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封地標③ | 地鐵2號線上重啟的生活
2020年04月08日02:17

原標題:解封地標③ | 地鐵2號線上重啟的生活

吳亞記得,重啟那天,她駕駛2號線首班車到達天河機場始發站,到站的時候,有人從電梯上走下來,她激動得難以平複,熱愛的武漢又回來了。

4月6日,清晨五點三十八分,武漢剛剛甦醒。一聲汽笛轟鳴,地鐵2號線常青車輛段,吳亞駕駛的B69號首班車從軌道內緩慢駛出,而後呼嘯著疾馳入地鐵隧道。

吳亞是武漢市地鐵車輛二部運轉一車間班組長,這是她駕駛2號線列車的第八個年頭。她畢業來地鐵工作那年,穿越長江的2號線剛剛開通,她成了最早一批開著地鐵穿長江的司機。現在,她也已經是一個十個月大孩子的母親了。

2號線貫穿武漢東西,也貫穿著武漢人的城市生活。在過去這些年,清晨六點,吳亞會準時開著列車到達天河機場首發站,等著機場到站武漢的乘客們上車;列車依次前往宋家崗、巨龍大道,這裏大批上班族會湧入早高峰洪流;緊接著就來到武廣商圈、街道口商圈、江漢路商圈,那些拎著大包小包購物袋的青年男女排著隊等在地鐵口,說說笑笑。當地鐵到達光穀廣場時,武漢“矽谷”的高科技人才早已久候多時,站台上人頭攢動。

每天,吳亞駕駛著2號線,就這樣自東向西穿過60.8千米,把超過130萬人運到38個站點,相當於武漢常住人口總量的十分之一。

但1月23日,武漢關閉離漢通道,開通八年的2號線也按下了暫停鍵。

兩個多月來,吳亞身邊不斷有朋友向她打聽,地鐵什麼時候恢復運營,這意味著大家離復工上班也就不遠了。

3月28日,“沉睡”兩個多月的武漢地鐵重啟——6條線路184座車站同步恢復運營。

據中山公園站值班站長戴濤濤介紹,恢復運營以來,武漢地鐵每天客流量平均在22萬人次。其中2號線約為10萬人次,這個數字在疫情之前約為八九十萬人次。

吳亞記得,重啟那天,她駕駛2號線首班車到達天河機場始發站,到站的時候,有人從電梯上走下來,她激動得難以平複,熱愛的武漢又回來了。

宋家崗-光穀廣場 :復工的工程師和推遲的婚禮

2號線的地鐵司機分三班倒。如果遇上早班,吳亞會在淩晨四點多到達車輛段。武漢還在恢復中,線上列車有60輛,大概是原來的四分之三,發車間隔時間推遲到七分鍾左右,只在早晚高峰時增加車次。

清晨的天河機場乘客並不多,吳亞的車到達第三站宋家崗時,正好是早上6:40,武漢的早高峰正醞釀著開始。

這裏位於盤龍城一帶,曾是武漢城市文明的發源地,如今住宅小區密佈。往常,這一站會湧上來不少上班族。現在,吳亞從車廂監視屏里看到,人少了一大半。但幾乎每一排都有乘客入座,大家安靜有序地按著座位上新貼的小黃標,間隔坐開。

4月1日,27歲的胡京(化名)背著一個電腦包,戴著一個醫用外科口罩,登上了這趟列車。這是他復工的第一天,他要前往光穀廣場,他在那裡的一家軟件公司上班,是一名系統工程師。

地鐵上,胡京要花費將近一個半小時,途經25站。他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來,像往常一樣,在路上看完一部完整的電影。

車廂里很安靜。過去,胡京總能聽到地鐵上有人打電話、互相聊天、大聲說笑,現在這些聲音都消失了。只有廣播里循環播放的“請掃瞄車廂內二維碼進行實名乘車登記,請全程佩戴口罩”。乘客們都低著頭看手機,聽到有人咳嗽就抬頭看看,判斷一下是否要轉移“陣地”。

他還發現,地鐵上的乘客大多數都是復工的年輕人,幾乎看不到老人和小孩。

4月3日,地鐵2號線上的乘客間隔坐開。新京報記者 解蕾攝

早上八點左右,胡京隨著上班族的人群走出了地鐵光穀廣場站。

對面的光穀廣場步行街還沒有完全開放,幾個商家在做消毒工作,等著九點開門。

在寫字樓前,胡京需要進行第一波檢測,量體溫、掃大樓的健康二維碼,顯示綠碼且體溫正常方可進入。

過去滿滿噹噹的電梯里,現在,進去三個人之後,大家就自覺排隊等下一趟,排隊的間隔也有半米左右。有些人會改成爬樓梯,胡京也是,“十一樓,就當鍛鍊身體了。”

