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你知道這個詞的千年發展史嗎?
2020年03月29日17:20

原標題:“瘟疫”,你知道這個詞的千年發展史嗎?

來源:語言學人

2020年開頭的這三個月,對我們所有人可能都是一場挑戰。在這場與疫情的抗爭中,我們有著說不盡的無奈、道不完的感動。古往今來,人們與瘟疫的鬥爭貫穿著整個人類文明史,我們不由得對漢語中“瘟疫”一詞由來和這一語詞背後的文化內涵產生好奇。孫玉文老師專門對“瘟”字的來曆進行研究,完成了《說“瘟疫”中“瘟”的語源》一文。受此啟發,我們也試整理了前人關於“瘟疫”一詞的一些研究成果,與諸位分享。

壹 · “瘟疫”之“源”

下面,就先讓我們來看看孫玉文老師在《說“瘟疫”中“瘟”的語源》一文中,關於漢語史中“瘟疫”一詞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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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

孫老師注意到,早在先秦就有關於瘟疫的記載,當時叫“疫、癘”等。《說文解字》疒部中有:“疫,民皆疾也。從疒,役省聲。”這是注意到在發生疫情的地方人們都會染上瘟疫,揭示了瘟疫的傳染性。

《山海經·西山經》:“(英山)有鳥焉,其狀如鶉,黃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遺,食之已癘。”郭璞註:“癘,疫病也;或曰惡創(瘡)。”

這個“英山”是山名,在陝西。郭璞比較傾向於作“瘟疫”講。

將“瘟疫”的“瘟”寫作“瘟”,至晚始於漢末,南北朝仍之。一些辭書,最早的用例是晉代的,略晚。晉代以後,用例逐步增多。

晉葛洪《抱樸子·微旨》:“是以斷穀辟兵,厭劾鬼魅,禁禦百毒,治救眾疾,入山則使猛獸不犯,涉水則令蛟龍不害,經瘟疫則不畏,遇急難則隱形。”

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以五彩絲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

“瘟”這個字不早於漢末,不能證明“瘟”這個詞不早於漢末。一個詞,不同時期可以寫作不同的字,因此既要透過字去瞭解一個詞,又不能受製於後代定型的漢字。事實上,該詞最早寫作“溫”,先秦已經出現了。

《黃帝內經·素問·六元正紀大論》:“二之氣,大火正,物承化,民乃和。其病溫厲大行,遠近鹹若。”清高士宗直解:“溫厲大行,火熱病也。”

《藝文類聚》卷四引漢應劭《風俗通》:“五月五日,以五彩絲系臂者,辟兵及鬼,令人不病溫。”這說明,稱瘟疫為“溫(瘟)”,先秦已然。

2

“疫”

孫老師指出,古人已經認識到,寒暑失序就會出現“疫”,這就跟氣溫聯繫在一起。

《春秋繁露·五行變救》:“火有變,冬溫夏寒,此王者不明,善者不賞,惡者不絀,不肖在位,賢者伏匿,則寒暑失序而民疾疫。”

但是,“疫”這個詞卻沒有跟溫度聯繫在一起。

《釋名·釋天》:“疫,役也,言有鬼行役也。”

這是說,“疫”來自役使的“役”,是疫鬼主使的。如果劉熙的解釋符合“疫”的語源的話,那麼“疫”這個詞的出現反映了先民認為瘟疫是自然造成的,非人力而為。原來劉熙的話可能還不止此,《一切經音義》引《釋名》有“言有鬼行役役不休也”。如果原文是這樣的話,那麼劉熙也認識到瘟疫具有很強的傳染性,傳染持續的時間不短。

“癘”,跟“厲”是古今字。最早寫作“厲”,可以指瘟疫。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盜賊公行,而夭厲不戒。”杜預註:“厲,災也。”

這裏指疫災。還可以指惡瘡等傳染病。作“瘟疫”講的“厲”後來寫作“癘”。

《左傳·哀公元年》:“天有災癘,親巡孤寡,而共其乏困。”杜預註:“癘,疾疫也。”

關於“癘”的語源,孫老師展開了進一步的探究。

《釋名·釋天》:“厲,疾氣也,中人如磨厲傷物也。”

劉熙說“癘”和“厲”同源,根據不一定充足,但是反映了他認識到瘟疫對人的極大危害性。這裏不妨提出一點看法:“厲”原來有“兇惡,凶暴”的意義,由“兇惡,凶暴”和“禍亂”的意義,發展出“瘟疫”的意義,是很自然的詞義發展。古人管傳染病又叫“惡疾”。《說文》疒部:“癘,惡疾也。”這裏的“惡疾”就是指傳染病。

