腫瘤醫院旁邊賣假髮的男人
2020年04月04日13:32

原標題:腫瘤醫院旁邊賣假髮的男人

原創 張嶽怡 清華大學清新時報

作者 | 張嶽怡

責編 | 程海涵

排版 | 高歌

“總監,有客人預約了您的理髮,已經在外面等很久了。”

“讓他等會兒。”

“總監”是一位56歲的中年男人,頭髮幾乎花白,剃成中間厚兩邊薄的短寸,也不顯得過於蒼老。皮膚很白,皺紋很少,薄薄的嘴唇,張口有濃重的河南口音。深色高領毛衣,乍一看像一條睡褲的花色休閑褲,褲腳有破洞和流蘇,是年輕人流行的款式。他叫王峰,在北京腫瘤醫院東邊50米經營一家假髮義乳店,也幫人理髮。

王峰為客人理髮

阜成路52號

這是2019年的最後一天,狂風席捲下,腫瘤醫院門外幾棵光禿禿的樹瑟瑟發抖,一棵樹上繫著一根紅色布條,雖然有些褪色,但在滿目灰濛蒙的景象中仍然亮眼。

在我打開出租車門準備下車時,司機望著後視鏡對我說:“小女生新年快樂,都會好起來的!”

醫院西門的小路上,出門散步的病人和家屬多聚集在這裏,一個頭髮染成綠色的年輕女孩子推著一位坐在輪椅里的病人慢慢遛彎兒,病人帶著毛線帽、厚口罩、幾層棉衣外面搭著一條毛毯,“全副武裝”以至於看不到臉也看不出年紀和性別。

小路的另一邊,王峰的假髮義乳店已經開了30年了。進門是與天花板齊高的櫥窗和櫃子,擺滿黑色或深棕色的假髮,短髮居多,角落也有幾頂柔順飄逸的長髮,在上午陽光的照射下,閃爍出油亮的光澤。王峰反複向我強調:“這都是真的頭髮,絕不摻雜一根纖維,這麼多年沒變過的。”這裏的假髮並非用塑料纖維製成的色彩斑斕的“裝飾物”,而是力求無限逼真的“生活必需品”,因此多為接近普通人髮色的黑色或深棕色,需要按照客人的頭型量身定製,並且可以自主設計髮型。

王峰店裡擺放的假髮

往里走是理髮區域,一般選購併定製了假髮的顧客都需要在這裏修剪,也有即將化療的顧客來到這裏剃頭。一位顧客坐在靠里的座位上擺弄著自己的長髮,理髮小哥聲音溫柔:“想剪個什麼樣子?”“剪短,不要剃,剪好看一點。”客人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又補充一句,“這不要化療了嘛,想著最後剪一個好看的樣子。”王峰拍拍小哥的肩膀,提示了一句:“扁頭的話,後面多留些別削薄。”

王峰招呼我走進最裡面的走廊,背光的走廊在白天也陰沉灰暗。走廊上排滿宿舍和倉庫,中間有一間門口掛著“義乳”的牌子。屋裡有一盆巨大的人造向日葵,背後是滿櫃子的義乳。“就從創業講起吧。”王峰首先提起創業,也總是反複提起創業。

屋裡的人造向日葵

“商機”

1989年的夏天,北京火車站混雜著人的汗味、長途汽車的尾氣味和“北京的煙囪味兒”。王峰在來自天南海北的人群中徘徊了整整三天,因為“沒有一技之長”難以找到工作和落腳之處。“當時我中專畢業後已經在河南老家的糧食局工作了,但還是想來北京闖一闖,就把工作辭了。”提起三十年前的選擇,王峰難掩驕傲的神色,“一下北京火車站,那麼多人,真的你沒見過有那麼多人,我就覺得我要在這裏做點什麼。”

最終讓王峰決定停下腳步的是一家美容美髮學校,因為校長承諾“一個月包會”。王峰深知校長的話半真半假,但在回頭已不見退路的情況下,仍然選擇了相信。一個月後,王峰沒有學會理髮,但他還是離開了學校,帶著“這也沒什麼難的”的信心和“我肯定能闖出點名堂”的野心。

王峰的第一家理髮店開在通州的邊緣,他雇了一個專業的理髮師傅,自己身兼店長和學徒。講起創業階段的一路坎坷,王峰總會語氣加快,上身前傾,眼裡有光,“別人有飯吃,不可能我就沒飯吃。”後來,王峰的理髮店越開越大,一路向西,從通州到朝陽區,直到1999年落腳在海澱。