進公司前,他需要再掃一次公司的健康碼、登記個人行程、量體溫,用消毒洗手液洗手,顯示正常才能去工位工作。

這家軟件公司有七十多名員工,大多是武漢本地人或者定居在此的新武漢人。春節期間,很多人都回了老家,但胡京留了下來。

他原本計劃春節和妻子童童(化名)回老家荊州辦婚禮,兩人在年前領了證,在宋家崗買了婚房。父母在一月初已先行回老家置辦婚禮。

童童是武漢兒童醫院消化科的一名護士,這家醫院也是兒童新冠肺炎的定點醫院。胡京本想等童童除夕在醫院的值班結束後,一起買票回家辦婚禮,沒想到疫情將他們滯留在武漢,婚禮也被擱置。

大年三十,童童接到醫院通知,就決定去支援一線。胡京在新聞上看到防護物資極度缺乏,起初並不同意,“很擔心她萬一被感染了又找不到地方救治怎麼辦?但她跟我說,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退縮。”

未婚妻帶著行李箱一去就是一個月。如今,武漢市兒童醫院“清零”,恢復正常問診,童童也回歸了每天坐地鐵正常上下班的日子。

晚上六點,胡京下班。在過去,光穀廣場是2號線人流量最多的一站。現在的晚高峰,每節車廂里也都站了很多人,胡京時不時會用隨身攜帶的免洗洗手液洗手。一排座位最多隻能坐三個人,有乘客耐不住疲憊會坐在中間的座位上,胡京便起身把座位讓出來。

他曾經計劃過,武漢解封后,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買輛車。大年三十那晚,他送童童去上夜班,武漢下起了很大的雨,出租車也打不到,他知道將有半個多月都見不到妻子,前線的情況也是未知,那個時候他特別想有輛自己的車,送她安安心心去工作。

但眼下,胡京還是決定先節約一點。等十一月的時候,兩人先把這場遲到了一年的婚禮給辦了。

江漢路 :“豆皮大王”重新開張

八點鍾,地鐵開到金銀潭站,吳亞結束早班,交車給其他同事。她是班組長,地鐵尚在恢復運營階段,她要負責司機對崗位技能測試和實操培訓。

吳亞說,金銀潭站是二號線和六號線的換乘站,疫情前人來人往,尤其是週末,許多人來逛街,一到晚上七八點,站台上就排滿了人,一趟車也上不去幾個人,基本一直在排隊。

列車到達金銀潭站前,白彭偉提前去更衣室換好製服,消毒、測體溫、戴好口罩和醫用手套,然後拿著水杯在站台等著車輛到站。

這一天,是白彭偉的交班時間。和武漢其他線路不同,2號線全程需要將近兩小時,為避免司機疲勞駕駛,2號線單程設有兩個休息點,由兩位司機跑完一趟全程。

白彭偉駕駛的列車會到達江漢路站,從這一站點下車可直接通向武漢百年的商業老街——江漢路步行街,步行街長1600米,兩側商舖大部分都已經恢復營業。

4月3日,漢江路步行街上的行人。新京報記者解蕾攝

金店正在減價,服裝店裡也有顧客在徘徊選購,奶茶店的門口已經排起了小長隊。一家手機店的老闆說這兩天來買手機的顧客雖比原來少,但也比預期要多,大多是年輕人來給父母買手機。平板電腦的銷量也不錯,都是家長給孩子買來上網課用的。

沿著江漢路步行街往東南走幾百米,當一路的白色歐式建築瞬間變成紅黑底色老字號的牌樓時,武漢有名的小吃街——吉慶街就到了。池莉的《生活秀》讓這個裹挾著民間生活百態和酸甜苦辣滋味的小街巷變得有名。但疫情期間,這條曾經人聲鼎沸的美食街也是冷冷清清。

武漢解封前幾日,吉慶街恢復了些許生氣。老字號蔡林記熱乾麵、“豆皮大王”老通城、德華樓包子紛紛開始營業,雖然不允許堂食,只能外帶和線上外賣,店面門口排隊的人仍舊絡繹不絕。有些顧客就在吉慶街路口的雕塑群旁,找個人少的地方趁著熱乎氣享受著久違的美味。

4月3日,吉慶街門口。新京報記者解蕾 攝

豆皮是武漢過早中不可或缺的一道小吃。老通城豆皮值班經理薑航說,早幾天就有附近的居民打來電話問什麼時候才能營業。小店裡只有六種食品,三鮮豆皮、牛肉豆皮、藤椒雞肉豆皮和蝦仁豆皮,以及桂花糊米酒和銀耳羹兩種飲品,都是武漢人舌尖的摯愛。

