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湖北人的復工之路:出門到辦完離鄂手續 只花2小時
2020年03月30日08:22

  臨走前,一位女工作人員特意對她解釋,“我們登記這些信息是工作上的要求,不是針對湖北人,更不會歧視湖北人”。

  新京報記者 周小琪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李銘

  3月26日傍晚,王星的核酸檢測結果出來了,是陰性。她當晚就搬進了宿舍,只有一位室友在。王星放下行李,自我介紹,“我是湖北來的,但是我很安全”。室友擺擺手,“我不介意。”

▲一些行業已經開始復工,圖為一名男子走進辦公大樓。圖片來自網絡
▲一些行業已經開始復工,圖為一名男子走進辦公大樓。圖片來自網絡

  在經曆了兩個多月的居家隔離後,3月24日一早,湖北人王星(化名)從宜昌坐大巴回到了工作地廣州。

  一下車,濕氣和熱度便撲面而來。這座久違的南方城市,大榕樹已經抽出了新芽,紅木棉也開了,往來的行人都換上了短袖和薄襯衫,只有王星還穿著厚厚的衛衣。

  她去年大學畢業後,便留在廣州。現在在一家工程公司做文件資料員,大多時候,跟著不同的項目在國內外出差。1月9日,王星完成印尼的一個工程後,回到了老家湖北宜都市。

  按照原本的計劃,王星會在家休20天的小長假。等過完春節後,返回廣州開始新項目。但突如其來的疫情將假期“延長”了兩個月,無法復工的這些天,她也斷了收入。

  直到3月15日,王星所在的宜昌市全域被列為低風險區。宜昌開始啟動“點對點、一站式”輸送外出務工人員。

  王星也等來了復工大巴。3月20日上午,公司領導告訴她,將包車到湖北各個城市接員工返穗。只要在當地開好離鄂證明和健康證明,就能返工。

  3月25日零時起,湖北省武漢市以外地區開始解除離鄂通道管控,恢復對外交通。截至3月26日,宜昌市已輸出勞務人員29.3萬人。被“封城”按下“暫停鍵”的湖北重新重啟,在外務工的湖北人終於踏上復工之路。

▲復工大巴車隊。來源/蘄春縣委宣傳部(圖文無關)
▲復工大巴車隊。來源/蘄春縣委宣傳部(圖文無關)

  兩個小時辦好了所有證明

  3月20日,王星終於接到可以回廣州的消息。

  在老家村里隔離的這段時間里,她日常生活就是上網,刷微博、抖音,看娛樂節目。外面已經“封村”,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出村的路口都壘起了石子和土堆,還有專人把守,喇叭整日循環播放著防疫的注意事項。每天,王星都要向村里彙報自己的健康情況。

  她正處在兩個項目之間的空窗期,工資是按天計算,不能上班,也就沒有收入。好在親戚種了蔬菜、養了不少雞和豬,吃喝都不成問題。

  公司給她發來一份復工證明,上面寫著“因為工作需要,需要召回該名員工”,安排她3月22日從宜昌出發。

  在兩天的時間里,王星需要拿著這張復工證明,依次到村委會、鎮上和市里辦理離鄂證明、健康證明。

  家人擔心來不及,姐姐馬上就開車載她去了村委會。村幹部查看了王星的復工證明。這幾天,已經有不少村民來辦理了手續,村幹部熟練地複印了王星身份證件存檔,翻出她登記的每日健康記錄,核實她連續14天沒有出現症狀、接觸感染者後,便開出了一份健康證明和離鄂證明。

  拿到證明後,到了鎮上和市里,程序便簡單了很多。王星發現,每個辦證點都排著長長的隊,但工作人員分工明確,有的負責核實證件,有的負責蓋章,有的負責簽字。從王星出門到辦完手續,只花了兩個小時。

