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瑞典頂尖醫學院中國留學生的抉擇
2020年04月15日07:12

  原標題:疫情之下,瑞典頂尖醫學院中國留學生的抉擇

  自武漢暴發新冠肺炎疫情,連續一個多月,王加一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王加一是瑞典卡羅林斯卡學院(karolinska institutet,簡稱KI)的一名博士研究生。這所成立於1810年的瑞典最古老的醫學院,因科研水平和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委員會而聞名於世。

  一開始,王加一自發組建“KI戰疫總隊”,多方協調組織向國內醫院捐獻醫療物資。但不足兩個月,中國逐漸控製住,新冠肺炎疫情又在歐美暴發。王加一轉身又聯繫國內貿易商,向在瑞典的中國學生、學者提供口罩和防護服。

  面對未知的敵人,瑞典多名教授寫公開信敦促政府採取必要行動,其中有5名是KI的教授。瑞典的新冠肺炎死亡人數已遠超北歐其他四國,政策卻一直不溫不火。3月18日起,瑞典高中、大學才陸續關閉,實行遠程教育;3月27日,瑞典禁止50人以上的聚集……目前幼兒園開放,小學和初中生還要背著書包去上學。

瑞典新冠患者確診總數曲線圖。 (本文圖片除特殊標註外,均為受訪者供圖)
瑞典新冠患者確診總數曲線圖。 (本文圖片除特殊標註外,均為受訪者供圖)

  KI的中國留學生因此感到迷茫和困惑,一些人匆匆回國,多數人因買不到機票、擔心路上感染,或者無法中斷學習、工作而選擇留下。

  新冠、口罩與回國

  2月1日,王加一接到在廈門某醫院工作的朋友電話,對方問她有沒有口罩、防護服的貨源。

  那時候,KI的中國留學生學者群,關於“不明肺炎”已經討論得熱火朝天。群裡一些留學博士,曾經在國內當醫生,他們有朋友、同事在武漢的醫院上班。

  很快,有人開始討論事態的嚴重性,但誰也沒料到這次疫情會蔓延到全球。

  如多米諾骨牌一般,1月23日武漢“封城”時,六千多公裡外的瑞典,在距離KI最近的一家華人超市和隔壁的一家中東超市,中國人越來越少。

  三月中旬,斯德哥爾摩一家超市貨架上的東西空了,很快又被補上。

  口罩很早就斷貨了,有很多是被海外中國同胞採購回了中國支援一線醫護。

  王加一接到電話後,開始尋找貨源。與此同時,她還在KI中國留學生學者群裡發起號召,組建“KI戰疫總隊”。很快,十幾個人積極參與進來,設立有貨源組、法規審核組、醫院聯絡組,資金管理組。

  王加一看到有人發朋友圈說,有9100件防護服,立即聯繫了對方。發消息的是一華人貿易商,貨源為波蘭企業,對方要求全額付款,或者先交一部分定金。

  當時,廈門幾家企業同意為這批物資捐款,但資金到位需要幾天時間。王加一擔心貨源被人訂走,找了幾個朋友一起墊付了三十多萬的定金。

  國內和瑞典有時間差,她經常半夜接到電話,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直到2月6日,這批醫療物資終於塵埃落定,搭上了飛往國內的航班,她懸著的心才落地。

  第一批的醫療物資,捐給了廈門醫院和廈門支援武漢的醫療隊;第二批物資,他們聯合中國駐瑞典大使館以及華商會,一起捐贈給武漢的醫院……王加一前後參與了五批捐贈。

中國駐瑞典大使館、瑞典華人和卡羅林斯卡留學生捐贈國內的物資。
中國駐瑞典大使館、瑞典華人和卡羅林斯卡留學生捐贈國內的物資。

  3月1日,突降大雪,大地一片白雪皚皚。到了中午,陽光明媚,藍天和白雪相連。那幾天,正好是瑞典的“運動周”假,很多父母會帶小孩去滑雪。當天,有人傳言一萬多瑞典人將從意大利北部的阿爾卑斯山滑雪回來。此時,意大利已成為歐洲疫情風暴眼。王加一知道後,去藥店購買了幾盒藥,還有一小瓶酒精。

  在此之前,瑞典的確診病例不多。1月24日,一名中國留學生從武漢回瑞典延雪平,一週後被確診新冠肺炎隔離,成為瑞典確診的首例。此後三週,瑞典並無新增病例。

  國內暴發疫情後,瑞典出現歧視華僑華人現象,大使館第一時間提出了交涉。中國駐瑞典大使館桂從友大使當時接受央視採訪時說,按照瑞典憲法,種族歧視屬於犯罪。

  “大家都很焦慮,沒有安全感。”KI的一位留學博士說,除了面臨歧視,還有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的孤獨和無助。

