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野獸派電影,宣告日本暴力美學新生
2020年04月03日06:52

原標題:一部野獸派電影,宣告日本暴力美學新生

原創 深焦DeepFocus 深焦DeepFocus

複仇根本解決不了

任何問題!

對談

真利子哲也(導演·編劇)

港嶽彥(編劇)

取材、組織 | 湊毬子

翻譯 | 西西、沈念

校對 | 沈念

編輯| 三耳貓

■□

一篇漫畫通過電影獲得新生。真利子哲也在十幾歲的年紀讀了新井英樹的《從宮本到你》,他當時就被震撼到了。在前作《錯亂的一代》(2017年)試映會上真利子和新井英樹初次見面,新井的一句 “請搗毀原作吧”,使得接受這一請求的真利子得以拍出這部在2小時內能量四射的電影版《從宮本到你》。

聯合編劇還有港嶽彥,他作為ZINE出版雜誌《電影時代》的參與者,同時也是改編自寺山修司原作的電影《啊,荒野》系列的編劇,是一位熟讀讓·科特(波蘭著名文學評論家)“莎士比亞論”的硬核劇作家。

就這樣,以全然不同的方式構築自己創作生涯的兩位(嘉賓),來了一場對談。

■□全程高潮!

真利子:第一次和港哥見面是去年的10月。

港:已經這麼久了啊。

真利子:電影完成後就沒見過了,那麼電影看過了嗎?

港:嗯,看了之後,說不出話。可能不止我吧,大概多數人看了之後都會這樣吧?,一言不發地,就這樣疲軟地回家了(笑)。

從宮本到你,2019

真利子:真的是這樣。最近還做了公開試映呢。大家都如此,感想蠻長的。能感覺到都想把自己的感受傾吐一空。

港:是來自Filmarks(日本電影評論網站)的感想吧,我也讀了一些,“看完電影如果不過一段時間,就無法把內心所想組織成言語”,這樣寫的人很多。

真利子:這算是好事吧(笑)?

港:哎,也許真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在看的時候,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參與劇本寫作。“欸,怎麼變成這樣了?”“啊,這樣不錯。”就像是完全作為觀眾一樣,被牽著鼻子走了。結尾看到自己名字的時候還真有點吃驚呢(笑)。在寫角色的台詞時,果然就是要鑽進這個角色內裡去寫。這個劇本中所有的角色都有強烈的體驗,即使只是照搬原作的台詞,書寫這一行為也會讓我受傷,非常痛苦。每次都會搞得很累,所以感覺消除了創作記憶才能保持神誌清醒吧(笑)。編劇都這樣吃力了,想想演員和導演,也是很難了吧。

從宮本到你,2019

真利子:遇到港哥後想起來,我們之前聊過幾次《敦刻爾克》(2017,克里斯托弗·諾蘭導演)吧?這部電影的構造也是錯綜複雜。在劇場看《敦刻爾克》的時候,完全是愣著出來的,談論的時候,雖然距離看片已經過了一陣子,卻還是掉了淚。簡直太棒了。當時就在想如果我的這部電影也能有這樣的效果,那我真的會很開心,雖說是完全不同的題材吧。

港:確實聊過《敦刻爾克》。不過與其說《從宮本到你》是直接參考,不如說是被這部作品的進取精神激勵,從而去挑戰結構上的突破。《從宮本到你》的最初課題就是“刻畫什麼,捨棄什麼”。原作裡面各個場景的突發事件都很強烈,台詞也很強烈。可謂是“全程高潮!”雖說如此,即使電影照搬原作,也未必能做到和原作同樣的衝擊力。漫畫的信息量非常之多,積累也非常厚實,所以才能做到這份強烈。而在將漫畫化為影像之時,本來原作轉場時容易理解的、對讀者友好的背景說明都沒有了。所以,這次的挑戰正是,不像漫畫那麼做,也要做到“全程高潮!”,來使電影成立。

真利子:要做到這點,演員真的很重要。池鬆壯亮和蒼井優都是真心喜歡原作,兩人熟讀劇本後才來到現場。將吞入肚中的台詞,以最快的速度咀嚼消化,再脫口而出。

從宮本到你,2019

港:真的很精彩。這部電影如果沒有這兩個人就無法成立。我雖然一貫主張電影“應該說明清楚”,但在觀看了成片後,對“即使不說明,電影也能好好完成”這件事感到驚訝(笑)。

