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疫事|孫沛東:非常與正常(上)
2020年04月01日13:48

原標題:巴黎疫事|孫沛東:非常與正常(上)

編者按:在付出了巨大代價之後,中國的新冠肺炎疫情逐漸平靜下來,而在歐美,疫情依然在肆虐。疾病、死亡、混亂、焦灼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澎湃新聞特約幾位居住在美國、法國、英國等國的華人和留學生,記錄他們疫情下的日常生活。在病毒面前,全世界人民都是一家人。

三月將盡,疫情仍舊吃緊。今日(當地時間3月31日)法國累積確診52128例,死亡3523人。坐在家裡,耳邊不時傳來救護車的叫聲,同窗外覓食的鴿子咕咕的叫聲,此起彼伏,時不時提醒宅於室內的人們,這個春天百年不遇。

因為全法3月17日起,大、中、小學因為疫情全部關門。十歲的康寶“巴黎的早晨”都是從9點開始,我正好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可以專心工作。

2月初剛到巴黎,開始一年的訪學時,正好是法國為期兩週的假期。等到給康寶辦好入學,沒上多久,學校就關門了。法國的小學年級,按照年齡劃分,10歲的康寶直接進入CM 2,類似於中美學製中的五年級。在上海剛讀好四年級第一學期的女孩,來這裏一下子跳了一級。而且,不管這個學期還有沒有可能複學,今年秋季,年輕人就要升入Collège了(類似於國內的初中)。

學校安排沒有法語基礎的康寶,每週四週五跟專門的法語老師在校學習法語兩天,其他時間跟所在班級上課。既然進入“新冠時代”,我們只能順勢而為,利用這段時間,集中學習法語。康寶自己會跟著英法兩種語言的法語學習APP學習,會自己看法語兒童讀物,尤其是那些她已經看過英文版的暢銷讀物(如Wimp Kid系列和Harry Potter系列),因為熟悉故事和情節,拿起法文版,似乎也可以連猜帶蒙地看。

這些顯然不夠,因為年輕人今年五月要參加DELF A1.1的法語水平考試。老師發來網站和相關資料,讓孩子開始準備。考試包括簡單的口語、聽力和寫作三個部分。康寶跟我昨天看過一遍,今天又複習了一遍,似乎對孩子來說並不是很難。

學校也要求學生每天進行法語閱讀。這本書叫做《帶一本書去旅行:法國文學精選》雖然是給小學生的文學閱讀資料,大致看過目錄的我,心裡也暗自歡喜。真的是有好多很棒的篇目哦!1990年中後期到2000代初,我在中山大學唸法語和法國文學時,跟程曾厚教授、楊令飛教授讀過很多文學大家的原作。比如法郎士(Anatole France)、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羅曼. 羅蘭(Romain Rolland)等等名家。因為是精選,這本書的篇幅都不是很長,小學生法語程度適當的話, 讀起來應該滿口餘香。

康寶自然讀不懂,但是也樂得合不攏嘴。逗她開心的是google Translate軟件。她打開軟件的照相翻譯功能,直接閱讀翻譯軟件中提供的英文。孩子很調皮,故意讀得飛快。作為新時代“書僮”,我趕緊對照法文原文,看看翻譯的準確性。真沒想到,翻譯的準確程度非常不錯,至少比中英翻譯的精確度高出很多。

上午康寶1個小時的法語學習結束後,我們一般做些室內運動。跟只喜歡遠足的我相比,康寶是運動達人。在美國兩年讀書期間,她最喜歡的課程是體育。美國小學教育中非常注重體育。就康寶就讀的兩所小學來說,與比東海岸的小學相比,西海岸日照時間更長,其小學的活動時間更多,活動空間更大,康寶曾經是學校全年級跑步速度最快,跆拳道出拳最快,力量最大的學生。

由於這些原因,康寶負責設計每天的運動項目和時長。我只需要跟隨即可。孩子已是一枚少年,自我意識早就覺醒,自我認同漸漸開始型塑,在這個“新冠時代”,正常的學校教育無法進行,與老師和同學只能網絡相見,不能在田野里奔跑,不可能跟同齡人在校園里嬉戲玩耍,最糟糕的是連圖書館都不能去,博物館,電影院、飯館,所有與巴黎的文化與藝術相關的一切公共空間,因為封城令,瞬間遠離了。人類以及人類的文明在看不見的病毒面前,渺小地無以複加,個人似乎完全失去了對生活的掌控。即便是小學生,也需要在日常生活中獲得點滴掌控感。康寶成為“民選”的室內運動項目的項目主管,我希望這個項目,能夠些許幫助孩子建立某種正常,暗示著疫區生活不易,但是還可以繼續。

