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在涼山打火的日子
2020年04月02日19:08

原標題:口述|在涼山打火的日子

2020年3月30日15時,西昌市瀘山發生森林火災,截至3月31日零時,過火面積1000公頃左右。搶險過程中,18名打火隊員和1名當地嚮導不幸遇難。

遇難隊員來自涼山寧南縣的“森林草原防滅火專業撲火隊”。3月31日淩晨,他們一行21人在嚮導帶領下,去往瀘山背側火場指定地點集結,途中遭遇風向忽變,被大火包圍。

涼山山高林密,按照《全國森林火險區劃等級》劃分,有12個Ⅰ級火險縣,5個Ⅱ級火險縣。《四川省森林防火實施辦法》規定,一級火險區的縣應建立專業撲火隊,二、三級火險區的縣應建立專業、半專業或義務撲火隊。

澎湃新聞採訪瞭解,遇險的打火隊於2019年年底組建,它的前身是負責洪水、地震、森林防火等搶險任務的應急隊。罹難的18名打火隊員主要來自寧南縣天鶴村、披砂村和黑泥溝村,最年輕的25歲,最年長的47歲,帶隊隊長是41歲的縣林草局職工何貴銀,也在大火中犧牲。

要不是去年從打火隊退下來,天鶴村村民張樹林(化名)也許會參加這次任務。他告訴記者,遇難的打火隊員鍾生文是曾與他並肩作戰的隊友,從前裝備簡陋,他們就背著林業局發的噴霧器,戴上頭盔,拿著鐮刀和水袋,砍樹打火。

在他看來,去年新成立的草原森林防火隊,裝備比從前好得多。隊員共有80人左右,他們分幾個小組,每個小組值15天班。遇難的這批隊員,是輪值時接到的緊急任務。

打火隊員“戰時打火,閑時務工”,平時參加防火訓練。他們也不敢離家太遠,大多在當地務農,做工或幹些小買賣。這在涼山地區很是普遍,根據前述《四川省森林防火實施辦法》,撲火隊由縣(市、區)林業行政主管部門負責組建,應充實人員,配備機具,開展滅火訓練,與當地公安消防隊及其他撲火組織配合,承擔森林火災撲救任務。

涼山的火險季很長,從冬到春,直到雨季來臨。像張樹林這樣的打火隊員,在莽莽的山林中生存,也要時刻準備著,與一場意外的大火纏鬥。

以下是打火隊員們的口述:

鄧顯章(化名):出了這個事,我徹夜沒睡著

那些死去的,犧牲的人都是我們兄弟。

前兩三年,我都跟他們一起打火了。剛參加的時候,我們叫涼山民兵,涼山哪裡有大火發生,我們都要去。

後來(2019年3月)木里發生大火,死了那麼多人,國家要求組建專業的滅火隊,當時(寧南)報名了200多個,然後按年齡、職業,還有忠誠度,各方面篩選,隊員每個月培訓15天。

(受傷的隊員)陳科金是我表弟,他加入打火隊也是受我的影響。我發了一個學習打火知識的朋友圈,他說我可以去嗎,我說想去的話你就報名嘛。

我有其他的事情,就沒有參加了。我總共參加打火隊三年,打了至少三十場的火。有奉獻精神,你才能報名,這是基本的,報酬很低,當時我們幹的時候是一年1000塊錢。

涼山從春節前一個月到4月底,中間是火災高峰期。山上的設備有限,沒有滅火器,打火裝備就是一個水壺,還有鐮刀、鋤頭,我們一般都是用鐮刀、鋤頭把防火帶隔開,燃到一個地方,它就自然熄滅了。

去年二月份,我們遇到過一次危險。也是晚上,山火突然改變方向了,指揮距離我們三四十米,他們專門有人在下面用望遠鏡望,然後有專人用肉眼看,縣城的領導說,快跑,火下來了,我們就什麼都不顧了,幾十個人往下面連說帶跑的,全部逃脫了。

我們這裏是乾旱地方,一有火就有風,產生氣流,風向就隨時改變了。訓練的時候也講過這個問題,跑的時候不能往上風口跑,只能往左右兩邊跑,小火的話就把四周的草拔乾淨。財產也重要,人的生命也重要,沒有生命了,你還去打什麼火?

出事前一個小時,我跟陳科金還視頻了一下。那時候他們已經在瀘山的山頂上了,站在他們那裡的話,能看見4個山頭都全是火。他說他要下去了,我就叫他注意,他說他們經過專業培訓,會自己注意的。

火是3月30號開始燒的,我在朋友圈里看到,當時西昌已經被火光映紅了,煙霧籠罩,你把窗戶打開,灰燼都能進窗戶裡面,我們從來沒看見過這麼大的火。

據人民日報微博消息,3月30日,四川涼山州西昌市突發森林火災,火勢向瀘山景區方向迅速蔓延,大量濃煙順風飄進西昌城區,全城被一層黃色煙霧籠罩。

打火隊分了值班組,每一個值班組要值10天班,5天待命。下午五點鍾,他們在寧南縣的應急指揮部裡面待命,然後接到相關的通知,叫寧南去21個人。走之前陳科金給我打過電話,到了山頂上,已經是晚上的12點過了。

早上一起床,我就想到我表弟還在打火,我七點鍾起床就打了他的電話。他當時已經被送到醫院裡面去了,是指揮部的人接的電話。他說陳科金傷勢比較嚴重,我們寧南上去的,已經犧牲10多個了,當時我一下就懵了。

