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的留學生:有人買高價機票回國,有人在陽台為首相鼓掌
2020年04月12日10:19

原標題:在英國的留學生:有人買高價機票回國,有人在陽台為首相鼓掌

原創 小禹 三明治

文|小禹

編輯|二維醬

發自英國倫敦

辛苦搬磚好幾年,去年漂洋過海來到英國倫敦讀研究生,打算好好享受校園生活。結果疫情讓春季學期成為了泡影,權衡了一下利弊,我選擇留在英國——從一個留學生變成了留守學生。在過去的一個月裡,我記錄下了身邊的故事。

研究生生活戛然而止

經過三天兩次的學生請願運動,3月13號,學校終於宣佈了所有課程及考試轉為遠程進行。一方面為自己接下來不用再搭兩班地鐵一趟公交去學校而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我的研究生生活,好像忽的一下就那麼結束了,交的學費好虧啊。

那幾天看到很多同學發的朋友圈,感歎研究生生活的戛然而止。她們大多買了近期回國的機票,倉惶得退掉住宿或轉手房子,提著行李箱踏上二十個小時的返鄉之旅。她們感歎,沒想到每天乘坐的倫敦地鐵變成了最後一次,想等春暖花開去自然歷史博物館的草坪上吃一頓野餐,這樣可有可無的小小浪漫心願,被現實的利刃,碾碎四散在風裡了。

不得不說還是羨慕那些逃離回去的同學們的。昨天,她們還在朋友圈里叨念對倫敦的不捨,今天分享的便是首都機場那句“沒有一個冬天不可踰越,沒有一個春天不會到來”,還有廣播里說的那句“歡迎回家”。明天他們分享的可能是隔離酒店的佈局和餐食,兩週後就是我最愛的火鍋和奶茶了。

帝國理工的科學家說,英國疫情可能要到明年春天才能告一段落,疫苗即便加速開發可能也需要18個月的時間。我們要在這裏住多久呢?越想越慌。幸好,三明治這裏有許多個海外黨一起寫故事,也算疫情中的小小溫情了。

回國同學的朋友圈,看得我好羨慕。

“口罩大使”也感冒了

本學期,Marketing Decision Making的課程是模擬運營一家公司。我們小組六個人,幾乎每週有三天聚在一起,每次花上五六個小時,進行面紅耳赤的爭論。

3月9號星期一,例行開會討論下個階段公司運營的策略。我們小組約在圖書館一樓的meeting room見面。兩張長條桌拚成了1米×1米的方桌,一塊兩米長的大白板,還有一個老舊的投影儀雖然效果模糊卻尚且能用。在小組作業密集的IC,meeting room的預定非常火爆,像這樣設備俱全環境良好的會議室幾乎和口罩一樣難搶。但不知道為什麼,這間會議室似乎沒有被錄入系統,我們每次路過都是空著的,時間長了就變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

推開玻璃門,會議室里有點悶,我脫下外套搭在常坐的椅背上,飯盒、保溫杯、電腦、無線鼠標……一樣一樣往外掏會議持久戰的裝備。小組里,黎巴嫩女生Helen和另一個中國女生Lousie也到了,其他同學還在路上。Helen坐在我的右手邊,正在喝一瓶養樂多大小的薑黃色果汁。我習慣通過瓜果蔬菜攝取維生素,而我身邊的外國同學則喜歡在一份通心粉後來杯果汁,似乎維生素就補齊了。

Helen喝完她的“維生素”,把頭伸過來悠悠地和我說:“I am sick.” 正在整理雜物的我,沒有聽清,問了句“What?”

Helen重複了一遍,配上她濃重的鼻音,外加紅紅的鼻子,我聽懂了,也愣住了。沒有窗子的會議室,相隔不足一米的距離,這敏感時節的感冒真是分外嚇人。Helen的人緣很好,平時和各國的同學在一起玩耍,老外們可是病毒面前巋然不動堅定蹦迪的性格,這讓我感到害怕。我摸了摸臉上薄薄的口罩,後悔自己沒有戴N95出門,但是表面還是假裝淡定地說了句:“Oh poor baby, take care. ”

過了一天,一個叫Luke的男生也感冒了,頭疼咳嗽,躺了一天。Luke是我們公認的“口罩大使”,在國內病毒肆虐,國外還悄無聲息的時候,他就開始堅持戴口罩了。幾乎有兩個月的時間,只要在家外的時候他都戴著口罩,並且堅持四小時一換,我都快忘記他長什麼樣子了。這下連口罩大使都感冒了,情況真是令人擔憂啊。Luke在我和Louise的三人小群裡悄悄吐槽,可能是組內一起吃飯的時候被傳染的,Helen感冒了還不戴口罩,真不負責任。但好在Luke只是普通的流感,沒兩天就好了。

