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對話丨李安×是枝裕和
2020年04月03日06:52

原標題:深度對話丨李安×是枝裕和

上週借是枝裕和的[真相],我們推出了他與目前亞洲最紅導演奉俊昊的對談(文末有鏈接),本週我們再推“續集”,看看是枝裕和與李安之間會談什麼;會怎樣看待對方的電影;對電影的理解又有哪些不同。(本次對話發生在第70屆柏林電影節上)

■主持人:想問下李安,為什麼選擇了是枝裕和導演作為對談的人選?

□李安:柏林國際電影節,是我在國際起步的地方,當組委會邀請我做對談,我非常榮幸。但我其實不認識那麼多電影人,去年我組織的一個電影節的派對上,柏林電影節的人剛好在場,逼問我“嘉賓是誰?”

是枝裕和當時又剛好跟我同桌。他看起來很和善,我呢,非常敬佩他的作品,雖然很害羞,還是決定大膽邀約他。大致就是這樣。

我選擇展映他這部電影,[下一站,天國],是他比較早期的作品之一。我很不想這麼說,但是他後來的確拍出了更好的作品,但這是我看過他的第一部作品。

[下一站,天國](1998)

[下一站,天國]當時看過,令我驚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深深地抓住我的注意力,讓我驚呼這人從何而來?這都是怎麼回事?這主意哪來的?我從哪裡來?

它獨一無二,具有世界性,富有詩意,乾淨而沉靜。

有著我多年一直追求的東方文化主題,他做得非常到位,那就是“後悔”,那種感情恨恨地粘附在你身上,你對此無能為力,你無法改變它,這就是生活。

一切很悲傷,但也很慈悲,總之美麗至極,感動了我。所以我希望在柏林電影節70週年之際,將這部影片跟大家一起分享。

[下一站,天國](1998)

■主持人:是枝裕和能聊聊看過的第一部李安電影嗎?

□是枝裕和:首先非常感謝邀我到這裏來,我很榮幸。今天影院坐滿了人,說實話,我有點緊張。

我看過的第一部李安電影是[喜宴],那之後,我看過李安拍過的每一部影片。

我記得在看[理智與情感]的時候,我很驚訝,一位亞洲導演,拍出了一部非常歐洲的電影。

我認為這樣做,有很多文化上的困難,但是他克服了一切。他算是我的前輩,我非常崇敬他。

[喜宴](1993)

李安當時在2000年左右,跟我聊過翻拍[下一站,天國],但遺憾的是,最終沒能成形。所以這次他邀請我來柏林電影節參加對談,我希望能借此來報答他。

選擇放映他的[斷背山],第一次看時,第一場戲,一處遠景,兩處中景,男主從卡車上下來,音樂響起。僅僅是開場幾分鍾,我今天又看了一遍,就非常吸引我,真的是傑作。

這部影片,沒有一個地方,讓我感覺到,低於預期。沒有一個地方,讓我感到不合適。

所有的演員,兩個男演員完美配合他們的角色,妻子、恩尼斯的女兒、傑克的父母等等,每個角色都演得很棒。這是一部完美的電影,理想中的電影,我也想拍一部這樣的電影。

■主持人:李安,你年輕的時候,日本電影有對你產生什麼影響嗎?

□李安:我小時候,中國台灣受到了日本文化的熏陶,當然電影方面也是如此。作為一個年輕的影迷,我受到了很多日本大師的影響,我認為那些人也深深地影響了是枝裕和。

我們一直有在向日本電影和日本電影大師學習。

日本電影和西方電影,也就是歐洲和美國電影最大的不同是,東方感很強,他們做得比我們更好。

彼此之間有著密切的關係,有時很難去形容有多好,不光是劇情、人物,更是情緒,是悲傷。

在佛教中,我們把悲傷與善意連在一起,在中文有個詞,是“慈悲”,是一種更深層次上,對悲傷的理解。這是一種非常東方的意境,去付出最大努力的同時,遵循比個人更大廣闊的存在。

在我成長的那段時間,日本電影在這方面很突出,有著那種乾淨、安靜、堅忍的特質。

[理智與情感](1995)

■主持人:是枝裕和,你有提到[理智與情感],李安連接了兩個世界。你最近剛剛完成了一部法國電影,跟法國最著名的兩位女演員凱瑟琳·德納芙和朱麗葉·比諾什合作,對這次的拍攝,有何感想?