在北京創業的最初十年,王峰沒有回過家,幾乎斷絕了與家人的一切聯繫。王峰不知道,當他在通州為沉重的房租每天成盒地抽菸時,當他為偷學到女師傅的手藝而竊喜時,當他終於攢夠了開新店的資金時,他的父母在河南老家相繼離世。“母親是得癌症走的,因為沒有錢治病。”1999年,王峰從侄子嘴裡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這一年,他終於打算回家過年。

“我覺得我都把店開在這兒了,就好像有資本回去了,也敢見人了。”王峰說。儘管在老家親戚的眼裡,理髮是個“下九流”的勾當,賺得再多,總不如坐在糧食局里上班體面。

“您自己覺得呢?”“人家其實說得對,理髮這種畢竟是個伺候人的,挺低賤的,就不是很高尚。你看人家當個老師當個官兒多高尚啊,大家看你都得高看一眼。”

闊別十年的第一頓年夜飯,稱不上團圓。沒有了父母的王峰,過年在哥哥姐姐家各住了幾天。除了過年例行的走親戚外,王峰經常到曾經工作過的糧食局遛彎兒。“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都下崗了,說明我當時辭職是對的,現在賺的也比他們多,吃的穿的都比他們好些。”

王峰還清楚地記得:“糧食局大院的牆都破了,牆皮也掉了,裡面都是雜草,大概是搬了地方。”

“還記得在姐姐家的年夜飯吃了什麼嗎?”

“不記得了,太久遠了。”

回到北京的王峰迎來了第一位患癌症的顧客,為他修剪了假髮,在朋友的提醒下發現“這是一個商機”。2010年,王峰賣起了假髮,為了滿足顧客對“逼真”的要求,十年來,他堅持從全國採購質量上乘的真人頭髮用以製作假髮,因此售價也多在千元以上。

“他就是一個很典型的早年間下海的商人。”王峰的店員私下悄悄告訴我。

砰、砰。

店員第一次敲門進來,“總監,有客人預約了您的理髮,已經在外面等很久了。”

“讓他等會兒。”

王峰店內的宣傳欄

王老師

店門右手邊擺著一個中號帽子架——王峰的店也兼賣帽子——每一個走進店裡的客人幾乎都戴著這樣的棉帽,從後頸到鬢角遮得嚴嚴實實。到店的女顧客居多,身後常常跟著一個男人,或一言不發坐在角落里,看自己的妻子試戴不同的假髮,或頻繁地在女人身後踱步,重複著“蠻好的”、“還不錯”。

當她們坐在鏡子前摘下帽子,塞滿假髮和顧客的小店總會陷入短暫的沉默,又很快地恢復忙碌和喧嘩。若隱若現的黑色發茬下是發青的頭皮,凹凸不平,鼓包或傷疤都暴露無遺,在白熾燈的照射下顯得有些刺眼。“你臉型不錯的,戴這種短髮會很合適。”王峰和他的店員從不會主動詢問顧客買假髮的原因,有些事不言而明。

很多顧客把這裏當作情緒發泄的出口,幾面鏡子見證了無數在外人面前努力掩飾的不堪和淚水。“王老師我跟你講哦,我今天跑了三家醫院了,好不容易在這兒掛了個專家號。”從清晨六點開始在朝陽海澱來回奔波輾轉的李阿姨時至傍晚還要再來一趟假髮店——“兒子明天家長會”。王峰操著蹩腳的普通話安慰她:“你其實沒什麼皺紋,戴個假髮,就不會再有人覺得你是奶奶了。”

“小美女來啦!”王峰的熱情招呼下,一陣爽朗的笑聲闖進店裡。

王峰口中的“小美女”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穿一條皮質短裙,假髮也是流行的波波頭樣式。“你今天臉色很好看,搽點口紅襯得更有精神了。”“最近是不是又胖了些?吃得蠻好的吧。”同樣年輕的女店員們大聲地打著招呼,像許久未見的閨蜜,見面的第一道程式總是互相誇獎。“是呀,已經到最後一期(化療)了。”“小美女”聲音里充滿希望。

她的身後,是一個專門擺放定製完成的假髮的櫃子,每一頂假髮上都貼著顧客的姓名和聯繫方式。放在高處或邊緣的是許久沒有人來取的假髮,但王峰和他的店員們很少打電話催促或詢問。一頂放在最上面的長髮格外引人注目,大波浪里還有挑染的彩色,悄悄留下主人愛美的秘密。

