取消的通知,再次買到的票是5月1日英航航班,她不確定會不會取消。

  自3月29日進入“夏秋航季”後,中國民用航空局要求,中外航空公司須確保航班的客座率不高於75%,一家航空公司在一個國家只保留一條航線,一週至多有一個航班。

  袁萌所在的留學生家長群開始分享新聞,討論各國的政策變化。其中還混雜了一些假新聞,他們互相提醒。

  回國的機票一票難求,老家在上海的星星正在英國讀高中,他的妹妹也在英國,今年6月初中畢業。父親給兄妹倆每人買了至少三四張票,“都是高價機票”,最晚的一張是6月的,“趕上一趟能回來就好”。

  兄妹倆進入第二批包機回國的名單。4月10日,他們搭乘第二班從英國回國的包機,抵達南京。

  遠在上海的星星爸隔著網線為孩子揪心,“這種時候,凍感冒了怎麼辦,發燒了怎麼辦”。

  在英國時,星星平時住校,在寄宿家庭過週末或假期。春節後他幾乎每天都問父親怎麼樣了。父親“悶著”不說,報喜不報憂。

  兩個月之後,“悶著”的人變成了星星。但父親還是試著從偶爾的幾張照片、通話時的語氣里推測兒子的情況,又擔心又欣慰。

  4月9日登機那天,星星在位於倫敦的監護人家裡吃了午飯,提前4個小時,由監護人開車送到機場,跟其他包機回國的未成年留學生會合。大家都裹得很嚴實,許多孩子穿著從頭包到腳的防護服,戴著護目鏡。

  家長們在微信群裡不停地交流,“可以吃能量棒,喝水用吸管”“不要吃東西喝水,上機前稍稍吃點就行了”“我給我兒子算了一下,從機場到國內隔離點一共20多個小時,他沒說要上廁所,尿不濕也沒尿”。

  也有家長不打算讓孩子回國,認為來回折騰反而會增加感染的風險,還不如留在英國,等待疫情過去,做好防護就行。

  但孩子在寄宿家庭的生活,讓很多家長感到擔憂。疫情和停課來得突然,群裡一位家長擔心孩子太小,之前一直住校,這次不得不在寄宿家庭住了半個多月,“再待下去怕是不好照顧了”。

  部分學校給來自中國的學生單獨劃分了教室和活動區,跟本校學生隔離。停課之後,有人擔心孩子在寄宿家庭的狀況,給學校和監護人打電話,得到保證“完全沒問題”。還有人聽說,有中國孩子被寄宿家庭說“NO”,拒之門外。

  他們抓緊時間買票,報名包機,想讓孩子儘早歸國。

  “像打仗一樣。”一位家長感慨。

  袁萌參與了3月166名英國小留學生家長髮起的聯名信活動,是最早一批申請包機撤離的人員。3月30日,她接到中國駐英大使館的電話,核實信息。兩天后,她得到了可以帶著孩子回家的準信兒。

  “其實我們成行的時候,166個孩子大部分都已經回國了。”

  飛機上的乘務人員都穿著防護服,乘客絕大多數都是小留學生,像她這樣的家長是個位數。有奶奶帶著五六歲的小孫子,有媽媽帶著兩個五六歲的孩子,穿得像“生化人”一樣。為了避免上廁所,孩子們喊著餓,卻儘量不吃東西。

  袁萌沒買到護目鏡和防護服,戴著口罩和防藍光的眼鏡,手套只戴了一會兒就摘了。航程中,她斜前方座位上的女孩時不時就舉起消毒噴霧噴向周圍的空氣,而她只在懷裡揣著用剩下的半瓶消毒啫喱。

  “我們仨就是‘裸’著上飛機的,就靠那半瓶啫喱回來了。”她開玩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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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萌確信,英國對待疫情的態度,就是在首相鮑里斯確診之後“整個都變了”。街上人少了,買東西也費勁了。

  英國的大超市通常有自己的購物應用軟件,可以下單配送。鮑里斯確診之後,袁萌發現,超市連10天后的送貨都約不到了。軟件提醒她“前面有幾萬人在排隊”,二三十分鍾過去了,網頁一點變化都沒有。她如今感到慶幸,“趕上了回來的包機,不然之後的生活都成問題”。

  大女兒在隔離的房間里吹長笛、上網課。她就讀的英國學校建立了網上平台,老師跨越洲際線和8個時區給她留作業。

  國際學生回國之後,天南海北,沒辦法在統一時間直播上課。英國的教師只好把課程錄成視頻,給學生們發過去。

  為了不讓孩子耽誤學習,家長群裡許多上了年紀的父母,不得不開始研究如何瀏覽外國網站。

  群裡的另一種聲音,屬於高校的留學生家長。

  陳童剛給父親發了消息,他手裡一張5月回國的機票,前一天被取消了,搶到的4張機票已經取消了3張,“有的還不退款”。陳童正在寫畢業論文,原本計劃5月回國。

  “英國是中國留學生比較多的國家,希望中國能對英國多開幾條航線。”陳童的爸爸每天都通過視頻和兒子聊天,叮囑他別外出,多喝水,多通風,“注意保暖別感冒了”。

  陳童爸爸反複提到航空公司機票超售現象。由於無法跟未成年留學生一樣獲得包機名額,如果手裡的最後一張機票再次被取消,陳童可能得在英國滯留到7月。

  徐蘭碩士在讀,來英國已經1年,目前還沒有回國的打算。新冠疫情在中國暴發時,她發現,亞洲尤其是中國的學生都很重視防疫,購買口罩和消毒液、遠離人群。但學校並沒有特別重視,只是發了一個“有關於歧視的規定和受到歧視後的幫助鏈接”。

  她聽說城里有菲律賓籍的學生,因為是亞洲面孔而被人襲擊,受了輕傷,那段時間她和同學很少進城,開始感覺生活變得不方便,旅遊計劃也泡了湯。

  她每天都需要安撫家人,“其實我們生活還比較平靜”。遠在國內的父母,在網絡上被太多極端情況和負面信息影響,精神焦慮。

  但她承認也會害怕。“英國醫療系統不檢測輕症,全憑免疫力自己扛。能否得到救治是很大的問題,這也是很多學生想回國的原因。不是怕生病,而是怕生病沒辦法檢測,或者輕症不治,拖成重症。”

  上個月底,她隔壁宿舍樓有同學回了國,隨後就檢測出新冠肺炎陽性。這導致她“恐慌了一段時間”,開始囤積退燒藥、感冒藥和止咳藥。

  “這時候機票已經買不到了,能夠買到的經濟艙機票,直飛是1.9萬元,而且是4月中旬的票。有個同學通過機票代理商,花3.6萬元買了經濟艙,3月底回了國,已經很幸運了。”她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

  從她所在的城市去倫敦,平時坐大巴最多需要30英鎊,如今要花100到150英鎊包車。但英國目前的政策“不允許兩人以上聚集”,車里除了司機,只能再有一名乘客。

  她有兩個同學,包了一輛車去倫敦,在路上被盤問,隨後被遣送回來。

  (袁萌、星星、陳童、徐蘭為化名)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張渺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4月15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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