週四開完小組例會,我和Helen同路往地鐵站走。天氣很好,微風還夾帶一點暖意,Helen的感冒還沒有好,鼻子紅紅的。我戴著口罩,並肩行走還是有點緊張。聊到即將到來的復活節計劃,她說她準備回黎巴嫩。想起早上剛剛看過的新聞,黎巴嫩政府無法償還到期的債務,陷入了比較嚴重的債務危機。我問她黎巴嫩的醫療條件怎麼樣,債務危機會對民眾有什麼影響嗎?Helen打了個噴嚏,回答得滿不在乎,給我一種“國是國,家是家”的感覺。

週五,學校全面停課,那個週四成了我們最後一次線下組會。週末,Helen拉著行李箱回國,緊接著開啟了為期兩週的居家隔離。

組員們的搶機票行動

3月19日,下午1點,我點開What'sAPP, Luke在小組群裡說:“提前知會你們,明天我就要飛上海了,目前不清楚落地之後的情況,我的朋友說隔離區沒有網絡,甚至沒有傢俱,一無所有。我會盡快安頓下來,加入你們的會議。”

一週後,我們要交一份20頁的模擬公司經營報告,占我們期末成績的50%,所以我們小組最近幾乎每天都用Skype Meeting。幾乎每次Meeting,都會聊一聊新冠疫情的發展情況。

當天我們的分享話題是,是“機票大亨”Luke的故事。3月12日,他在看完Boris關於群體免疫發佈會的直播後,立馬訂了第二天的機票。種種原因,航班未能登機,Luke改買了4月3日飛上海的機票。

然而,整個歐洲的疫情如一把熊熊烈火,把每個留學生的心都放在火上烤。超市爆滿了,貨架空了,一班又一班的航班取消了。又過了一天,Luke和我們說,他週五(3月20日)就要回去了,他刷到了更近的直飛班次。

印度女孩問他,直飛機票要多少錢。Luke說:“大概7000磅,商務艙。” 印度小姐姐Anya、德國小姐姐Mel和黎巴嫩女生Helen都很驚訝,不敢相信地重複,7000磅。

德國女生Mel也打算回國,和Luke一樣是週五的飛機。雖然德國目前情況也不容樂觀,確診數比英國還要領先一個身位。但德國的整體醫療水平是歐洲最好的,光ECMO就有6000台,而英國只有兩位數。何況那裡又有家,Mel早就想回去了。但是德國肯定沒有集中隔離點,Mel也不想將病毒帶回家,她的媽媽43歲才生了她。不止一次在我們的聊天中,她提到自己完全不害怕這個病毒,畢竟年輕免疫力也好,她只是擔心自己年過六十的父母。父母的小小公寓肯定是不能拿來隔離的,她打算先去姐姐家的地下室住上兩週。

對於Luke買了天價回程機票,印度女生Anya最為震驚。來IC讀書前,她在印度的德勤做戰略諮詢,所處的是最好的TMT項目組。但是,她抱怨說,職場不僅不給新人女性機會,同時薪水也低得可憐,一個月只有200磅(不到人民幣2000元),同樣的崗位在倫敦工資至少3000磅。因為復活節即將到來,Anya本來就計劃3月20日,我們交完所有論文後回國。但是,受到新冠疫情的衝擊,印度政府在3月11日宣稱,在二月和三月去過疫情國(意大利、法國、西班牙)的公民,需要隔離2周——該措施3月13日生效。

Anya當即買了3月12日飛回去的機票,她在群裡給我們留言“Sorry guys,我不想被隔離,我不能錯過這個窗口期。”如願回家後的Anya,過上了吃美食見朋友的幸福生活,我在INS上看到她的照片,看起來好開心,我有點羨慕。不過,很快,病毒也“光臨”了目前30多度高溫的印度。

Anya和我們分享,儘管印度只有100多例,但考慮到人口基數龐大,印度政府決定封鎖城市了。一切變化好快啊,Anya在群裡感歎。

掌聲在陽台響起了三次

過去的兩週半里,我們在陽台上鼓了三次掌。兩次敬前線醫護工作者, 一次祝福英國首相Boris。

疫情封鎖下的陽台運動並不是英國首創。兩個月前,第一次在視頻里看到陽台活動,是武漢人自發組織的“武漢加油”。那是武漢在疫情中最艱難時刻,那一聲聲加油,彷彿黑暗中的火炬,傳遞和訴說著人們心中的希望。幾十秒的小視頻循環播放了好多遍,我看得熱淚盈眶。

一個月前,同學分享了一段小視頻里,意大利人民在陽台音樂開音樂會。不愧是文藝複興發源地,封城也無法阻擋他們骨子裡無可救藥的浪漫。從意大利小提琴國手,到彈吉他的普通老爺爺,他們都深深沉浸在擺弄樂曲的樂趣里。艱難的時刻里,音樂或許無法治病,但是可以療傷。