有時她會選擇兒童瑜伽,一邊做基本的瑜伽動作,那些動作以某種動物的名字被重新命名,結果就是:一邊做瑜伽,一邊模仿某種動物的叫聲。看著她那雖然稚嫩,但是卻很挺拔的身姿,形似聲隨,也頗有一番趣味。有時候,她會選擇GoNoodle的系列歌舞和室內舞蹈,邊唱邊跳。我發現她特別喜歡Blazer Fresh男子三人組合的很多歌舞(比如 Banana Banana Meatball)、卡通墨西哥人Maximo的系列,和Koo Koo Kanga Roo組合的系列Secret Handshakes。她在劍橋念小學一年級時,有一次學校組織家庭聚會,看著他們的老師帶著他們在學校門口的街上一起跳舞,她跳的最起勁的都是黑人舞蹈,我就知道她喜歡的富有節奏感,歌詞押韻,幽默詼諧的調調兒。不管康寶安排跳什麼,我的目標只有一個,出汗。

做午飯時,我習慣一邊聽聽法語新聞。國內的親人時常被國內報導的國外新聞嚇壞,總是擔心我們身處疫情重災區,吃不好飯。前天法國開始實行夏時製,現在跟國內晚6個小時,所以我們吃午飯的時候,恰好是國內吃晚飯的時間。吃飯時,國內外同時開始“吃播”。康寶自然是巴黎作客的主播。家人通過她對飯菜的喜好程度和飯量,來給我的做飯手藝進行打分。

午飯後看了康寶的學校校長轉發了心理醫生的郵件,有需要的學生或父母,可以撥打心理專家的電話,進行免費諮詢和疏導。巴黎市政府家庭事務辦公室也發來郵件, 3月16日封城令下達之後,學校關閉,學生的午餐費和所有自費的課後班的費用,只收繳上半個月的費用。以往通過郵寄賬單到學生家裡的通知方式,也改為父母到教育局網站上的個人賬戶中線上付款。

康寶下午主要是英語閱讀和寫作。美國波士頓Brookline小學每週更新學習內容,並且提供了大量的網絡資源,供學生學習和娛樂。康寶用她的Ipad讀書,我在我的電腦上工作,每人呆在各自的房間看書工作,各不相擾。

作為調節,康寶會玩一會MineCraft遊戲。除此之外,最近朋友圈流行看直播。畢竟前幾天風行的巴黎歌劇院的《浪漫的夜曲》、俄羅斯大劇院的《睡美人》,柏林交響樂團的音樂會再美輪美奐,欣賞藝術也需要一顆平靜而恬淡的心靈。這兩天有朋友通過NASA直播看星星,我和康寶也嚐試了“封城禁足”時期這類新型娛樂方式。這類直播包括世界各地(主要是美國)很多實時的有關自然、動物和人的現場直播。數目多達91個,包括非洲的野生動物、小鳥天堂、海洋的奧妙、樹袋熊、小狗的世界、貓咪的樂園等各種動物的直播。

作為社會學家,我最感興趣的是美國麻省Ipswich小城推出的Service Dog Project (SDP)的直播。因為新冠病毒肆虐,原先的義工上門照顧不太現實,專業的醫護人員日以繼夜地正在忙著救治新冠肺炎的患者,根本不可能騰出人手照顧這些居家生活的殘障人士,所以Service Dog Project (SDP)項目中受過訓練的“服務犬”正好上崗。一隻名叫Danes的大型斑點狗被誌願者送到一個叫Carlene的殘障女士家中。

我看了大概十分鍾直播,Carlene女士坐在電腦桌面前,時而拆信看信,時而看電腦,時而跟一位女誌願者講話,大狗就躺在她身後的沙發上,時不時觀察著Carlene。跟其他的直播不同,這個在私人生活空間的直播,關閉了聲音,只能看到在直播的起居間中兩位女士說話,但聽不到聲音。

康寶最喜歡小狗小貓的直播。一個洛杉磯小貓收留所的直播,讓她流連忘返。小貓睡覺,做夢,玩耍,吃東西,貓兒每一個新的活動,都讓她歡喜不已。她給這些貓兒取了名字,當作自己養的寵物。

輪換幾類直播後,我發現夏威夷Waikiki海灘的直播非常宜人。我先將電腦聲音調到適中,放大直播間,挽起褲腳,把雙腳放在電腦旁,曬著暖暖的太陽,給十個腳指塗上藍色的甲油,閉上眼睛,聽著海浪聲,想像自己正躺在海邊的沙灘上,“假裝在夏威夷”,你說是不是有些矯揉造作的愜意呢。

(作者係複旦大學曆史系副教授,在法國訪學,現居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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