  3月5日,瑞典疫情加劇蔓延,王加一猶豫要不要回國。

  當晚,王加一早早入睡。半夜她突然醒來,翻看手機新聞,疫情又加重了。王加一開始刷機票,刷到五千多元的往返機票時,她毅然決定回國。

  此時,斯德哥爾摩的一場音樂會在進行民眾投票,52%的人主張不舉行,48%的人支持如期舉行。第二天,音樂會如期舉行,有近3萬人參加。

  理解與偏見

  2月8日,王加一在買奶茶時,接了一個電話,對方拒絕了她的醫療物資協調方案。

  多日的壓力和委屈,讓她瞬間崩潰了。王加一跑出奶茶店,在路邊大哭起來。恰巧,兩名瑞典高中生路過,看到她問:“你有沒有事情?需不需要幫忙?”

  王加一跟對方解釋,中國發生了疫情,醫療物資緊缺,她幫忙運送物資,卻遇到了很多困難。她還說起,幾天前一位中國媽媽帶孩子坐地鐵,被幾個人辱罵。

  兩名高中生聽後,安慰王加一,主動擁抱了她,並稱回去會跟朋友說,讓他們尊重、理解中國人。

  這讓王加一感到欣慰。事實上,大多數瑞典人內斂、嚴謹、彬彬有禮,而且尊重別人的自由與習慣。但在這場疫情下,巨大的文化差異和認識鴻溝,讓華人,以及留學生感到壓抑與恐慌。

  瑞典政府至今不建議大家戴口罩。

  一位KI免疫學教授認為,瑞典沒有戴口罩的傳統,“得證明戴口罩是有效的,政府才會建議大家戴口罩。”“當然,現在也是買不到口罩了。”她說。

  據瑞典《晚報》報導,2月27日,瑞典新增5例新冠肺炎病例,一共有7例確診病人。“運動周”過後,瑞典確診人數上升。3月3日,瑞典確證總數達30例。此前一天,瑞典政府依舊將疫情定為“風險低”。

  一開始,瑞典政府對相關人員進行追蹤,確診病例多數有意大利、伊朗旅遊史。

  3月11日,瑞典出現了本地感染,一位70多歲老人在卡羅林斯卡醫院重症監護室死亡,成為瑞典首例新冠死亡病例。當天確診累計達到497例。那時,瑞典衛生當局已將風險提高到“非常高”的最高級別。

卡羅林斯卡醫學院實驗大樓與卡羅林斯卡醫院相連。
卡羅林斯卡醫學院實驗大樓與卡羅林斯卡醫院相連。

  出現死亡病例後,瑞典立即加大防疫力度,禁止500人以上的任何公共活動。但第二天,瑞典官方又宣佈“停止”新冠檢測,除了老年人和重病患者,症狀輕的患者自行回家隔離。

  這一消息的宣佈,讓很多華人、留學生感到恐慌。

  “瑞典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打算做長期鬥爭了。”有中國留學生認為,他們因無法回國,試圖去理解瑞典政策,並自己做好防護措施:戴口罩、勤洗手,以及避免跟人接觸。

  但瑞典人無法理解中國人戴口罩,他們會問“你是不是生病了?”一些人認為這是生病的標誌,甚至不讓戴口罩的人上公交車。

  一名交換生發現,她每次戴口罩出門,瑞典小朋友看到會嚇得一溜煙跑掉。

  頂尖學府

  3月18日,瑞典政府宣佈高中、大學陸續關閉,實行遠程教育。

  當天,KI校長奧特森(Ole Petter Ottersen)發表演講稱:“卡羅林斯卡並未關閉,即使我們必須以其他方式工作,我們也將繼續活動。我們將繼續支持合作醫院和醫療保健部門,並向全社會提供有關研究的最新信息。”

  KI承擔了全瑞典43%的醫學科研任務,其中三分之二在臨床環境中進行。

  這所在醫學領域排名前十的頂尖學府,門口看起來並不起眼:一個普通的紅磚大門,印著金色的“karolinska institutet”。走進校門,有古老的紅磚房和嶄新的玻璃大樓,像是曆史與現代彼此呼應。

