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萬留學生在"疫"國:有人收到連花清瘟 有人買6張機票待命
2020年04月05日08:46

  文/黃玉璐

  “我崩潰了。”

  經曆兩次航班取消,得知國際客運航班將大幅減少的消息後,正在美國佛羅里達州一所大學進行為期4個月交流學習的龐好心緒難平。沒有意外,第三次回國航班,於美國時間3月26日宣佈取消。而他的美國簽證將於5月2日到期。

  “心理壓力好大。”美國疫情迅速蔓延,仍在適應階段的龐好淡定不下來,前期戴口罩去商超總被盯著看,越南室友疫情期間仍在旅行,位於一樓的寢室窗檯莫名被澆濕……再看國內社交媒體,反對留學生回國的聲音如芒刺在背,“萬里投毒”的說法尤為刺耳。回家,成了龐好心中“難念的經”。

  在大西洋彼岸,歐洲疫情“震中”意大利米蘭,“回不回國”這個問題,也環繞在祝康寧耳畔快1個月。國內親友如相問,都在牽掛他的身體,以及考不考慮回國。

  實際上,就讀於米蘭理工大學的祝康寧牢牢遵守“封城”指令,一度兩週沒有出門,有時一天要上七八個小時的網絡課程,除了搶菜做飯,就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學習”。回國不是首選,他不想給國內添麻煩,但人在海外求學第四年,祝康寧心中多少抱憾:父親的50歲生日,終究沒法回去。

  遠方除了遙遠,並非一無所有。3月31日,國務院聯防聯控機製公佈數據顯示,中國海外留學人員總數約160萬人,目前在國外的約142萬人。世衛組織最新數據顯示,新冠肺炎疫情已影響到全球205個國家和地區。

  3月29日國際航班調減計劃生效後,多數年輕人或主動或被動,成為最後一批留在“疫國他鄉”的中國學子。真正砸下“重金”、多次轉機、冒著風險回到祖國的中國留學生數量,沒有超過18萬人。

  特殊時期,這批留在海外的年輕學生過著相似又不同的生活,在維持正常秩序的同時,也運轉著與往日不同的思考。“青年人的動人之處,就在於勇氣,與他們的遠大前程。”當去遠方追求遠大前程的年輕人,同全球大流行的瘟疫相遇時,所被要求具備的動人之處,遠不只人闖天涯的勇氣,所能同步收穫的,不乏是加速生長的羽翼。

  留意學生:窗外救護車呼嘯 房東依然不戴口罩

  在米蘭,祝康寧閉門讀書的平靜,時常被窗外傳來的救護車笛聲驚斷。

  2月下旬,他就讀的米蘭理工大學,原本按計劃開學,但預估疫情影響後,先於3月10日的全國“封城”舉措,開始停課。停課不停學,祝康寧已經上了近1個月的網課,研二這學期,他選了6門課,其中三四門課程都有需要完成的項目,與往常上課無異,早起午休,有時一天要上七八個小時的網課。

  除了迫不得已的外出採買食物,快兩週沒有出門的祝康寧幾乎與外界隔絕,不過,他身後的米蘭,隸屬倫巴第大區,意大利北部,那裡正是意大利甚至歐洲疫情最嚴峻的地方。最新數據顯示,倫巴第大區確診病例達46065,死亡7960人,米蘭確診人數為10004人,市區4018例。

  進入3月,意大利疫情越發嚴重,祝康寧觀察到,米蘭本地人也開始緊張,紛紛前往超市排隊“屯東西”。雖然他常去的Esselunga等意大利本土零售商超品牌有外送服務,但他月初在網站上預付的訂單,直到3月22日才送達,等待送貨十幾天已經很普遍。

  好在祝康寧身邊沒有華人朋友感染,中國留學生與華人的生活秩序仍能維持,除了保證基本生活供給的商超維持營業,華人群體還有專屬的生活運轉模式。

  祝康寧介紹,像“呱呱到家”這類專門針對華人群體開發的外賣軟件,“現在在當地華人圈子比較火”。疫情之下,華人超市的外賣服務基本可以做到第二天將貨品送達,雖然價格“相對貴一些”,也不比平時當日送達的配送速度。

