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體免疫”後的英國危機
2020年03月30日07:02

原標題:“群體免疫”後的英國危機

原創 齊霽、張丁文 單讀

面對疫情,英國政府做出的“群體免疫”策略遭到廣泛詬病。不光是政府,就連說服英國普通民眾也戴口罩也是一件困難的事。究竟是何種原因,造成英國上下對疫情的輕視?

隨著疫情的全球化,我們也再次發出邀請,邀請身處世界各地的朋友們,加入這次徵文,觀察、記錄你所見證的危機與轉變,它將是我們這一代人所經曆的一次歷史性的轉折。

投稿郵箱:anonymous@owspace.com

不列顛春色瑣記

撰文:齊霽、張丁文

3 月 11 日 多佛的晚霞

從白崖俯瞰夕陽下的多佛,英吉利海峽里初春的聲浪和著晚風蕩過鋪滿海面的貨輪荷荷滾來,鷗群搧動著羽翼攪起一片螢煌撒向數十年如一日的天際,她們見證著從帆檣林立到萬噸船舳如機械甲蟲般整齊精密。遠處的海面上,一艘漸行漸遠的貨船駛向對岸的法國。逆著粼粼的海平面回望,岸邊停靠著的是載著數不勝數的集裝箱的貨輪。在多佛港口,港口貨輪的吞吐似乎永不止息,岸邊的常明燈塔在天宇中總是顯得輪廓分明。作為英國和大陸海運的重要口岸,多佛港貨輪吞吐量每年 12 萬艘,承接了全歐範圍內最大的載貨量。

這裏離法國加來港口只隔淺淺一灣海峽,30 公里的距離也足以讓同一個春天顯得涇渭分明。新冠肺炎在歐洲南部的意大利和西班牙爆發,各國紛紛關閉邊境,限製航班,而在多佛港,每隔幾分鍾響起的港口廣播宣告著英國港口的春意盎然。

多佛臨海的白色崖壁是英國的標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英法聯軍被德軍包圍在法國北部法蘭德斯地區。1940 年 5 月 25 日,英國動員全國所有軍艦民船 800 多艘,頂著德國空軍的狂轟濫炸,不分晝夜地行進,一週之內,將近四十萬聯軍撤回不列顛群島。聯軍士兵中流傳的一句“看見白崖,就意味著到了英格蘭”讓這裏在塵封的歲月裡的這段歷史熠熠生輝。幾十年後,白崖也成為了許多國家非法移民的最終目的地。2000 年 6 月 18 日午夜,在一輛從比利時出發到多佛的載貨汽車中發現了 58 具屍體,遇難者後被證實是來自福建省的非法移民。他們的遺體被運送回國,但對他們的悼念卻永遠留在了在碼頭上灰色大石塊砌成的海堤岸邊,一段英雙語悼念詞被刻在紀念碑上,成了對逝去生命的柔聲紀念: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

2019 年英國貨車慘案中的當事車輛。圖片來源:Getty Image

如今,“用國民的生命在豪賭”卻成為政府在製定了疫情應對政策後,面臨的來自國際社會最大的詬病。

在首席科學顧問帕特里克•瓦蘭斯爵士宣佈,英國政府將採取“群體免疫”策略去控製疾病傳播後引發英國國內與國際社會的一片嘩然。英國二百多名專家向政府發出聯合公開信,認為政府在這次防疫政策的製定上差強人意,有的專家提出建議認為英國需要像其他國家那樣立即採取更嚴厲的限製隔離措施才能更大程度地保護國民。疫情發生以來,英國政府採取的一直是“自覺隔離”的手段,被感染人群被建議留在家中自我隔離七天的時間,但有效度則取決於人們是否遵守規則。儘管中國已經成功作出了先例,而擺在英國政府面前的,是分散的社區和缺失的人力之間的兩難,是巨大的經濟成本與是否可靠的醫療系統之間的考量。