卡羅林斯卡學校大門。 @瑞典卡羅林斯卡醫學院微博 圖
卡羅林斯卡學校大門。 @瑞典卡羅林斯卡醫學院微博 圖

  據2019年統計,它有6290名全日製本科生和碩士生,2043名博士,4549名教職工。

  在瑞典生活12年的華人博士後高全覺得,KI的硬件算不上頂尖,主要是先進的教學理念——學校經常請國外教授來上課,上完第二天就走,這些教授講的都是最前沿的知識。另外,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每年都會來KI進行一場演講。

  高全和妻子都在KI工作,他們在國內認識,瑞典結婚,有一個兩歲多的女兒在瑞典讀書。疫情爆發後,他們勤於消毒洗手,儘量選擇送貨上門,但依舊不時地去實驗室做實驗。

  據學校官網介紹:自1月起,中國科學家共享新冠病毒基因組後,學校就有研究小組開展疫苗研發,此後又增加了免疫療法和中和療法項目。

  3月上旬,KI主導的這三個新冠病毒項目獲得了歐盟輪融資900萬歐元。高全曾想報名中和抗體研究,因為時間太緊沒有去成,不過他們組也在準備研究新冠病毒。

  “新冠(病毒)是一個全球性的課題,也是科研人員的一個挑戰,或者說是一個使命。”高全說。這一段時間,他們每週開會討論細胞的分類、取樣、流程分析。參與的科研人員都很積極。

  目前,他們的研究還在籌備階段。這個研究必須在生物安全三級實驗室開展,而眼下學校的“三級實驗室”設備還並不完善。

  KI校長奧特森回覆澎湃新聞稱:“在KI研究所,我們在實驗室中常與傳染病原體、臨床樣品和具有潛在傳染性的生物材料打交道,並定期進行處理,也會在實驗室開始前對工作進行風險評估。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均會被告知風險,並獲得有關工作方法的安全說明。開始實驗室工作之前,博士生也必須接受培訓並完成生物安全課程。”

  不過,一位KI中國留學博士透露,學校研究的新冠項目多,但公佈的相關信息少,他聽說徵用了實驗室儀器做核酸檢測。

  一方面,學校開展相關疫苗/抗體的實驗,以及核酸檢測;另一方面,瑞典政府抗疫政策是:不檢測、不隔離。

  一些瑞典專家對抗疫政策不滿,批評它是“俄羅斯輪盤賭”(註:意為拿人的性命當賭注)。3月24日,瑞典多名教授寫公開信敦促政府採取必要行動,其中有5名是KI教授。

  此前兩天,瑞典總理斯特凡·勒文發表演講,敦促瑞典人“像成年人一樣”行事,不要散佈“恐慌或謠言”。公開信之後,他又再次表示: “我們不能立法禁止一切,作為成年人,我們絕不能也不要傳播恐慌或謠言。”

  一位KI免疫學教授認為,瑞典(政府)是想把疫情拖得時間長一點,保護老人、病重的人,不讓醫療系統一下子垮掉。

  據瑞典媒體報導,瑞典3月下旬建成北歐最大的野戰方艙醫院,為疫情做好了準備。

  實驗與論文

  3月20日,KI傳染病學碩士劉佳所在的實驗室關閉。

  雖然政府規定大學實行遠程教育,但碩士、博士最終由導師自主決定。對KI的導師和學生來說,這都是一個兩難的抉擇。如果關閉實驗室,裡面的細胞、動物都會死掉,一年半載的心血作廢;如果繼續去做實驗,則可能感染新冠肺炎,甚至有生命危險。

  劉佳覺得,現在除了新冠項目,其他實驗室都應該關閉,以保護大家的安全。

  到了三月底,去學校做實驗的人比以前少了一大半。

  不過,毒理學博士張麗麗依舊每天在堅持。她早上九點到達學校實驗室,晚上五點多下班回宿舍。這一段時間,張麗麗發現,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前後四五米範圍基本沒有人,也不再有人關心她戴不戴口罩。

  大部分時候,他們辦公室有兩個人,隔壁辦公室有三四個人,但大家很少一起聊天。實驗樓頂有一個“餐廳”,很多人喜歡自己帶午飯過去,把飯放在廚房的冰箱裡面,到了中午再去把飯菜用微波爐加熱。平時每到中午,很多人一起在那裡吃飯,如今也變得冷清起來。

卡羅林斯卡留學生儲存的食物。
卡羅林斯卡留學生儲存的食物。

  不過,同一棟樓上班的張峰3月底去辦公室,看到裡面三三兩兩的人,有的在寫文章,有的看文獻,還有人在聊天,全都沒有戴口罩。

  3月27日,瑞典禁止50人以上的聚集,此前是禁止500人以上聚集。瑞典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爆發流感,因為沒有新冠檢測,無法斷定是“流感”還是“新冠”。