  和許多華人、中國留學生一樣,祝康寧早有準備:“意大利華人多,做生意的多,所以物資門路也多一些,疫情前我就買了100個醫用外科口罩,50個10歐元,又在華人那裡買了150個,還有10多個防護級別的口罩,分給室友,寄給在德國的留學生朋友。”

  米蘭本地居民則猝不及防,前期不戴口罩的市民,不少是因為“確實買不到口罩”,上週,祝康寧給樓下意大利大媽送了十幾個口罩,“她非常開心”。

  但意大利醫療資源緊缺、死亡率升高等消息不斷見諸國內報端,祝康寧的父母遠在福建,無法停下“越洋擔憂”。3月以來,“我爸每次給我打電話都首先叫我回國”,再囑咐他別出門,說“點外賣多花點錢沒事”。

  但他“暫時不想回國,不想給祖國和別人添麻煩,同時安心讀書。”與其驚慌回國,不如“自己做好日常防護,保持良好心態”。隨著疫情的擴散,回國的風險係數和機票價位也越來越高,此前“自己買票都要轉機三四趟,花費一兩萬元,在意大利的溫州人多,前期也有飛溫州的包機,1個座位2萬塊,但不是報名交錢就能走。”

  他在米蘭沒有遇到當地人的歧視。“疫情沒這麼嚴重的時候,意大利人見到你戴口罩就會很警惕,之前也有同學被吐口水,但很少。”相反,他在意大利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溫暖:“比如夜間市民把家裡的燈關了,打開閃光燈,為醫護人員加油打氣,還有唱國歌。”

  在祝康寧看來,相比歐洲其他國家,意大利在早期做出了更多努力,尤其在檢測力度上,只是“各個國家邊境關得都有點遲”。65歲以上人口占總人口的22.8%、位居世界第二的老齡化程度也導致意大利的死亡率較高,在祝康寧租住的公寓附近就有不少老人,按他的說法是:“意大利除了鬧區,老人都多。”

  當然,還是有意大利老人出門不願意戴口罩,比如祝康寧的房東大爺,前兩週他剛看到房東大爺沒戴口罩,在樓下“巡房”:“他年紀很大了,房子賊多,三十幾套,包括我租的公寓在內的兩棟樓,基本都是他的,賊有錢,但感覺他就是不想戴口罩。”

  好在,祝康寧發現,到現階段,出行購買生活用品的米蘭居民大部分戴了口罩。由於外賣平台上貨品比較多樣的華人超市一天只開幾分鍾,“需要搶”,搶不到,24日,祝康寧還是只能與合租的中國室友,自帶健康聲明和消毒噴劑,坐4站公交,到較大的商超一次性採買海鮮、牛奶等食物。

  坐上公交,祝康寧看到,兩大節車廂里稀稀拉拉坐著10多人,到了超市,由於限流,人們需隔1米排隊10分鍾左右才能進門,結賬也要隔著1米遠,不過沒有測體溫,但“基本大多數人都戴口罩”。祝康寧笑稱,這一趟採購之行,自己也是“勇士出門”。

  不過勇士鎧甲所包裹的是柔軟心臟,祝康寧動搖過留守意大利的想法。這是他出國讀書的第四年,大三大四他在德國漢堡就讀,之後到意大利米蘭讀研究生,疫情“附贈”了長假,他也想陪陪家人。父親50歲生日將至,“如果沒有疫情,我可能就直接回國了,本有機會早早回去,也沒有回去”。他心情複雜,這些年,在縣里當職工的父親一直為他的學業盡其所能,喝醉時對他說:“問心不問行,問行,世間無孝子。”