3

“瘟疫”

“瘟疫”連用,先秦可能已經出現,當時寫作“溫疫”。

《素問·本病論》:“厥陰不退位,即大風早舉,時雨不降,濕令不化,民病溫疫,疵廢,風生,皆肢節痛,頭目痛,伏熱內煩,咽喉乾引飲。”

疫,一本作瘧。

舊題漢佚名《神農本草經》:“主解百毒,殺百精老物殃鬼,辟溫疫瘴邪蠱毒。”

魏晉以後用例逐步增多,開始寫作“瘟疫”,但是仍有寫作“溫疫”的。

《抱樸子·遐覽》:“其經曰:家有《三皇文》,闢邪惡鬼,溫疫氣,橫殃飛禍。”

這是“溫疫”。一直到後來,還有不少人寫作“溫疫”的。孫老師認為,這是繼承了上古以來的用字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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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說法

有人說,“瘟疫”的“瘟”最早寫作“昷”。“昷”從囚、從皿,囚徒即奴隸,牢獄群居聚食,患病易互相傳染,故囚徒間發生的傳染病稱作“昷”,至戰國時開始加水旁為“溫”。這說法沒有確鑿的證據,難以取信於人。

從“昷”聲的字,有很多含有“蘊積”的意思。《文源》以為從“昷”聲的字多取義於“湮鬱”義。如:“煴”,鬱煙也;“蘊”,積也;“醖”,釀也;“慍”,怒也;“韞”,裹也。但是瘟疫的“瘟”不可能從“蘊積”義造詞。當然,你可以代古人立言,說古人認為瘟疫是邪氣鬱積造成的。你可以這樣假設,可是你沒有鐵證,很多疾病都是邪氣鬱積已久而形成的,為什麼它們不由“蘊積”的意思來造新詞呢?

宋郭雍《仲景傷寒補亡論》卷十八《傷寒瘟疫論》:“春病溫氣,與夫時行瘟疫之類,皆無根本蘊積之類,才感即發,中人淺薄,不得與寒毒蘊蓄有時而發者同論也。”

這裏明確指出瘟疫“無根本蘊積之類,才感即發,中人淺薄”,可見“瘟”不來源於“蘊積”義的“蘊”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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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來源之結論

古人不說“瘟”來自“邪氣鬱積”義,他們認為瘟疫的“瘟”來自“溫熱”的“溫”。

《黃帝內經·素問·熱論》:“凡病傷寒而成溫者,先夏至日者為病溫,後夏至日者為病暑。暑當與汗俱出,勿止。”王冰註:“此以熱多少盛衰而為義也。陽熱未盛,為寒所製,故為病曰溫。陽熱大盛,寒不能製,故為病曰暑。”

這裏揭示了“瘟病”跟“溫熱、溫氣”的關係。古代醫家,無一不認為瘟疫的“瘟”來自“溫”者,這既有對前代的繼承,也得之於他們對瘟疫的實際瞭解。

孫老師再引多篇古書以進一步論證:

明張介賓《景嶽全書》卷十三《性集雜症謨》:“瘟疫本即傷寒,無非外邪之病,但染時氣,而病無少長率相似者,是即瘟疫之謂。古人有云:瘟證因春時溫氣而發,及因鬱熱自內而發於外,初非寒傷於表也,故宜用辛平之劑,治與正傷寒用麻黃者不同也。此說固若近理,而實有未必然者。”

這裏明確指出瘟疫是因溫氣而產生的。

清戴天章《廣瘟疫論》卷一:“若瘟疫,乃天地之雜氣,非臊,非腥,非焦,非腐,其觸人不可名狀,非鼻觀精者,不能辨之。試察廁間糞氣,與凶地屍氣,自判然矣。辨之既明,治之毋惑。知為瘟疫而非傷寒,則凡於頭痛發熱諸表症,不得誤用辛溫發散。”

可見,瘟疫和一般的傷寒都有發熱的症狀。

由此,孫老師總結道,瘟疫的“瘟”只能是來自溫熱的“溫”,這說明先秦時期,人們早已認識到瘟疫具有發熱的症狀,並且將這一認識成果用構造新詞的方式固定下來,方便人們及早發現疫情。從文獻中“疫”和“瘟”出現的時序上說,它們都在上古出現了。但這兩個詞得名的理據各異,“疫”得名強調外部影響,“瘟”強調症狀表現,因此人們有了“疫”,還需要有一個“瘟”。