真利子:已經別無他法,只能猛跑了。

港:可能由自己說這種話,反而會遭到非難吧,畢竟我都是想要消除創作記憶的人了(笑)。看了成片,我想起了約翰·卡薩維茨的電影。有這麼棒的台詞和演員,只要用適當的方法拍攝的話,感覺電影就會自己跑到很厲害的地方去了。在卡薩維茨的電影里,這樣的瞬間還蠻多的吧。他的電影總像是被突然吹飛到某個地方,在看他電影的時候,這種情況會有好幾次。這種時候,什麼都不想,把身體交給畫面就好,已經不需要任何理智。

首演之夜,1977

真利子:我確實是一頭紮進去的,而且是在沒有勝算的情況下。倒不是莫名其妙覺得自己就能做好,而是全憑信念就這樣投身其中。

港:和很多導演共事過,不過覺得真利子導演實在特殊呀。“我想做這種作品!”之類的話,大家都可以說,但是在攝影開始之前的過程,來自物理的、預算等的製約,不得不讓人哭著妥協了。然而真利子導演卻對此決不讓步(笑)。

真利子:我認為如果沒有新井英樹老師描繪出的《從宮本到你》,就不會有決不妥協的精神。因為原作始終抱有“決不妥協”的意識。

從宮本到你,2019

港:感覺這就是真利子導演電影製作的原點。先有想法,再去拍攝,就是這麼簡單的原理。然後將其貫徹始終。考慮各種情況,順暢地來回周旋,也未必能做好電影。

真利子:也是港哥給我帶來了很多思考。不知道我們是通過《敦刻爾克》聯結到了一起,還是我們本身的感覺聯結到了一起,但是我們的想法確實是相通的。

■□打亂時間序列!

——之前提到了《敦刻爾克》的話題,而本電影也有力地打亂了時間序列。比如,原作在描繪時省略了宮本和靖子的戀愛開端,兩人在一起的事如此自然地被接受了,挺令人震驚的。

港:宮本和靖子什麼時候邂逅的,是怎樣開始交往的,這些應該寫出來嗎?不寫也行嗎?對這些我們進行了徹底討論。

真利子:我認為能在性愛場景明白二人的關係就行了。沒看過原作與電視劇版,而是通過電影第一次接觸《從宮本到你》的觀眾也說能明白是怎麼回事,這讓我感到十分高興。

從宮本到你,2019

港:那個場面很厲害。通常這種場景我們不會拍這麼長(笑)。當然長度的問題不容忽視,但更重要的是好好展現這場性愛。宮本和靖子都感覺良好的時候,和靖子難以斷絕關係的裕二突然到來,發生了諸多狀況,而最終宮本與靖子也發生了關係,這段感情的變化是非常驚險的。而到二人做愛的時候,就得直面“人在那樣的狀態下,該如何去做愛呢?”的疑問。當然即使這種戲劇性的情況很少見,但當男人和女人第一次發生關係時,不總是會遇到一點麻煩嗎?這種誰都親身體驗過的不知所措和混亂的狀態被細膩表現出來,是真的很棒。

從宮本到你,2019

真利子:在之前的採訪中,一位記者就對我說過,重要的是這個情景並不色情。因為我想展現的是兩人微妙的關係,和最重要的距離感。儘管有分鏡,但我要求池鬆表現得笨拙些,攝影機也刻意模糊拍攝物。這些小心思(與電影)十分相配。

港:雖然讓人感覺攝影是在無意識地暴走,但其實運鏡相當細緻。這樣的電影不才是最厲害的嗎。

——先有原作,再有電視劇版,然後水到渠成的有了電影版。每個版本都有自己的粉絲群體,要讓所有粉絲滿意是非常困難的挑戰。

真利子:最初做電視劇版的時候,是大致按照原作的時間軸來完成的。等到了製作電影的時候,就挺頭痛的。是要面向讀了原作、看了電視劇的觀眾來製作?還是以只去看電影的人為基礎呢?最後選擇把它當作一部單獨的電影來製作,讓觀眾儘量只看電影也能收穫樂趣。

港:一言概之,就是宮本和靖子的愛情故事。解決和裕二的問題,本以為那樣就能順利了,結果頭痛的事件又發生了。接下來的故事變成“兩人要如何去克服問題?”。一般的作品在“問題解決”後就結束了,而原作卻繼續刻畫了問題解決後的情節:二人到各自的父母家拜訪、還有生孩子等等。仔細想想的話,人生就是在大事件發生之後也繼續前行。是真利子導演率先提出要把這些全部刻畫出來的(笑)。

從宮本到你,2019

真利子:(笑)。確實說過那樣的話呢,“要做就做到極致!”