  讓祝康寧另有感觸的,還有家鄉人無遠弗屆般的關心。3月25日,通過社區搭橋,他加入了縣里的“意大利老鄉群”,統戰部門工作人員說要給在意大利的50多位鄉親越洋寄口罩和連花清瘟膠囊,已經有鄉親收到兩盒、近百個一次性醫用口罩,最近他也收到了藥品,“感受到祖國的深深關愛”。

  “如果沒有疫情,沒有最近發生的許許多多的事,可能自己也不會意識到那麼多。”在祝康寧看來,突如其來的疫情如同一面反射鏡,照出人性光亮,也照出留學後屬於他自己的全新思考。

  留美學生:1個月後簽證到期 買6張機票“待命”

  與祝康寧的近4年海外留學經曆相比,龐好4個月的交流學習經曆顯得短促更“無措”。

  3個月前,龐好從北京飛往佛羅里達州中部城市奧蘭多,開始為期一學期、約4個月的交換訪學。正當他從“英語不好真是處處碰壁”的人生地不熟,過渡到能與美國室友深夜對談的階段時,新冠肺炎疫情來臨。

  “我是必須要回國。”相比祝康寧那樣長期就讀海外的留學生來,龐好的回國需求更急切,他的赴美簽證在今年5月2日就將到期,如果沒有疫情,他的原計劃就是4月底回國。“如果簽證延期了,我住哪兒都是問題。”

  美國上下前期的不重視,甚至高層對華裔的歧視,更令龐好歸心似箭。

  3月中旬,他到校園附近的商超採買生活用品時發現,奧蘭多當地居民並不戴口罩,相反,戴著口罩的他反倒時常被盯著看。“這是他們的文化,只有生病的人才戴口罩,你戴了他們就會很警覺。”事實上,3月12日,美國至少已有1459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

  回到宿舍內部,小“國際村”的成員們也因為對疫情的判斷和防疫舉措不同,鬧了點不愉快。龐好所住的公寓宿舍是4人間,住宿費每月750美元,4間分別住著包括他在內的中國、美國、韓國、越南四國男生,共用廚房、衛生間以及客廳。

  “美國室友有哮喘,所以他特別擔心疫情,經常四五天見不到人,只有在半夜的時候才會出來上廁所,出來的時候手上還拿著消毒噴霧放在胸前,走到哪兒噴到哪兒。但他一點不怕來自中國的我,而是害怕韓國室友。”龐好觀察到,母國疫情早已暴發的韓國室友儘管多次強調自己“很注意個人衛生”,但旅遊歸來、出門找同學朋友依然不戴口罩,洗手時一邊打電話,一邊開著流水衝衝了事。“美國室友反複提醒他,幾乎提醒到兩個人都吵起來了。”

  讓龐好不省心的還有越南室友,疫情越來越嚴重,越南室友還約上朋友飛到芝加哥旅遊。3月18日,龐好消毒好宿舍,以為能鬆口氣。“誰知道越南舍友喜悅地跟我說:我明天要回來啦!我只能回答:現在不是見面的好時候。”

  學校層面一直到3月16日才開始將所有線下課程搬到線上。“原本是只定了兩週網課,而且還有課程是到教室學習。”龐好只好決定給大學校長寫公開信,闡述了疫情的嚴重程度以及一旦出現校園感染的後果,建議校方盡快將所有課程全部轉為線上。

  好在,第二天他收到了校長的回信,並附上各種防疫提醒,同時當天校方宣佈所有課程全部線上教學,但也很快發出封校“逐生令”:除了少數特殊情況的學生無法回家,建議其他學生最好離開校園。

  上網課和置辦生活用品後,住在1樓的龐好開始了“不見天日”的隔離生活,忙時上課閑時刷機票,原本還算平靜的生活和心緒,被特朗普的推特掀起波瀾。

  3月17日,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公開在社交媒體上將新冠病毒稱為“中國病毒”,這讓龐好“非常生氣”與擔憂:“我在美國的心理壓力其實非常大,而且會聯想那種很恐怖的事情。因為這邊怕引起恐慌,大家有能力的都去囤槍了。一個總統帶頭來歧視中國和中國人,一定程度上會更加引起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反感。”

