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翻譯胡婧:和命運抗爭的35年
2020年04月03日05:31

原標題:瘋狂翻譯胡婧:和命運抗爭的35年

瘋狂翻譯胡婧:和命運抗爭的35年

王雪迎

  故事從相依相伴的小鳥和老鳥開始講起。

  女孩出生3個月時就被醫生斷言“長大後生活不能自理,認不出父母,不會笑”,父母不願放棄,為了渺茫的希望四處求醫進行康複治療。終於,女孩3歲開口說話,10歲學會站立,12歲能獨立行走……重度腦癱患者胡婧在新疆烏魯木齊市艱難成長到16歲,她驚恐且迷茫,經常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將來怎麼才能實現自立?

  “我一直在‘老鳥’的保護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完全沒有自理能力,以後等‘老鳥’老了,保護不了我了,怎麼辦?”對胡婧來說,損壞的腦細胞猶如最堅固的牢籠,將她的肢體囚禁,但她渴望衝破牢籠、尋找自由。

  那時,胡婧非常害羞,家裡來人必定躲起來,不得不與陌生人交談時,她緊張得呼吸急促頭冒冷汗,說話對她來說本身就是一項挑戰,10歲以前,甚至連父母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16歲時,她對英語產生了很大的興趣,開始自學,她發現英語比漢語簡單,只有26個字母。母親常常嘮叨:“天天就知道嘰里呱啦學這些洋玩意兒,有什麼用?還不抓緊時間鍛鍊!將來我們不在了,有你受的罪!”

  胡婧知道自己的身體無法變得更好了。那雙不聽使喚的手總與她作對,當她想翹起大拇指,指頭會蜷起來;連胳膊的位置都老是變化,第一天彎曲在前,第二天背到身後,第三天交錯到腰部,有段時間胳膊的位置剛好在嘴巴附近,她第一次興奮地自己拿勺顫巍巍地吃飯,這種獨立的喜悅半個月後徹底終結,因為胳膊位置又變了。

  胡婧明白,如果不能在思想和精神層面實現自立的話,人生就徹底完了!她不願把自己禁錮在10平方米的小屋裡,她渴望更多的自由,想通過一些辦法在生活上實現更大的自主能力。比如,她希望能夠像正常人一樣接聽門鈴電話,在清晨起床的第一時間用腳操作iPad聽書……所有的要求,寵愛女兒的父親,都用自己智慧改造的“小機關”一一實現。

  胡春夏笑稱自己為“女兒奴”,他說,“陪伴女兒治療的過程,就是一個字,熬!”

  “最麻木的階段是你看不到任何希望,一次在北京住院,胡婧持續高燒一個多月,我每天都迷迷糊糊的,也差不多一個多月沒睡覺。”胡春夏說。

  印象最深的一場對話發生於女兒5歲時。

  “爸爸,我怕長到7歲。”

  “為什麼?”

  “如果長到7歲,我的病還沒好,就耽誤上學了。”

  這番話讓胡春夏的心在顫抖,“我沒想到她的心中還藏著如此深的憂慮,從那時起我暗下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來滿足女兒的心願。”

  因為身體原因,胡婧到學校旁聽了幾個月就被迫回家自學,為了不讓女兒和同齡人脫節太嚴重,胡春夏讓女兒一邊治療一邊學文化,並按照九年製義務教育的進度學習,斷斷續續地請一位數學老師輔導作業。

  聽說電腦可以學更多知識,1993年,胡春夏為9歲的女兒買了第一台286電腦。第二年,他向同事借了9000元,借出差的機會在北京中關村組裝了一台486多媒體電腦帶回家。此後,胡婧成為我國最早一批網民。雖然生活中的胡婧是封閉的,但互聯網連接了更廣闊的世界。

  “帶著腦癱去操作計算機的感覺,有點像一個平時極少讀詩的人,卻想把莎翁十四行詩譯成中文,或把李白的絕句譯成英文。”胡婧說。

  第一台電腦被委屈地放在縫紉機檯面上。她踮起腳尖,努力將身體湊近,集中全部意念,才能勉強伸開右手無名指和小拇指,帶動肘關節和腕關節,瞄準鍵盤上的按鍵。

  “啪”地一聲,抬頭一看,屏幕上顯示的字母卻並不是胡婧希望看到的,只得刪掉重來。在肢體完全不配合時,她只能讓父母代勞。

  雖然操作起來很慢,但在電腦上,胡婧能做練習、看講解、學知識,幫她實現了寫字的願望。

  16歲的胡婧開始瘋狂地學習英語,各種電視英語教學節目,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除了睡覺以外的時間都在背單詞,連吃飯、散步、洗澡、上廁所的時間也不放過。

  “我請母親用筆圈出不認識的單詞,逐一查電子字典,然後讓母親在生字旁邊註上中文釋義……有一天,我偶然打開英英詞典,竟然看懂了上面的釋義!”胡婧說。

  從小,胡婧害羞又膽小,不願面對別人異樣的目光,久而久之便養成了緘口不言的習慣。

  16歲時,她意識到父母不可能一直在身邊為自己代言。

  在網絡上,胡婧嚐試和北京的高中生用英語聊天,發覺自己連最基本的hello都不會拚。她開始逛英語學習論壇,在BBS上安營紮寨,每天絞盡腦汁用英文表達自己的想法,和網友聊天,其中包括業界精英和外國友人。BBS版主是加拿大外教David,他把遠在加拿大的姐姐Mary和姐夫Ben也請了進來,只要有人希望得到幫助,他們都會熱心地答疑解惑,仔細修改習作。