港:我們的痛苦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笑)。

真利子:按照一般方式去做的話,就會變成單純的縮略版,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讓使觀眾去想像其後的樣子,並全部做出來。要怎麼才能做到,讓大家只看電影也能獲得樂趣?應該有相對應的故事結構,因此我重組了時間線。

港:以拜訪宮本老家開篇,這個提案是由導演提出來的,最初我還挺詫異,那樣的話是兩人已經發生關繫了嗎?心想沒有懸念的話真的好嗎?然而討論的時候,突然就明白了。這樣的結構是可行的。

從宮本到你,2019

真利子:心懷過去秘密的二人,在老家說起“要結婚”,確實很有意思。雖然無法對父母明說,但是他們內心懷揣著一些(秘密),這從言語和表情上就能看出來。以現在作為主軸仔細描繪過去,我想這樣就能成為順利抵達結尾的最佳結構了。

港:並且,不只是宮本家,你後來還提出“也要去靖子家”(笑)。

真利子:是的(笑)。其實在終稿里,也沒有靖子生孩子的戲。

港:在終稿里被刪掉的生產場面居然在電影版中出現了, 我在看電影的時候直呼“嗷嗷!是生產場面啊!”真的很震驚。

從宮本到你,2019

真利子:的確有各種各樣的劇本呢,也都考慮了所有的形式,現在的樣子是和演員與工作人員商量後的結果。

港:我們也談論了好幾次“怎樣描繪靖子,如何描繪才理想”等話題。

——拍攝“靖子產子”戲份(的時間點),似乎也和真利子導演自己孩子的出生重合了吧。

真利子:最後一場生孩子的戲中,靖子被送到急救車上,這裏一拍完我的孩子就生了。在拍攝前接到妻子的電話,說現在已經在做出產準備了。所以我是坐立不安地進行拍攝的,完事之後,電話又來了,說孩子已經生下來了。

港:真棒呀,簡直就是電影之子!

真利子:演員和工作人員們知道我的孩子也要出生這件事後,面對電影和現實中兩場出產的重合,心裡都七上八下的。不過那之後,因為還有夜景的拍攝,沒法立刻趕去醫院,一直放心不下。

從宮本到你,2019

港:然後(你的)人生也還在繼續呢(笑)。

——在漫畫版中,結婚、生子以及決鬥等,這些對於故事的推進而言都是富含緊張感的要素,而(電影版)把這些要素在前半段就早早地“攤牌”了。我覺得這太有勇氣了,不可思議的是,即使那樣也完全沒有不自然的地方。

真利子:對於兩人來說什麼才是重要的呢?我認為是“靖子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大家都不知道”這件事。因此,我把那個海邊懸崖的場景放到影片後半段去了。在那個他們初次獨處的空間,我讓靖子徹底覺悟。而宮本並沒有很大程度的改變。明明在過去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現在反而有點吊兒郎當。通過該處靖子強勢的言語,宮本才有所改變,成為了和靖子直面對峙的宮本,宮本的故事就此開始。自那以後,宮本徹底改變,並逐漸雄起。我有意識地營造前半段是靖子的故事,後半段是宮本的故事這一結構。

從宮本到你,2019

港:就是劇作焦點的問題對吧?我認為這部電影不該被輕易定型。也許也正因為如此,觀眾才無法立刻得出感想。對於靖子來說重大事件是在中間部分發生的吧。對此,宮本做出了冒死的行動,為了給靖子看到自己努力的結果,跑到了她那裡去。如果變成靖子說“很感謝你為了我幹掉了這傢伙”的快樂結局,那麼也許能得到某種淨化,但並不是好的淨化。實際上,與其說宮本做的事根本沒有治癒靖子的創傷,不如說靖子對宮本做的事是直接拒接的。所以靖子說了“所以是什麼意思呢?和我有任何關係嗎?”。宮本所做的事,絕對解決不了在靖子身上所發生的任何問題。然而宮本卻還大言不慚地說“想得到靖子的讚揚”“因為全部都是為了我自己”。雖說溝通與交流令人絕望地無法成立,但至少,當一個愛人愛己的人拚了命地為什麼而努力的話,那麼也許就能找到雙方都意想不到的希望,我們可以從這個努力的人身上看到這種希望。如果主觀的願望就這樣被對方直率地接受了,意外的很容易產生淨化,這部電影所執著的點,正是在於如何不去產生這樣的效果。