豆皮店在門口貼了告示。4月3日,有顧客看到老通城開門了,便都趕來。店門打開一半,另一半被一張長長的桌子阻斷。有幾次,門口的隊伍都排到了七八人。薑航說,疫情之前基本上每到飯點,門店外面都會排起長隊。據薑航粗略統計,恢復營業第一天,總共賣了一千二百份豆皮,是年前銷量的三分之一。

準備開業前,豆皮店要先申請復工,街道辦接到申請之後就會過來進行防疫衛生檢查。為此,薑航帶著員工們提前幾天就開始做消毒。

現在,店舖里依稀可以聞到酒精的味道。三位戴著口罩的大廚在三口大鍋前煎製、顛勺。豆皮出鍋,還能聽見油珠在金黃色表皮上吱吱啦啦的聲音,香氣撲鼻。

兩位服務員將煎好的豆皮放入打包盒內,交給門口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和手套的服務員。

4月3日,吉慶街的豆皮店在忙碌中。新京報記者解蕾

店裡原本有三十名員工,現在安排分批復工,目前上崗的只有七位員工。

復工第一天,負責老通城武漢總運營的李經理也在店裡,他說,疫情對老通城這些餐飲行業的影響很大。2月份的時候,有近10%的員工辭職,基本是一些家在湖北省外的員工。

薑航三年前來到武漢,開始在老通城吉慶街這家門店工作。疫情之前,薑航一直是乘坐2號線上下班,從盤龍城到江漢路,跟隨著上班的人流,一起擠入這個城市。現在,豆皮店為了員工安全,安排公司專車接送他們上下班。

薑航記得,1月22日,是店舖年前最後一天營業,他原本打算買23日的城鐵,和妻子一起回老家黃岡過年,與兒子和父母團圓。但沒想到第二天醒來就看到“封城”的消息。

薑航一直在外地工作,兒子出生六年來,頭兩年是妻子照看,後來妻子也來武漢打工,孩子就交給老人看管。這個疫情像是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日子,薑航更想父母和兒子了。

螃蟹岬:穿梭在2號線上的調研經理

上午十點半,白彭偉開著列車到達螃蟹岬。與疫情之前相比,附近這幾站上車的人變少了。車廂里也和往常不一樣,原來人多的時,白彭偉能在駕駛室里聽到列車里的人們在講話,但現在只有車輛行駛的聲音。從監視屏里他看到,有人戴著護目鏡,也有穿雨衣和防護服的。

32歲的孔輝從螃蟹岬站下車。他是一家調料廠商的城市經理,2017年被公司派來武漢駐點。工作的主要內容之一就是與各大賣場進行溝通,將公司產品在各個門店上貨,做優惠活動。他們的產品幾乎涵蓋武漢所有超商。

孔輝每天都坐著2號線逐站展開調研,江漢路、中山路、群光廣場、光穀,都是他調研的主要區域。沿著2號線,他一天可以跑好幾個地方。

3月31日,孔輝復工的第一天,便坐著地鐵跑遍了武漢三鎮。第一天坐地鐵,他特意戴了一個N95口罩出門,雙肩背包里隨身帶了洗手液、備用口罩,路上遇到沒有口罩的清潔工,他會拿出備用口罩讓他們戴上。

復工後,孔輝一天能跑八個超商,他發現,老城區里的中百倉儲超市人非常多。據他觀察,人們買的最多的就是肉;其次是疫情期間線上沒有的冷凍食品;蔬菜水果、米面糧油也是人們必買的食品。此外,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防護用品區。

出入商城和超市都要掃健康碼、測體溫。人們的防護裝備基本是口罩和手套,也有人穿著雨衣。和以往不同,現在沒有人會推著購物車閑逛,每個人的腳步都很快,在進超市之前就列好了購買清單,進入超市後直接奔著目標,採購完迅速撤離。

4月5日,孔輝在商超里調研。新京報記者解蕾攝

孔輝是江西贛州人,1月23日淩晨發佈“封城”消息的時候,他退掉了當天早晨七點半回家的車票,擔心回去影響家人。

平時總在外面跑,疫情期間,他在武漢的家中悶了一個多月,很不適應。三月初,孔輝在“武漢發佈”看到,住家附近的超商人手緊缺,公開招募誌願者。他便報了名。

3月8日起,孔輝便開始在永旺金橋店進行誌願工作,為超市周邊五公里以內的社區提供商品配送。

他每天8點半到超市,9點開始將商品裝進一個個“武漢加油”的購物袋中。然後跟著政府提供的公交車前往附近的社區,每輛公交車能運送2500到3000份訂單。孔輝將商品運到地方之後,卸貨,等著社區工作人員來對接。