□是枝裕和:幾年前,我跟李安聊起了語言的隔閡。

他跟我說,拍攝[理智與情感]的時候,遇到了語言上的麻煩。他說,最終,一切都會迎刃而解,這讓我很寬心。

我認為的確有語言隔閡,但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我花了六個月在巴黎拍攝這部影片,我法語英語都不會講,拍攝過程中,我用日語說“我們開始吧”,凱瑟琳和朱麗葉都能明白。

伊桑·霍克也在現場,他說拍攝最重要的是,要有共同的看法和理解,並不一定非要說同一種語言,這也很讓我受到鼓舞。這部影片算是我的第一步吧,李安在最上面,我在下面,慢慢來。

[真相](2019)

□李安:我執導[理智與情感]的時候,更糟糕,你都不知道。

我舉個例子,艾倫·瑞克曼,願你安息,頂尖的英國演員。

拍攝時,第一條,我走過去跟他說:“Less(少一點)”,他有點不太明白。第二條,我又跟他說:“Less”。

第三條的時候,我不忍心再跟他說“Less”了,我說:“Do more(再多一些)”,他很煩躁,說:“到底要怎樣,多還是少,能確定一下嗎?”我就說:“既多又少。”我就是這麼執導[理智與情感]的。

拍完這部電影后,我認為既然我能這樣完成這部,一切皆有可能。如果你是一個出色的電影人,語言的隔閡,是阻擋不了你的,總會能解決。

[理智與情感](1995)

■李安:[下一站,天國]里,結尾處那種情感和小站停留期間,回憶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這兩個點子,哪一個是先想出來的?

□是枝裕和:我開始寫劇本的時候,是拍攝的十年前,那時我26歲,本來是寫給電視劇的劇本。

我當時在電視台工作,外出拍攝,回來剪輯,看著那些畫面,那些採訪。每天我都要花上很多時間,把採訪的對話寫下來。

寫著寫著,我意識到,此刻有另一個我,彷彿在天上看著我。

我在想,如果此刻我死掉,將是很悲傷的一件事。26歲的我,生活得很苦。

去往天國之前,有這麼一個中轉站的想法,我也不記得是如何想到的,或許來自中國傳統文化吧。

在日本的說法是,死後,你有七天的時間,遊蕩在人間。

所以,我就有了從週一開始,週五結束這麼一個想法。影片初始的點子,就是這樣形成的。

如果有些導演說這些想法是多麼神奇地想出的,不要相信他們。

[下一站,天國](1998)

■李安:影片結尾的那個地方,情感充沛,這個想法是怎麼形成的?

□是枝裕和:片中大部分死去的人,都是普通人,他們也在跟我講述著他們的故事。我寫劇本其實就是以他們的故事為基礎,爺爺奶奶他們把人生最重要的瞬間告訴了我。

在電影中,死去的人有一週的時間跟工作人員在一起,回憶他們的一生。

所以我其實沒有在腦海中,明確那個具體的場景。拍紀錄片,只需拍他們,就會被啟發被感動。

[下一站,天國](1998)

說到這裏,我有個問題,[斷背山]中有沒有哪些場景或是對白,是劇本里沒有,後來加進去的?