對大多數民眾而言,當前的局面也沒那麼掙紮與複雜。

Lloyd 在多佛港口一家以價格低廉著稱的英國本土租車公司工作,這裏每年旅客多達 1800 萬人次,旅遊業帶動了當地經濟的發展。連日來日漸緊張的疫情趨勢和政府不斷更迭的政策讓他和他的同事們感覺到了事情似乎沒有按照之前原定的劇情徐徐展開,但也並沒有出乎意料的糟糕。“我們原本就是輪休製工作,只不過現在假期更多了。”比起對病毒的恐懼,James 更擔心疾速增長的病例數量會影響到公司對於工作的安排。雖然他們知道政府為減少疫情對經濟影響做出的努力,但近日一則挪威航空公司裁員 4800 人的新聞也成為了他和同事們茶水間聚會時的高頻話題。同為旅客服務行業的他們的擔憂並不是空穴來風,2020 年開年以來,持各種不同顏色護照和擁有各種音節發音名字來租車的海外遊客數量減少,幸運的是,取而代之的來自本土的租車訂單不斷增加。隨著疫情的不斷擴散和三月份的教職工罷工潮,許多大學被迫改為網上授課,大量的擁有空閑時間的年輕人選擇出行的方式也由於疫情的影響從公共交通改為租車出行。不過對James來說,客戶的名字是 Mr. Wang,是 Jared,是 Martin 還是 Maria 顯然沒有給他的生活帶來巨大的影響,他把車鑰匙依次裝進寫著不同名字的信封收進抽屜,它們將靜靜躺著等待被取走並在這個空氣里滋長著隱隱不安的春天開始新的旅程。

3 月 15 日 康橋的傍晚

康河上的船伕也會為拚業績把船撐得賽龍舟般地快,刻在徐誌摩記憶里泛著柔波的限量體驗在今天的情景下顯得太過奢侈。他說英國逢著連綿的霧盲天的冬季是荒謬的壞,這個在坊間關於新型病毒的傳言鵲起時褪去寒意的冬天也是應著景明目張膽地壞了一把,因口罩而被迫噤聲的嘴巴里發出的臆測的傳播速度並不亞於病毒本身。

風吹著去年攢下的落葉在牆角打著迴旋兒,劍橋大學的小徑上行人稀落,從國王學院後門穿出,正想感歎百年前徐誌摩的“康橋”和我只有一層口罩之隔,迎面走來的年輕人給靜態的畫面填了幾絲活力,側身之際男孩卻突然佯裝劇烈咳嗽,一旁的女孩嗤嗤地笑。因為戴口罩而產生的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遭遇,在各路新聞與舊聞中都已不是鮮有。

口罩的戴與不戴,誰才是真的洪水猛獸的問題是隱沒在文化激流中的暗礁。對於是否該佩戴口罩,英國衛生官員們和學者們有著統一一致的說法:普通的外科口罩並不能夠阻擋病毒顆粒,另外,戴口罩只能防止近距離的飛沫傳播,身體的其他部分依然會暴露在空氣里,因此,清洗手上可能接觸到的病毒,避免感染面部才是關鍵。這也是鮑里斯提出洗手時“唱兩次生日快樂歌”的理論依據。劍橋大學社會學院的 Lizzie 所持論調和媒體宣傳的一樣:“人在呼吸的時候會讓口罩濕潤,而且它的貼合度有限,不可能完全隔絕外部的空氣。要是選專業度更高的 N95,佩戴時間久了會覺得呼吸急促。而且,”Lizzie 補充說,“如果你的健康狀況很好,根本不需要擔心。病毒攻擊的是原本有其他疾病的人。”

3 月 18 日,倫敦的一家餐廳只有一桌顧客就餐。圖片來源:路透社

與持有防護觀念的東方思維不同,深植於英國人心中的,是戴口罩則意味著已經疾病纏身以及對唯致死率論的輕視疫情的觀念,至於病毒可能存在的潛伏期,潛伏期是否存在傳染性,佩戴口罩是否具有必要性,這些四面八方蔓延開來的在醫學領域的種種爭議,在大多數民眾看來,一片薄薄的口罩顯然並不足以撬動他們心頭固有觀念的巨石。對於不列顛島上的人來說,此時的疫情似乎還很遙遠。