開始的一週,孔輝感到累,誌願者每天工作六七個小時,在下午四點半才結束一天的工作。但他堅持了下來,一直持續到3月28日。

誌願團隊里是武漢各行各業的工作者,有做投資的,有滯留武漢的留學生,還有地鐵司機,工作的時候大家都戴著口罩,誰也不認識誰。

4月1日永旺恢復營業的那天,誌願者們還是不約而同來到這個工作了二十多天的地方,彼此笑著打招呼。大家約定,疫情過去之後要聚會,每個人都摘下口罩,重新認識一下彼此。

楊家灣 :從一線護士回到體檢中心

傍晚五點多,晚高峰開始。地鐵上的人多了起來,白彭偉駕駛的2號線到達楊家灣站,下車的人很少,人群聚擁在車廂里,座位基本間隔坐滿。這一帶是高校區,學校還沒開學,學生也沒回來。平日裡熱鬧的大學城如今一片冷清寂靜。

兩個多月前,袁誌群每天都會趕在晚高峰之前在楊家灣上車回家。她今年40歲,在武漢一家連鎖體檢中心工作。

最近,關閉兩個多月的體檢中心重新對外開放。丈夫負責每天接送她上下班。4月1日復工前兩天,袁誌群就和同事們去體檢中心進行了消毒殺菌的清潔工作。尤其是CT室和采血台,所有桌面都要用消毒液擦拭、紫外線燈照射。

在疫情之前,體檢中心有員工六七十人,現在有20人左右復工。復工當天,這些體檢醫生、後勤和銷售人員成為第一批顧客,他們分別做了檢查,然後開始正式上班。公司還給員工提供了充足的防護裝備——N95口罩、頭套、雙層手套,醫用防護服,面罩。

現在,體檢中心每天最多接待40個顧客。袁誌群說,大多是企業安排的復工體檢,主要包含抽血和CT兩項。超過50人以上的核酸檢測,他們便去對方單位做。“儘管復工的員工基本都是健康的,但這個病毒傳染性還是比較強的,我們一般不會在店裡檢測。”

相比過去,現在的體檢中心安靜了許多。排隊時,每個人都很自覺地保持一定距離,不會像原來那樣紮堆聊天。過去,工作人員會和客戶聊天問問情況,現在接觸也少了,彼此間達成了一種默契。

早餐期間,四人桌只能坐一個人。餐飲處共有12張桌子,一次只能進12個人。很多人選擇做完體檢後餓著肚子回家。

袁誌群最近發現,每天店裡都會有一些顧客愁眉不展、焦慮不安,他們非常擔心自己的體檢結果,但以前,很少會遇到這種現象。因此,體檢中心也安排了諮詢醫師,對他們進行心理疏導。

袁誌群能理解這樣的心理壓力,她在過去兩月也直面過生死。

她還記得,1月28日,單位發了動員支援一線護士的文件,她給院長髮信息說,“我想報名,我也有臨床經驗,有機會我就上。”也是那天,丈夫所在的中建三局要建火神山醫院,單位領導考慮到家裡情況,就讓丈夫回家照顧孩子,做妻子的後盾。

2月3日,袁誌群作為隊長帶領著五個80後、90後的女生去了漢陽醫院發熱門診做支援護士。“當時情況很緊張,工作也很繁重,顧不上多想,但現在回頭再想,很多感情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每天晚上下班從醫院出來回賓館,有十分鍾的路程,袁誌群走在路上,一片漆黑闃靜,“你知道嗎,我都感覺這不是武漢。尤其漢陽街一帶,很繁華的一條老街,平時都是堵車的,那時候竟然只能看到寥寥幾輛車,還是警車和救護車,一派蕭條,讓人覺得很心酸。”

現在,生活已慢慢恢復正常。但袁誌群還是特別注意防護。酒精、消毒紙巾是每天都放在口袋里的,門把手、快遞、買東西的手提袋,她都會用酒精噴灑消毒。身上總會帶兩雙手套,上班一雙,下班一雙,“想起來醫院里的那些場景就很難受,希望每個人都好好的,首先就是保護好自己。”

復工後第一天,丈夫開車送她去單位的路上,她看到馬路上的車多了起來,路上走路的、騎車的人也變多了,“那種久違的感覺就像是,整個城市睡醒了,都活過來了。”

“武漢就要解封了,樹也綠了,花也開了,連吹在臉上的風都是暖和和的。”袁誌群說,如今,她最大的願望就是,今年中考的女兒能考上一所理想的高中。

還有,在漢陽醫院一線支援時,他們六個人就約好了,等疫情過去就一起吃燒烤、吃火鍋、KTV唱歌,她期待這樣的日子快點到來。

新京報記者 解蕾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李世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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