□李安:後來加進去的?應該沒有。真的不應該讓電影人在台上這樣講話,太妄想了。

在我拍攝[斷背山]三年前,我的製片人拿到了原著,安妮·普魯短篇小說的改編權,非常短,30多頁。小說故事發生的年代,我生活在中國台灣,跟懷俄明州的同誌牛仔完全扯不上關係。

很多人讀到襯衫那場戲的時候,哭了。而我,是在傑克說:“我們本可以擁有美好的生活。非常美好的生活。可是你不想要,恩尼斯。於是我們只剩下斷背山”的時候,眼含淚水。

我在想,斷背山究竟代表著什麼?

如果他們在中轉站,回憶一生最珍貴、最幸福的時刻,會是斷背山上,他們還不知道彼此之間是什麼情感的美妙時光。

他們之後20年,都在試圖找回那個感覺,卻始終做不到。那感情如此浪漫,如此哀傷,我被那感動得哽咽。

我跟同誌牛仔毫無關聯,其實他們是牧羊人,都不算牛仔,但那種情感抓住了我,那段台詞是存在主義的體現。

儘管小說感動了我,我選了另一個方向,我去拍了[綠巨人浩克]。

三年過去,我身心疲憊,甚至想要退休,告訴我爸爸我想退休。他從來不喜歡我進入這個行業,他非常傳統,他說:“你才49歲,這個時候退休,給你的孩子沒有起到榜樣作用。趕緊去拍部電影吧。”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讓我去拍電影。

當時是中國新年,兩週後,我回到美國,卻得知爸爸突然去世的消息。我回到台灣,要辦葬禮,我非常的難過,卻沒有找到發泄情緒的出口。

後來決定拍一部電影,就想起三年前讓我流淚的那篇小說。當時認為成本低,又是同誌牛仔的故事,可能沒什麼人能看到。所以拍那部影片的時候,處於人生很低落的階段,沒有什麼特別的野心。

或許是影片中的那種脆弱和真摯,打動了觀眾。是[斷背山]為我療傷,重新又回到了電影之中,我對這部非常的感恩。

說到影片製作,編劇之一是拉里·麥克默特里,他是著名的西部小說作家,安妮也很敬仰他。他為影片加入了一些原著中沒有的情節,對原著進行了一定的補充,30頁的內容對長片來說,有點少。

我個人加入了東方的元素。在我看來,西部片,需要有廣闊的空間。

編劇們提醒我,這部可能比[理智與情感]還要難,因為這是一種無聲的文化。我忍不住笑了,我來自中國,跟我說無聲的文化,或者是壓抑的文化,沒人比我們更瞭解。

所以,我認為額外加對話,其實並不匹配。更多考慮的是負空間,而不是物質,是反物質。還有時間的空間,潛台詞,音樂,每個音調之間的停頓。

即便我來自東方,也覺得是一種新的電影語言,我非常有意識地將其加入到影片之中。

■是枝裕和:影片的配樂,一般是在剪輯之後配,但這部好像不是這樣,對嗎?

□李安:通常,我跟大家一樣,一般是第二次剪輯之後跟配樂師合作來加入音樂,因為那時候,你對影片所需要的非常清楚。

這部剛好相反,在我前期準備之前,配樂就弄好了。

在我面試配樂師的時候,別人引薦了古斯塔沃·桑多拉拉。我很喜歡他為我的朋友亞利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圖上部影片做的配樂([21克]),那時他還沒有出名,我當時順便也拉走了他的攝影師(羅德里戈·普列托)。