  一切都辦妥後,公司在內部公佈了一份返穗的湖北籍員工統計表,這些員工都來自被劃為中、低風險區的城市,計劃在3月22日出發。王星仔細查看了名單上的40多個名字,發現宜昌人占了四分之一,她有點吃驚,“以前沒想到這麼多老鄉都是同事”。

  馬上便要出發了,姐姐依舊有些擔憂,告訴她,有一輛從湖北到外地的返崗大巴,已經快開到目的地了,卻沒被允許進城,司機又載著一車人回了湖北。

  王星說,她相信公司會安排好。眼下,她更擔心的是要坐將近20小時大巴,而她從小就暈車。

  輾轉的返穗之路

  3月22日臨出門前,父母又一次叮囑她,在車上要戴好口罩和眼鏡,不要亂摸東西。還嘮叨說,“要是能找到湖北的工作機會,就盡快回來,最好以後不要再出遠門了”。

  王星一個人前往集合點,行李很簡單,只有一個拉杆箱和一個雙肩包,裡面裝著換洗的衣物。離家的前一天晚上,姐姐專門給她買了一瓶免洗洗手液,也被塞進了包里。

  集合點在宜昌東站附近,王星下了出租車便看見,已經停著兩輛粵A牌照的大巴,車身掛著寫有“點對點返工大巴”的紅色橫幅。十幾位同事陸陸續續都到了,大家小心翼翼,和其他人保持著一米以上的距離。

  有宜昌政府的工作人員來登記,要求每個人出示手機里的湖北“健康碼”,顯示為綠色的才能放行。

  上車之前,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醫護人員就站在車門口,挨個用體溫槍給大家測溫。

  上了車,王星看見大巴上,除了司機外,廣州來的醫護人員,還有一名公司派來接他們的領隊。

  她選了一個中間的座位。這輛車上,只有九個人,大家都坐得很分散。出發前,醫護人員叮囑他們,如果途中下車上廁所、吃東西,再上車時不但要測體溫,還要使用免洗洗手液洗手。

  載著十幾名同事,兩輛大巴啟程了。當天宜昌的氣溫高於20℃,車上很悶,混雜著一股難聞的機油味,王星把口罩捂得更嚴實了些,開始睡覺。

  大巴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剛到荊州地界,卻突然停了下來。領隊說,他接到電話,上車前有個男同事體溫37.5℃,高於37.2℃的正常標準,被帶去醫院做核酸檢測。現在,這輛大巴需要先返回宜昌,等他的核酸檢測結果出來後,顯示正常才能繼續走。

  車上的人都很吃驚,他們並不知道有人上車前被攔了下來。醫護人員趕緊站了起來安撫大家,“可能是今天天氣熱,那位男同事穿得比較多,所以體溫才高了一點”。

  王星仔細回憶了上車之前的場景,她在排隊時遠遠地看到過那位男同事,穿著很厚的毛衣和外套。

  兩輛大巴車繞了一圈,又拉著他們回到了出發點。王星和同事們被安排住進了酒店,參照集中隔離的標準,每人住一個單間,可以下樓取外賣,但不能去別的房間串門,也不能出酒店。

  酒店的條件很好,有電視、沙發,和一面大大的落地窗。但王星一整晚都沒怎麼睡好, “要返個崗怎麼會這麼難?”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王星就起床了,這是她放假這麼久以來起得最早的一次。王星收拾好行李,在外賣軟件上點了一碗熱乾麵、一杯豆漿。