全部都是認識的,都是一起吃飯,訓練的時候一起睡覺的。沒有打火的時候,我們在上下班的途中遇見,都是打聲招呼,抽支菸,然後大家談談心,聊兩分鍾。他們有的是搞裝修的,有的是砌牆的師傅,有開農家樂的,有開小吃店,什麼都有。

張明福參加民兵打火十多年了,休息、吃飯的時候,他就講以前上山打火的故事。平時大家在一起,他就說,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站軍姿,練走路或者平時去上山,他都叫我們認真一點。上山打火的話,他就叫我們多注意點安全,保護國家的財產是第一位,安全也是第一位的。沒有第二的,只有第一。財產第一,生命第一。

有一個還是我們初中同學,他叫黃元林,開農家樂的。他做事非常細心,對人也非常好。去打火他每次都衝在是最前面,走的時候他是走最後面,清理現場,裝備清理乾淨,送回庫房。平時練軍姿、走正步,還有擒拿格鬥這些,他跟張明福都是非常棒的,每次教官或者那些老師來,總是表揚他們。

我們之前是三個月集中到應急指揮部訓練一次,邀請省裡面或者州裡面專業的消防隊、救援隊來上課。訓練的時候非常苦的,穿的內衣全部打濕掉。從早上七點半訓練到下午六點半,一個小時休息5分鍾,休息的時候大家就抽一支菸,然後喝一口水。

3月31號出了這個事,我徹夜都沒睡著,平時跟他們打火的那些視頻,現在我手機裡面都還有,都還曆曆在目。

火災發生後,西昌市立即啟動應急預案,及時組織專業撲火隊伍300餘人、應急民兵700餘人進行處置。

李清生(化名):犧牲的人,大多我認識

我從打火隊出來,有十來年了。犧牲的那些隊員,大部分我都認識,有的遇見了,還會“大哥大哥”的喊我。

這次犧牲的張明福是我們一個隊的,他以前是民兵連長,相當於現在的一個副隊長分隊長之類。張明福為人很和氣,打火之餘經常在外面打工幹點活路,大夥評價也比較高。

在我們天鶴村2組,這次犧牲的隊員還有陳章華和陳文龍。

陳章華33歲,家裡有個87歲的奶奶,父親60多歲了,母親過世五六年了。老婆在當地絲廠上班,他有一個孩子,上五年級了。陳文龍的媽媽跟著他弟弟,他弟弟還沒結婚,他自己有個小孩,在讀三四年級。

還有5組的劉軍是我們的侄女婿。劉兵、劉勇、劉軍他們的爺爺那一輩是親弟兄。1組的周全生是我的老表,他也是做農活的,家裡搞些養殖,鴿子、雞鴨豬啊,他家裡有個母親,有兩個女兒,有兩個小孩。

這些年輕點的隊員,家裡負擔比較重,平時都在外面打著工,哪裡有事做就去哪裡,為了養家餬口。

他們都是後面才加入打火隊的。打火隊前身是應急分隊,作用是像洪水、地震、森林防火等應急救災。隊員是普通的民兵,平時幹農活,有應急任務就參加救援,一般在六月三十號,涼山的雨季來臨後,山火就比較少了。

我是八十年代參加的應急隊,那時沒有補貼,發生火險了,主要靠動員,自願參加。只有去處理險情時才會有個幾塊、十塊、二十塊。

從去年開始有點補貼,打火期間每天一百兩百左右,平時訓練待命的時候也會有。

犧牲的隊員里,李天雲是我在應急分隊的隊友,他是(天鶴村)8組的,平時蹬三輪車,幫忙送點快遞,他母親也才過世幾個月。

李天雲20多歲就在應急隊里了,他對工作認真,出任務也積極,每次只要叫到他都會去。那時他還是個小娃兒,算起來將近20來年了。

聽到(遇難的)消息,我們都覺得很悲痛。

之前我在應急隊的時候,沒有水管滅火器之類的裝備,就帶把刀砍樹枝,砍出隔火帶。一般火燒過的地方就不會再燃了,我們邊滅火邊往下面走,哪裡弱了就往哪裡打。那時我們沒有面罩,救火過程中經常會被濃煙嗆到,最怕的就是這種從反方向吹來的風。

遇到過一次比較危險的情況。那是十幾年前了,在我們當地的一個山頭,火勢很大,隔著還有幾十米,兩三秒鍾就吹過來了,救火過程中,有個弟兄的腳被山上滾下來的石頭砸出了血,瘸了十多天才好。還有一次,有個隊員站在有點高的地方,眼看著快要掉下去,有人趕緊抱住他腋下給他救起來了。

(所以)陡峭草又多的地方,我們就不讓隊員登上去。(印象里)除了遇到過那次砸到腳之外,應急隊沒遇到其他傷亡情況。我們經曆了很多危險,但處理得還算好,也算運氣好。

這種反向風要看風的路線,需要很快地撤離。這次事故,我覺得一是因為在夜間,二是地形不熟悉,以致造成這麼多人員傷亡。

現在大隊里犧牲的人的主要親屬,都被接到西昌去了。有的親屬年紀大、性子急,怕出意外,就還沒有跟他們說,陳文龍的母親要去,但是在量體溫的時候出現了昏厥,就沒要她去。

犧牲的隊員,家人也怕他們看見了,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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