在我面試古斯塔沃的時候,他剛好在卡耐基大廳有演出,他帶著一個小吉他,我忘記學名叫什麼了,12弦,像尤克裡裡的那種。他是阿根廷人,音樂製作人。

我跟他講,想要廣闊空間,西部風格,我也把安妮為我準備的CD,《密蘇里上的天空》給了他。

安妮跟我說,她寫這篇小說的時候,經常聽這盤CD。我選了最愛的兩首,給古斯塔沃聽。他現場就即興彈奏了幾段音樂,讓我來感受一下。

在他得到這份工作之後不久,他寄給我七首曲子,包括兩首他寫的歌,聽起來很完美。可以說,我是根據他的音樂,來創作了這部影片。

我也把這些音樂與演員、幕後,尤其是藝術指導部門的人分享,來找到創作的靈感。

選外景的時候,我聽著這些音樂,跟演員講戲之前,我也聽著這些音樂。後來正式配樂,我發現這些曲子非常貼切,只需少部分用管絃樂夯實一下。

不過我也是在那個時候瞭解到古斯塔沃不會配樂,他只會用吉他創作曲子。我一度很恐慌,不過最終的成品,基本就是他給到我的七首曲子。

這個創作的過程,說不上是實驗性的,但體現出創作電影,任何方式都是可行的。我很感恩,當然對古斯塔沃,也沒有那麼感謝啦(笑),畢竟他依靠很短的曲目,拿到了奧斯卡。

■觀眾提問:你拍紀錄片的經曆,如何影響了你今後的導演生涯?

□是枝裕和:我不是很確定。我最開始是拍紀錄片,我發現,在拍攝的過程中,去發現新事物,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拍攝劇情片的時候,我不太在意非要把自己的影像,投放到影片當中,我更在意探尋一切新的東西,可能是微小的瞬間。可能這是我從拍紀錄片學到的東西。

■觀眾提問:在拍攝[無人知曉]和[如父如子]這樣的影片中,跟兒童演員合作,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是枝裕和:要耐心地等待,我能夠等到他們傳達我需要的表情和情緒。

他們有自己的情緒,有自己的表達方式,如果你要把這些放到自己的電影里,你不能強迫他們,你要等到他們準備好了。這是初始階段,最大的挑戰。

[無人知曉](2004)

■觀眾提問:想知道你們在剪輯室的創作過程是什麼樣的?

□李安:如果把製作電影跟廚藝做類比,拍攝的部分,像是買菜,原材料越新鮮,菜品也會越好。但真正的烹飪,是剪輯階段。

我拍攝過程中,不喜歡看剪輯室粗剪的片段。我寧願在夢裡去體驗,我不願真切地面對。等到一切拍完,在剪輯室,用三週時間,忘卻之前的想法,重新找到我要的電影,這是一個很長的過程。

最初的兩版剪輯,通常是很享受的,沒有什麼可焦慮的,就是去尋找的過程,你要敬畏這個階段,順其自然。

□是枝裕和:我剪輯的方式比較特別,寫好劇本,拍好影片,自己剪輯。

我寫完劇本,第二天就開開拍。我一拍完,立刻就會開始剪輯工作。所以,我的創作過程,是一環接一環的。活兒都自己幹,很累。

三種元素不可分割,彼此都有密切關聯,一個人完成,有時會出問題,所以我會請劇組人員來幫忙,尤其是在我發現有些戲份感覺完全搭不上的時候。

■觀眾提問:你們相信來世嗎?如果相信的話,你們腦海中來世是個怎樣的概念?

□李安:他(是枝)是個思考者(笑),所以我先來回答。我相信,因為死亡這個想法,太可怕了。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我甚至有種感覺,他在某處,不如就說是個中轉站吧,等著去下一個地方,變成別的什麼。

□是枝裕和:在拍過[下一站,天國],我不可能說我不相信來世。但我不確定有來世,畢竟我還沒有經曆過。想到死亡,自然會想到生命。

很多看過電影的人,告訴我說這是一部很東方的影片。在西方文化中,生命終結,死亡立刻到來。不過在影片中,生和死,交織在一起,沒有那麼明顯的黑白界限。在我的想像當中,兩者不是分開的。

就像在[斷背山]中,傑剋死去,但是兩個人的感情卻沒有死去。失去了重要的人,這人反而成為了一種永恒的存在。

原標題:《深度對話丨李安×是枝裕和》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