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史︱理髮記
2020年04月10日11:58

原標題:小區史︱理髮記

馬可從幼兒園大班開始要求留長髮,上小學後,這一要求變得更加強烈,並且時時明示暗示我——我是他的理髮師。但他的頭髮細、密而且厚,留長頭髮不利於散熱,運動時頭上冒出縷縷白汽,如同移動的蒸籠,運動後不及時吹乾就容易著涼感冒。一旦過敏(這是常事),就更加抓狂。每次以這些理由說服他剪短頭髮,末了照鏡子時,他總是要哭鼻子,主要理由是和他表哥在外形上無法區分。

這和我本人的經曆形成鮮明的對比。上大學後,一直留長頭髮(雖然從來沒有長到可以紮成馬尾的程度),但完全缺少這方面的自我意識。只是習慣從秋天留起頭髮,到6月梅雨結束後,天氣熱起來,就用皮筋紮成一簇,豎在頭頂上。大學放假之前,隨意找間理髮的地方剪掉了事。

只要不多話,誰來剪都行。大學時代,如果同宿舍的朋友願意操刀,倒也不妨把大好頭顱借他一試,可惜並沒有。男學生都是在大浴室旁邊一間簡陋的理髮店,坐在同樣簡陋的圓凳上排長隊,理髮師傅以非常的速度和耐心,依次修剪過去。髮型只有兩種,平頭和分頭,分頭又有中分和偏分兩種。

往往不等顧客坐穩,理髮師傅就用一種厭世的口吻問:平頭還是分頭?但並不等到回答,剪刀已經哢嚓哢嚓地剪開了。除了這句“平頭還是分頭”,整個過程中再沒有人說話,只有頭髮紛紛落到地上。

大學畢業之後,理髮師的沉默就成了需要額外付費的項目。通常他們會問你很多問題。這些問題可以分為預設答案和隨機答案兩種。預設答案的問題主要是項目選擇,如洗剪吹燙染,以及每個項目下繁複的子選項,乃至按摩、修面、采耳、修眉,以及焗油、拉直和一些更加拗口、帶有未來感和科技至上主義的專有名詞。

作為顧客,倒也不需要真的精通這些,理髮師會通過隨機問題為你設定某種套餐。這些隨機問題涵蓋內容更為廣泛,在普通寒暄、促膝談心和打探隱私之間,難以清楚界定——唯有如此,東扯西拉的隨機問答中包含的信息才能為理髮師的決定提供支持。這些東西在智能手機時代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各種應用軟件如今都致力於合法或非法蒐集用戶的個人信息和行為偏好,由此在推薦商品時做到儘可能地迎合用戶。但對一個後機械時代的手工業者來說,為顧客推薦洗剪吹套餐或神奇防脫洗髮水,拿捏分寸相當不易。

很多年前,理髮行業就漸漸帶上了廣告業的特徵。中環地區的理髮店大多是光線明亮的連鎖店,剪頭髮的小夥子和洗頭的女生們穿著帶金色肩章的緊身製服,開門營業前聚在馬路上做操,背景音樂的風格是民族風電子舞曲,雖然粗鄙,倒也有一種沒心沒肺的善意。本雅明有金句說,某些行業的從業人員既是商品又是售貨員。

理髮師呢?本來他們可以本份地靠手藝吃飯,清爽俐落,輕言細語,不引人注意。就像傳統飯店裡的頭牌招待,完全融入環境,以至於無法將他們和服務場所剝離開來。如今,理髮師卻通過奇裝異服表明生活態度,只是品味比他們的顧客更低,他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口頭推銷上,手藝卻不能支撐他們的倡導,想一想,這其實是主播帶貨這種流量資本主義的萌芽。

如果拿捏不好銷售的分寸,理髮師和顧客話不投機,就會失去談話耐心,理髮師口氣帶上了不滿——說是脅迫也無不可。顧客一味抱怨或者懷舊,很少探究為何一個古老的行業會變成連鎖便利店一樣無個性,但遠遠沒有連鎖便利店一樣的穩定品質。

正如大多數人只是嘲笑理髮師喜歡用簡單的英文名,卻不明白Tony和Roger這樣字母數少和書寫簡單的單詞,就像銀行的櫃檯業務喜歡用四個數字的工號,它們賦予從業者一些非人格特徵——它們不屬於個人,只是為了便於稱呼,特別適合那些公事公辦的一次性消費場合。

和其他勞動密集型的服務行業一樣,理髮店的成本結構中,房租的比重越來越高。在勞動力供應過剩的情況下,這加劇了服務性勞動貶值,因此需要用其他高附加值的商品來補充利潤——儘管是個普遍現象,但對從業者來說相當不幸,因為他們永遠不能建立一個手工業者的職業尊嚴,儘管他們的工作比其他任何行業都更加依賴手工勞動,工作過程也更能反映出人性的需求和缺失。

我很早就不再光顧連鎖理髮店,轉而去找市中心那些名頭久遠的老理髮店,據說其中一些還是國有單位,但除了提供收費沉默,這些店面里老師傅的服務水平也是與日俱下。偶爾也去鄰居大媽做頭髮的社區理髮室,這些地方的理髮師是自學成才的,邋遢歸邋遢,和顧客基本可以相安無事。

明知他們沒有營業執照,沒有從業資質,不繳納稅費,社區依然將他們庇護在物業管理的普通住宅里,只是因為他們以相對傳統的方式,滿足了真實但缺乏支付彈性的需求——說到底,這是一種物業服務。

這種社區理髮室的氣味和氛圍是很有意思的。不過,我也用不著再去了。

至於馬可,生來由我理髮。一開始他並不知道我在他頭上做什麼,只是習慣性地保持發呆,任由電推推來推去。後來漸漸對電推的聲音感興趣,再後來懂得了恐懼,於是抽抽嗒嗒地哭幾聲,頭扭來扭去,表示不舒服。他能說話之後,就拚命提出各種問題,發表各種意見,提出各種主張。我終於嫌煩起來,只好草草提前結束理髮。他所關心的,只是脖子上剪碎的短髮,哇哇叫得很驚人。

而自從在幼兒園中班學會了劉海一詞,所談論的,就不外乎他的劉海的長短有無。並且不斷與我比較——說是比較,也不過是問東問西,他所見和所記得的,只是一顆光頭罷了。

(作者係攝影師,現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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