▲3月23日上午,王星出發前,在酒店吃的早餐。受訪者供圖
▲3月23日上午,王星出發前,在酒店吃的早餐。受訪者供圖

  吃早餐時,她聽見外面傳來喧鬧聲,似乎有很多人都在街上。後來她才知道,是福建支援宜昌的醫護人員在撤離,市民都自發上街去送他們。這座城市即將正常運轉了。

  中午,同事的檢測結果出來了,是陰性。王星終於接到重新出發的通知。她再一次回到大巴車上,但沒有再見到那位體溫偏高的同事。

  一路上,王星睡得很沉。她怕自己會暈車,不敢玩手機,也不敢吃東西。

  大巴即將行駛出湖北時,又停了下來。他們要在湖南的關卡處接受檢查,所有人都下了車,工作人員仔細查看了每個人的離鄂證明和健康證明。

  王星看見路邊有幾朵黃燦燦的油菜花,遠處的小山坡上,種滿了長著紫紅色葉子的樹。她覺得好看,掏出手機拍了下來。她終於可以走出湖北了。

▲王星下車時,看到的風景。受訪者供圖
▲王星下車時,看到的風景。受訪者供圖

  “我是湖北來的,但我很安全”

  在車上顛簸了將近20個小時,3月24日早上六點半,大巴到達終點站廣州,停在黃埔區的一個廣場上。有兩輛七座的商務車已經在此等候,要把他們送到公司附近的隔離點。

  在車上,領導告訴他們,只是暫住隔離點,下午會帶他們去做核酸檢測,只要結果是陰性,就可以搬到到宿舍區,開始工作。

  隔離點是一棟老房子,公司給他們每人分配了一個一居室。王星進去一看,裡面只擺了一張鐵架床,沒有床單、被套、被子,也沒有其他生活用品。

  要吃飯的時候,已經復工的同事幫忙在食堂打好飯,從門縫裡遞進去。一份飯10塊到15塊不等,一葷一素兩個菜,費用自理。“同事知道我是湖北人,還專門給我打有辣椒的菜。”

  有負責後勤的同事來接王星,要帶她去村里辦理登記手續。王星有些忐忑,儘管已經順利回到了廣州,但本地人對她的態度會不會不好?會不會歧視她的湖北人身份?

  兩天前,王星的哥哥從湖北到其他城市復工,去社區登記時,周圍的人一聽說他是湖北來的,就立馬站得遠遠的,讓他很不舒服。他向社區的人出示了健康綠碼,但他們依舊要求他在家隔離14天。

  王星害怕自己也會有相同的遭遇。但到了村委會,幾個工作人員站在門口,態度很好地給她測了體溫,登記了姓名、工作單位、住址手機號等個人信息,叮囑她注意觀察自己的健康狀況。

  臨走前,一位女工作人員特意對她解釋,“我們登記這些信息是工作上的要求,不是針對湖北人,更不會歧視湖北人”。

▲王星回廣州那天,正好是福建援助醫療隊撤離的日子。受訪者供圖
▲王星回廣州那天,正好是福建援助醫療隊撤離的日子。受訪者供圖

  從村委會出來後,同事接著帶她去附近的檢測中心做核酸檢測。醫生拿著一根咽拭子培養管,將加長的棉簽,伸進王星的咽喉,沾了幾下就抽了出來,全程只花了一兩分鍾。但等待檢測結果的時間,對王星來說卻格外漫長,“我從來沒有這麼迫切地想要上班。”

  這次疫情也對王星的公司造成了衝擊。王星說,這類電站承建工程的單位非常依賴線下作業,年後工人不能及時返崗開工,會蒙受很多成本的損失。而工程無法按時完成,也會對後續的收益造成影響。

  更大的衝擊是,在經曆了長時間的停工後,公司國內的一些項目剛剛開始恢復,國外的疫情又洶湧而至,海外項目又不得不停了下來,許多外派的員工也還滯留在當地,無法回國。

  王星不知道這次疫情對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損失,但她想,只要自己現在沒收到任何降低工資、福利或是裁員的消息,那就說明一切都能挺得住。

  3月26日傍晚,領導告訴王星,她的核酸檢測結果出來了,是陰性,可以馬上搬進宿舍,第二天就能開始上班。

  王星當晚就搬進了宿舍,這是一間活動板房,上下鋪,每間住四個人。有三位室友,分別來自廣東、湖南和內蒙古。

  只有一位室友在。王星放下行李,自我介紹,“我是湖北來的,但是我很安全”。室友擺擺手,“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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