  幾乎每天都在發生變化。3月30日,張麗麗去實驗室,走進電梯時,碰到打掃衛生的小哥正推著推車出來,她聞到了一股酒精味。那幾天,有實驗樓上了門禁,上電梯、洗手間都得刷卡。

  突然之間,更多人緊張起來,甚至有歐洲同學向中國留學生要口罩。張麗麗希望實驗室關閉,但導師告訴她,如果生病了可以在家辦公,但沒有症狀就要回實驗室。

  後來為了避免跟人接觸,她選週末去做實驗。

  劉佳則很感謝導師關閉了實驗室,但另一方面,寫論文沒有實驗數據支撐,他一籌莫展。

  3月30日,瑞典感染人數為2890,死亡人數為489。中國駐瑞典大使桂從友此前接受採訪時說,瑞典資源有限,醫務人員有限,早前公佈的數字是已經在醫院收治的數字,真實的感染人數比這個多。

  值得慶幸的是,第二天,瑞典政府增加對冠狀病毒的檢測,同時宣佈全國禁止訪問養老院。

  機票,風險與未來

  3月9日,飛機落地北京後,王加一填了一張健康表,查了流行病學,檢測了體溫……之後,搭上了北京飛往廈門的航班。

  當天下午三點多,她回到熟悉的廈門。陽光明媚,氣溫十七八度,她感覺一下從冬天跳躍到了夏天。那個時候,瑞典還不是疫情國,她只需居家隔離14天。

  王加一回家後,到把行李放在陽台曬,之後洗漱、吃東西,聯繫瑞典和國內的朋友。

  幾天后,她聯繫的口罩從國內出發,安全抵達斯德哥爾摩。“一共一萬五千多隻,其中一萬隻是華商聯繫的,五千隻是我聯繫給留學生的。”此後,她又聯繫第二批醫療物資,幫忙翻譯試劑盒……希望瑞典的華人、留學生能夠安全度過疫情。

  但瑞典至今未關閉邊界,咖啡館、餐廳、電影院照常開放。當其他國家通過法律限製民眾出行時,瑞典成為了唯一的特例,依然只禁止50人以上的聚集和參觀養老院。

  一位KI留學博士介紹,瑞典的流行病學專家認為,這是一個長期的抗疫措施,因為長期把大家都關起來也不現實,每天需要有人打掃衛生,商店要有人開門,公交也需要人開……這是短期和長期的不同策略。

  一開始,楊柳不打算回國,但家裡人都很緊張。

  3月中旬,機票已經很少了,很多直飛航班被取消。3月14日,楊柳突然刷到一張直飛機票:3月16日,從斯德哥爾摩直飛北京,單程票價漲到一萬三千六百元,只剩下3張。

  楊柳很猶豫,平時回國,她都是買減價機票,兩三千塊一張才捨得買。她跟家裡人商量,父母,表姐弟們都覺得她在瑞典不安全,力勸她回國。最後,她還是搶了一張機票。

  回國前,她跟導師溝通,對方表示,回去可以,不過後果自負。楊柳2018年8月到KI進修,此前曾在國內某醫院工作過幾年。她今年六月畢業,課程早已結束,仍在寫畢業論文。

  那幾天,楊柳很慌張,她甚至想過萬一到時回不去瑞典怎麼辦,她五月要參加論文答辯,而且簽證也要到期了……但是轉念一想,買好了機票,還是回去吧。

  3月16日,突然下起了小雪。楊柳第一次戴口罩,還是別人送給她的。之後,她搭大巴去了機場,水汽模糊了她的眼鏡。

  到了機場,她看到華人都戴著口罩,一個小女生用文件夾做了一個頭盔,貼在帽子上,像是一個面罩。

  從斯德哥爾摩到北京,一共八個小時。飛機上座位都坐滿了,有人戴了護目鏡,有人穿著防護服。很多人擔心感染,不吃不喝。楊柳喝了水,還吃了自己帶的三明治。在她的理解里,如果不吃不喝,抵抗力下降,更容易感染病毒,“實在不幸感染了,那就回家治療吧”。

  下飛機後,她做了咽拭子檢測,所幸一切正常。

  到家後,楊柳獨自隔離在北京的家裡,每天做飯、吃飯、運動,看書……她甚至覺得,這和她在瑞典並沒有多大區別,只是心裡安全些。

  瑞典時間4月13日,瑞典當日新增465例確診,累計10948例確診;當日新增死亡20例,累計死亡919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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