那時候的我,怎麼也想不到,在幾週後,我也變成了朋友圈小視頻里的群演。

第一次鼓掌是3月26日,星期四,距離23號英國正式封國過去了3天,累積確診病例破萬。為了致敬前線滿負荷運行的醫護人員,也為了給在家待著的人民注入一些強心針,英國政府鼓勵大家在晚上8點來到陽台、花園、或打開窗子,為醫護工作者鼓掌。約一週前,政府就發出了倡議。

看到朋友的分享,我還吐槽了兩句:“英國人真的好含蓄,陽台運動只是鼓掌,好想喊口號或者唱山歌啊。”

晚上7:59,窗外便出現了鼎沸的人聲。我趕緊衝到陽台上,邊披外套沒忘記拿上手機,記錄這難忘的經曆。男女老少都出現在了陽台上,大家鼓了一會兒掌,但看起來更像是放風或者曬月光。我急急地錄了一段30秒的小視頻,那時候掌聲已經稀稀拉拉的快結束了。

我趕緊也鼓了幾下,怕不夠儀式感,又大喊了幾聲“中國加油!英國加油!”好久沒大聲說話了,一喊就破音了。現場也沒有“武漢加油”那樣的千呼百應和潸然淚下。我又心懷博愛地喊了一句“地球趕快好起來呀!”,便和老公一起鑽進了溫暖的屋子。

第二次鼓掌是一週後(4月2日),忽然聽到外面有乒乒乓乓的鑼鼓聲,一看時間,週四八點。已經變成了每週固定的活動嗎?我走上陽台,環顧四周。

這次參與鼓掌的人數明顯減少了一半,大家也不再簡單滿足於鼓掌了,而是拎出了家裡的鍋碗瓢盆,讓氣氛燥起來。我看到對面陽台的媽媽翹著一個小奶鍋,咚咚咚。右邊一扇窗戶里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他認真地揮舞著手上的拍掌神器。赤手空拳的我,想回屋拾一件“兵器”。但是老公友情提醒,如果把家裡唯一的一口炒鍋敲壞了,我們接下來幾個月就要挨餓了。深以為然,於是我就乾巴巴地鼓了幾下掌,被淹沒在一堆廚具齊鳴聲里。

那一天,英國的確診人數達到33718人,死亡率高達8.77%,連愛耍寶的首相鮑師傅也在前幾天確診了。疫情像懸在心頭的愁雲,不過英國人民居家的日子並不慘淡。

也是從這一天起,英國National theatre(國家劇院)每週提供一部經典的舞台劇,讓大家在家免費觀看。確實還挺不錯,上週的One Man, Two Guvnors,我老公本打算戴著耳機悄悄觀看,但是後半程笑聲驚天動地,吵到我都無法寫作業……

在油管搜索National theatre就能看到了,

每部都有有效期,欲看從速哦

4月7日,星期二。我已經習慣了從窗戶里看外面藍藍的天。看到每天增長的數字,航班取消的信息,也都沒那麼害怕了。我們的歲月靜好,確實是很多前線工作人員換來的。比如,確診後還在唐寧街10號每日辛勤工作15小時的Boris,被送到了醫院吸氧,前一天甚至被轉入了ICU病房。(註:當地時間4月9日晚,英國首相鮑里斯已離開重症監護病房。)

有人提議:“為我們的首相鼓掌吧,祝他快點好起來。”

7點59分,我們走到陽台上,外面還是靜悄悄的。正對面的陽台上,有一對夫婦正坐在木質沙發上抽菸。他們身後的客廳里,有一個七八歲的小朋友俐落得翻了個跟頭,腳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8點了,四下裡還是靜悄悄的。

我跟老公說,我們直接開始鼓掌吧。

於是,我倆啪嘰啪嘰開始鼓掌,老公邊鼓邊喊:“Come on Boris, we need you!”

我也受到了鼓舞,在自己貧乏的英語詞彙庫里檢索了一會兒,大聲喊出了:“Fighting Boris!”

我倆的掌聲把對面抽菸的夫婦震驚了,他倆立馬站起來,也加入了我們鼓掌的隊伍。對面頂樓的陽台門開了,一位女士走出來,也開始鼓掌。有幾個媽媽領著孩子也來到陽台,那個翻跟頭的小朋友也在,大家看起來都悶壞了。二樓鄰居也出來了,不過她好像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伸著頭在到處張望,直到我們掌聲停止,也沒有加入。

活動開始前也預想到,可能不會有很多人參加,一來活動宣傳沒有留足提前量,二來可能不是每個人都喜歡Boris,哪怕只是小小的鼓掌,也是他們表達喜歡的權利。我在幾個學生社群裡交流了一下,大家都說,沒有動靜。

雖然我也經常吐槽這位黃頭髮的鮑師傅是頭鐵俠,不按常理出牌,但我真的挺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

這一次,我的心裡在敲鑼打鼓。希望Boris快點好起來,希望整個世界都快點好起來。

原標題:《在英國的留學生:有人買高價機票回國,有人在陽台為首相鼓掌|三明治海外每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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