3 月 18 日 倫敦的“避難所”

春天的到訪是難以覺察到,也許就是一覺醒來驚覺後院里的花突然結出了花苞,又或者是突然到訪的小客人們打破一整個冬天的沉寂,陸續來到家裡的四個客戶的孩子讓原本寬敞的空間顯得格外擁擠,和生活空間上直觀的的壓縮感相比更多的是生活節奏的轉變。

行李箱七零八落地堆了一地,桌上是清早房東就出門採購回的塞滿土豆和胡蘿蔔等生鮮蔬菜的購物袋,一起被堆放著的,還有兩包在最近在英國社會最新資源爭奪戰的主角,衛生紙。為了應對家裡突增的人口,房東連著兩天七點不到就要出門,在超市開門的第一時間搶購衛生紙等生活必需品。因為接連多日的倫敦市民“恐慌性購物”,超市不得不採取了限量的手段來應對物資被哄搶一空。

芹菜葉子在油煙機最大功率的風裡被吹得輕輕翕動,砧板上拍碎的蒜被急匆匆收緊碟子裡,連著兩天要做八九個人的三餐讓房東疲憊不堪。另一邊是不斷響起微信消息提示的手機,伴隨著國內的家長們的擔憂和囑咐。

“隔壁班里已經有疑似病例了,學校還要求我們繼續上課。” 16 歲的希諾沒想到自己在倫敦的求學路竟然一路坎坷,剛剛在國內疫情平穩後返回英國上課,又趕上了英國疫情爆發。父母擔憂英國的政府的“不作為”會讓疫情進一步擴大,但這個時候乘坐飛機回國又要冒著“交叉感染”的風險。手機屏幕上亮起學校催促希諾盡快返校的郵件提醒,轉眼又隨著指尖一個輕掃消失在消息彈窗里。

英國政府明確表示,不再對輕症患者進行診治的防疫政策。在國民衛生部門(NHS)的網頁上也能查閱到對全體國民的健康建議:輕症患者不需要去醫院就診,病情惡化且沒有好轉時才有必要聯繫 111。政府並沒有要求學校停止教學工作,每個學校依然可以根據實際情況製定適合自己的教學計劃和安排,從而將影響和損失儘可能降到最低。

3 月 27 日訊,英國首相鮑里斯·約翰遜新冠病毒檢測結果呈陽性。圖片來源:Getty Image

和希諾不同,房東家另一個小“避難者”的到來是因為收到了是學校不近人情的“驅逐令”:由於疫情的急速擴展,二十四小時內學校即將關閉,所有學生必須離開。作為監護人的房東,不得不連夜開車到五十公裡外的寄宿學校,接回了這個第二天就不能住校的孩子。學校的舉措讓遠在千里之外的家長猝不及防,倫敦飛北京的機票早已全部售罄,被哄抬到兩萬五一張的包機座位也變得一票難求。輾轉託人找到某航空公司高級管理層人員後,家人終於為孩子爭取到了一張由埃塞俄比亞轉機,經 35 個小時抵達北京的機票。

在這個註定會被以不同形式定格在人們記憶中的春天里,也許多年後,當人們談起曾發生的種種,只會想起和無數個經曆的春天並無兩樣,不同的也許只是在早春柳枝鵝黃色的嫩葉抽芽的聲音夾雜著幾聲輕輕來又輕輕走的咳嗽。

隨著疫情的全球化,我們也再次發出邀請,邀請身處世界各地的朋友們,加入這次徵文,觀察、記錄你所見證的危機與轉變,它將是我們這一代人所經曆的一次歷史性的轉折。

投稿郵箱:anonymous@owspace.com

Launched in 2009 by an independent bookstore in Beijing, One-Way Street is a quarterly journal that publishes essays, fiction, poetry, art, and criticism by emerging writers and artists from around the world.

原標題:《“群體免疫”後的英國危機丨單讀》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