真利子:宮本感到震驚後又不得不接受。因為他就是做錯了。靖子明確說了“你這種人完全不行。是不對的。”所以,懸崖上的戲必須出現在那裡。我想要刻畫出的並不是“打倒了拓馬,就安穩結婚了”這樣單調的故事,而是“兩個人在這之後,實際上又要怎麼生活下去呢?”的問題。

從宮本到你,2019

港:所以不是複仇式的電影。複仇什麼都不能解決。不是戲劇性地去描繪複仇,而是要讓靖子徹底地否定男性的那套邏輯。我對原作的這一處理也很感動,看到這個場面變成電影后我哭得超慘。

■□人性,全面理解!

——真利子導演在《二而不二》(2011年)、《錯亂的一代》(2016年)等電影中以現代為舞台。另一方面,港先生在擔任《啊,荒野》(2017年)的編劇時,也將50年前的小說改編為現代的故事。新井英樹老師的原作漫畫《從宮本到你》(連載:1990年~1994年)也是大約30年前的故事了,這樣一部作品在這個時代被翻拍為電影時,又面臨著怎樣的時代感呢?

港:我認為要有時代感是很重要的事。不過從理論上來說,無論這是多久之前的原作,“原作者是怎樣看待人性的?”這才是全部的核心。當然,性別之類的價值觀在不斷改變,一直在更新,但“人的樣子”並沒有快速改變。重要的是“我們正掌握著什麼?”。就這層感覺來說,果然新井老師是很厲害的。已經做到完全抓住了人性。因此不如說,抓住新井老師所抓住的東西,並將其變成電影是非常重要的。當著真利子導演的面盛讚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但我真的覺得“能拍攝這個故事的還有誰呢?”。除真利子導演之外沒有第二個人了。

從宮本到你,2019

真利子:新井老師看過電影后,評價說“感謝你救贖了我內心的惡念”,這真的讓我非常開心。新井老師對靖子也抱有強烈的情感。靖子和宮本一直在劍拔弩張,都把想說的話宣泄給對方。所以,女性一方做出了很多很好的反應。我曾經打算把原作中的這部分直接地表現出來,但感覺30年前和現在的理解方式完全不一樣了。

從宮本到你,2019

港:是的,有許多細節(都不一樣了),比如台詞方面,其實對漫畫進行了頻繁修改。這也是因為時代感的問題吧。

真利子:蒼井優說“這個台詞有點拗口”的情況相當多,修改的地方也很多。但我覺得我們改得還是挺精妙的。

——宮本浩次老師唱的那首結尾曲《Do you remember?》最高!

港:真的非常好!(這種感覺就像)看完以後筋疲力盡的時候,被一頓窮追猛打,只能勉為其難再強行振作(笑)。

真利子:在還沒有讀劇本的階段,那首曲子就已經製作好了。(宮本浩次老師)明明應該不知道改變時間軸這事兒,卻還是作出了《Do you remember?》這首能使人感知時間的曲子。

從宮本到你,2019

港:原來如此,那真是厲害了。

真利子:是的。宮本浩次老師自身也作為樂隊“THE ELEPHANT KASHIMASHI”(原名:エレファントカシマシ)的成員走過了大約30個年頭,宮本老師(樂隊生涯)的30年,與(本作)從漫畫到電影的30年,在時間上也彼此交疊,這首歌能讓人感受到(這種重合與交織)。歌詞也使人聯想到了「早上好你好」(原名:おはようこんにちは)(收錄於專輯《THE ELEPHANT KASHIMASHI Ⅱ》)等早期的曲子,作為一名歌迷真的很開心。這首曲子,突破了目前為止我在電影里所描繪的一切。

原標題:《一部野獸派電影,宣告日本暴力美學新生!》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