貳 · “瘟疫”之“延”

1

瘟疫與民俗節日

我國勞動人民在與瘟疫的長期鬥爭中,把一些當令的預防措施發展為民俗節日,不僅點奏著一年年的工作節律,也引領著生活情趣,包括飲食、起居、服飾、旅遊等,從而顯示著民俗文化的特色。學者孟慶雲對此作了探究,試引幾例——

元旦為一年之始,除國之祭天、家之祭祖之外,據《廣韻》記載,每歲首要飲屠蘇酒以除疫氣。元代陳元靚《歲時廣記·祭瘟神》說,在宋元時代,元旦日四鼓時各家都要祭祀瘟神,以保一年之平安。

農曆二月二為“引龍回”的“熏蟲日”。農曆二月二日多在驚蟄前後,是龍欲升天開始活動。

《千金月令》:“驚蟄日,取日灰糝門限外,可絕蟲蟻。”

《月令輯要》:“北圍倉,雲避鼠也。”

明劉若愚《酌中態》:“二月初二日,各家用黍面棗糕,以油煎之,或白面和稀攤為煎餅,名日‘熏蟲’。”

三月三日為上巳節,起自周公。《周禮·春官·女巫》記載,以女巫潔於水上井卜、洛邑、流水以泛酒,後世流觴曲水。漢成帝時,官民皆祓褉於東流水上,以水盥潔(褉者潔也,巳者止也),使邪疾去祈介祉。這一天住城中人踏青。在唐代,上巳節時皇帝賜侍臣細柳圈,云:“帶之免蠆毒瘟疫。”後世小兒在清明戴柳圈也來源於此。

五月五日為端午節,又稱天中節、重午節、浴蘭令節、蒲節。據宋代吳自牧《夢梁錄》和陳元靚《歲時廣記》所載,古代為端午日午時,切菖蒲以泛酒中,飲之可辟瘟疫之氣,故日蒲節。《帝京歲時紀勝》曰:“五月五日細切蒲根,拌以雄黃曝以浸酒,飲餘則塗抹兒童面頰、耳鼻、並揮灑床間帳,以避毒蟲。”這天以五彩絲系臂上,謂之“續命縷”,可辟兵及鬼,令人不病。又以石榴、葵花、菖蒲、艾葉、梔花插瓶中謂之五瑞,可辟除五毒(蛇、虎、蜈蚣、蝸,蟾蜍)。

六月六日為天貺節。傳說這天為大禹的生日,故又稱神誕節。《燕京歲時記》曰:“六月六日,抖晾衣服、書籍,謂可不生蟲蠹”。據《宋史·真宗記》和宋·趙升《朝野類要》所載,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六月六日,天書降,詔以此日為天貺節。這一天要辟惡驅蠱。

八月一日以朱墨點小兒額,謂之天炙,以厭疫。

九月九日為重陽節。因九為陽數,其日與月並應,故日重陽。漢代時有官人在九日這天飲菊花酒和茱萸酒,後得長壽,此後民間也在九月九日飲此酒。

除夕,每家有門神。傳說黃帝時,有兄弟二人,名神荼、鬱壘,能執鬼除疫,後世祀以為神。便畫成兩幅圖像,貼兩扇門上,後世演為對聯。傳說上古西方深山中有惡鬼,長丈餘,名山魈,人犯之即病寒熱、畏爆竹聲。除夕,人以竹燒火中,畢剝有聲,則驚走。火藥發明後,以鞭炮代之。故除夕放鞭炮,意在驅除瘟疫。

疫情讓我們暫時只能“宅”在家中,不妨趁這春暖花開的時節多讀幾本書,讓知識填充我們的生活,在寧靜中豐富學養、尋找趣味。相信在不久的未來,我們總會搭上春天的晚班車,擁抱燕園的暖陽,聽它講——

參考文獻:

[1] 孫玉文. 說“瘟疫”中“瘟”的語源. 原載於微信公眾號“語言學微刊”, 2020年2月16日.

[2] 孟慶雲. 瘟疫與中華民俗文化[J]. 醫古文知識, 2004, 21(3):12-14.

來源:北大中文人 原題:從“瘟疫”一詞說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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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責編 | 盛靜

內容 | 公眾號 語言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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