王峰告訴我,店裡最小的客人只有四五歲,甚至還分不清假髮和真發的區別,一戴上假髮就高興得跳起來:“媽媽你看!我終於長頭髮啦!”年紀最大的客人已達百歲,七八十歲的也有幾位,“這些都屬於抗癌英雄了”。但是,並不是每一個癌症病人都是“抗癌英雄”,更多的是憑著本能拚命“活著”的普通人,身體和心理都早已傷痕纍纍。

很多病人都會頻繁和王峰提起一個出奇相似的細節——在街上假髮被大風吹掉的瞬間。“一個司機幫我撿起來了,我當時就決心一定要活下去。”“化療那麼多次我都沒掉過眼淚,那次在大街上哭了半小時。”

顧客們常常在病癒後聯繫他,充滿敬意和感謝地稱呼他為“王老師”,講述自己抗癌路上的點點滴滴,隔著手機屏幕,王峰感到自己慢慢“融入”了他們。“他們會給我寄很多特產,有的還邀請我去旅遊,你知道嗎?就跟當官似的,當官兒的都不一定能這樣。”王峰有自己的評價體系。

接待了愈來愈多的癌症顧客之後,王峰開始頻繁做一個相似的夢,夢裡母親常常出現,也不說話,只是遠遠看著自己。王峰覺得自己是被母親“綁架”著成為懷著善心拯救病人的慈善家“王老師”。

“那您比較喜歡大家叫您總監還是王老師呢?”

“王老師。”

王峰店內的宣傳冊

“我只是個做生意的”

宋女士今年59歲,手機里還留著許多自己在檢查出病情之前的照片——大眼睛、高鼻樑、頭髮烏黑濃密,畫著合適的淡妝,有些80年代港星的味道。

因為化療,宋女士頭髮幾乎掉光,頭頂的頭髮尤其稀疏,並且已經全白。但她並沒有剃掉,甚至仍然留著齊肩的長髮,儘管店員一再勸說剪短會好看些,宋女士只是固執地堅持:“我喜歡長髮,我一直是長髮。”

“你看這是我去年旅遊的照片,他們都說我不像快六十的人,跟我兒子站一塊兒跟姐弟似的。”宋阿姨細瘦的手指很慢地滑動著手機相冊,不時望著我的眼睛,似乎期待聽到一句誇獎。當聽到我那句誠懇的“阿姨您真的很漂亮”時,又總會埋下頭低聲說:“都是得病以前的了,一得了這個病就沒有樣子了。”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睛已是通紅且噙滿淚水。

“你五官很好看的,戴哪種假髮都可以的。”王峰對她說。

“你看王老師這個人,太會說話了,一頂假髮那麼貴,是可以賺不少錢哈。”宋女士趴在我耳邊小聲說。

“您眼睛真漂亮。”

“這個假髮只有您戴好看。”

“您剪哪種劉海都不會難看的。”

······

宋阿姨在假髮店的短短三小時,聽到了來自王峰、店員、其他顧客的十餘次讚美。

離開假髮店的時候,宋阿姨是笑著的,戴著一頂價格不菲的長髮。

王峰深知一頂假髮對一個癌症病人的意義,對於這些每天與疼痛和死神博弈的人而言,愛美也是一種力量。他們需要的並不是在冰冷的醫療器械里毫無尊嚴地延長生命,他們想要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走在街上。

“大多數的顧客的要求都是,希望假髮和自己以前的髮型一樣。”

十年前,王峰常常想著早點退休回家養老,這些年卻沒再動過這個念頭了。也是在這些年,媒體開始頻繁採訪王峰,他總是重複著相似的話,得體,有禮。

“我以前不相信雷鋒的,感覺都是人們編的。”當昔日那個穿著喇叭褲的年輕人變成了頭髮花白的“王老師”,王峰“現在明白像這樣的人太多了”。“高尚”是他評價一個工作或一個人常用的詞語,官員是“高尚”的,老師是“高尚”的,雷鋒是“高尚”的,理髮師是不“高尚”的,但為病人做假髮似乎是“高尚”的。

“我不知道,我好像也沒那麼高尚,是他們(顧客)幫了我,我只是個做生意的。”

2010年,為了假髮的“商機”,王峰關閉了六家理髮店,占當時所有店面的一半;2019年,因為賠錢,王峰又關閉了七八家店面,只剩十家勉強盈利。儘管常常入不敷出,王峰的店門口仍然貼著一張告示——“家庭條件特別困難的可以直接聯繫店長,酌情低價出售假髮或提供工作”,後面附著王峰的手機號。

店員再次敲門進來,“總監,那個客人說他專門從外地坐飛機過來的,希望能見您一面。”

“讓他再等會兒,這兒有事兒呢。”

原標題:《腫瘤醫院旁邊賣假髮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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