  2001年盛夏的一天,母親出門買菜,家中剩下胡婧一個人。她走到電話前,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一串電話號碼。可電話還未接通,她立刻掛斷。這樣重複了幾次,終於,電話接通了,那端傳出了悅耳的“hello”。胡婧感到自己馬上就要窒息了,她從緊張的喉部擠出一句並不連貫的問候語。

  “第一次通話大概持續了兩分鍾,聊些什麼,早已不記得。但掛上電話的那一刻,我永生難忘:面對空無一人的客廳,我像瘋了一樣又哭又笑,大喊大叫,I made it! I made it! 那年,我17歲。”胡婧說。

  這一年冬天,David來新疆任教,特意來家看望胡婧。那天,他們找各種各樣的話題,不間斷地用英文說了8個小時。

  胡婧和人生經曆豐富的Mary成了無話不說的忘年交。她們聊彼此的生活、愛情、人生觀、困惑、未來,Mary的熱心腸和無所不談讓胡婧敞開心扉,3年間通了上千封Email。

  2004年,胡婧通過郵件向Mary講述自己的消沉和困惑,不知道今後能幹什麼,找不到人生價值。之後不久,Mary和Ben給胡婧郵寄來了兩本英文小冊子,希望將其翻譯成中文。胡婧的譯文不僅得到英文老師認可,還被Ben贈給了一家圖書館。這件事讓胡婧意識到,自己可以對社會產生價值。

  她開始接觸中英翻譯工作。第一單是一個工程招投標項目,稿件全文充斥著專業術語,第一句話就把她難住了。她每天清晨6點起床,半夜2點睡覺。一週時間共翻譯出26119個漢字,賺得1667.14元。對於她和父母來說,這無疑是一針強大的興奮劑。

  胡婧先後翻譯了《萊西回家》《夢想,在路上——帶著腦癱去生活》《世界邊緣的橋樑》《一位生態學家的孕育之旅》等5部英譯漢著作和1部12萬字的漢譯英著作,加上承接的各類翻譯稿件,總計翻譯作品200多萬字,涉及商貿、法律、藝術、文學等多個領域。不論從翻譯質量還是數量而言,這都是許多專業譯者難以達到的成績。

  《夢想,在路上》的主人公斯蒂芬·丹齊格同為腦癱患者。他勇敢追夢,成為心理學博士和知名攝影大師。胡婧最喜歡文中那句:“不論是什麼原因,只要放棄工作和生活上的機會,我們就是在錯過生命!”

  《一位生態學家的孕育之旅》是胡婧迄今為止最喜歡的譯作,她小心地篩選使用最準確溫暖的譯文:你的左手從繈褓上面晃了出來,可你還是沒有醒。小手背上的血管走向和我的一模一樣。我一刻不停地看著你,欲罷不能。難怪媽媽們都聲稱自己記不清分娩時的情形……

  翻譯的過程讓胡婧深刻“體驗”了一位母親十月懷胎的經曆,她說,“文中溫情而堅定的描述,讓我幻想自己出生時,媽媽對我的感情。”

  2016年,胡婧接受了手術治療,頸椎內植入了2根鈦棒和14個鈦製螺釘。現在,胡婧愈加註重身體健康,養成了良好的作息習慣,每天製訂工作學習計劃,睡眠保證8個小時以上。

  她還讓父親用兩隻洗髮水瓶製作了一個沙漏。“流動的沙子象徵著時間的流逝,沙漏可以讓我更加清楚地看到時間。人的時間有限,除去吃飯睡覺,可利用的時間並不多”。

  多數翻譯合作都是通過網絡進行的,外地客戶並不知道她的身體情況。“這讓我感受到了平等競爭的快樂”。

  2011年,胡婧榮獲有“中國翻譯界奧斯卡”之稱的第23屆韓素音青年翻譯獎競賽漢譯英組優秀獎;2016年,胡婧參加英國皇家特許語言家學會高級翻譯文憑考試,這是中英文翻譯界最高水準的測試。得知胡婧的身體狀況,英國皇家特許語言家學會上海分會專門派一位監考官,在胡婧家裡設立了一個特殊考場,並為她將7個小時的考試時間延長至8個小時。半年後喜訊傳來:胡婧獲得中國區最佳考生獎。那場考試,全國只有23%的考生通過。

  隨著學習與實踐的深入,胡婧也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在專業上存在的“硬傷”:中國歷史與傳統文化學識嚴重不足。她告誡自己,外語能力與母語能力對於翻譯而言同等重要。她覺得,一個民族不懂得自身逝去的歷史、淵源和文化,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樹。

  2019年,胡婧邀請兩位喜愛歷史的腦癱患者一起,創辦了微信公眾號“PEA中英雙語歷史文化趣談”,主要講述中國傳統歷史文化,誌在成為一名跨文化交流的使者。

  近幾年,胡婧發現父母漸漸老了。“最困難的瞬間在未來,他們已經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無條件地、不睡覺地照顧我了,如果他們生病了,我該怎麼辦?”為了應對父母的衰老和自我生存,胡婧希望實現經濟的獨立,來解決日後遇到的難題。

  胡婧最愛她翻譯的詩歌《籠中鳥》:籠中鳥發出驚懼的顫音,歌唱心中未知但依舊嚮往的一切,旋律響徹遠處的山丘,因為這隻籠中鳥在唱響自由。在她看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籠中之鳥,思想與眼界是囚禁我們的囹圄。只有無所畏懼地備戰天際,才能在契機來臨時,衝破束縛,唱響自由。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王雪迎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4月03日 0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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