  3月27日,美國廣播公司報導稱,美國聯邦調查局發出警告,由於新冠肺炎疫情蔓延,全美範圍內針對亞裔的仇恨犯罪事件可能會激增,甚至威脅到亞裔社區。少與外界往來的龐好,最近也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由於各位室友都相繼離開回到各自的國家,龐好預訂的航班數度被取消,原本可以容納近300人的宿舍樓只剩下他和另外兩位滯留的中國女生,加之少數工作人員。他的窗檯靠近園圃,3月27日前後,他早起發現,窗檯被大面積打濕,水甚至流進房內,弄濕他的物品。龐好不敢斷定是有人故意為之,但“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情”,他沒辦法不多想。

  “中國人做事很謹慎”,看著中國留學生一個個用各種辦法回國,室友們也“說走就走”,如何回國成為龐好眼下最大的心病。

  3月初,他就預訂了加拿大航空4月15日飛回中國的機票,但不久後就停飛。之後,他買了日航3月31日的機票,原本物資就備到這天,但航班又取消了,他只好在3月24日,找了十幾個機票代理,花了2萬多塊錢,買了從韓亞航空韓國轉機飛到威海的機票,這個價格幾乎是平時的7倍,曆時30多個小時,“代理說預算3萬塊以下不給搶”。

  正當他懷著希望準備啟程,甚至已經問好隔離政策、報備入境和家鄉防疫工作人員時,中國民航局下發《關於疫情防控期間繼續調減國際客運航班量的通知》,每個航司國際航班幾乎減少到一週一班,第二天,韓亞航空的這次航班也宣告取消。

  龐好感到很無助,家鄉防疫幹部寬慰他說:“一定要相信國家,我們好多同誌也是從大年三十到現在都沒回家。”他情緒更崩潰:“我理解,我感謝,我受到很多噴子的抵製,在國外被歧視,我也僅僅是想回家。”

  這半個多月來,他感到國內許多網友對留學生群體的深深惡意,不接受、不配合防疫工作的留學生“僅是極端個例”,卻被當作“千里投毒”而被放大。“美國學校希望你走,國內網友又不想你回,這種心理壓力真的很……”

  令龐好擔憂的另一點是,他在美國所購買的醫療保險很基礎,“覆蓋不了什麼”,這意味著一旦感染,可能要支出不菲的醫藥費。來美國前,他拿到了國內學校2萬元的交流項目獎學金,不過4個月的住宿費已經超過這個數,4月,美國飛回中國的直航班機票價超過12萬元,出生普通家庭的他沒有買。

  不過為了回家,他還是籌錢再買了4月兩張從韓國轉機和1張土耳其航空的機票,每張費用都上萬元,加上之前退票的金額還遲遲未到賬,“套了好多錢在機票上”,前前後後,他總共買了6張機票“待命回國”,這兩天,他收到了土航航班取消的通知。

  聽天由命,是龐好目前的狀態,“實在有困難,會聯繫中國大使館”,現在,他所處的縣有502例確診病例,全美確診病例數超過23萬。前幾天,他戴著兩層一次性口罩和手套到超市補充物資,還好,物資都算充足,本地居民也戴起了口罩。佛羅里達現在三十幾攝氏度,他想念北京的春天:“現在北京應該開滿了連翹,喜歡那種金燦燦的春天。”想念在奧林匹克森林公園溫柔的夕陽。

  4月2日,外交部副部長馬朝旭在新聞發佈會上介紹,正源源不斷地向中國留學生比較集中的國家調配50萬份健康包,包括1100多萬個口罩、50萬份消毒用品以及防疫指南等物資。民航局有關負責人還表示,國內正在考慮對在疫情嚴重國家,一些確有困難、急需回國的留學人員,採取逐步有序的方式,做出相應的安排。

  龐好想起朋友給他的一句寄語——“日子過了就好了”。“再堅持堅持就可以回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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