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壹刀:更值一讀!這位德國知名作家的居家日記
2020年03月29日21:07

  原標題:補壹刀:更值一讀!這位德國知名作家的居家日記

  大城市幾乎沒人出現在大街上,幾乎沒人在外面,大家都呆在家裡。

  ——漫遊者的日記

  3月10日

  下午走進柏林中心區伯爵山街的艾迪卡超市買東西:除了一包綠色的菠菜意大利麵,整個得科牌意大利麵貨架都空了,但是在過道的拐角處仍然有不少巴里拉牌通心粉和普通的意大利麵,今天甚至還減價。

  照常,此時此刻也不會有太多人。收銀台前排在我面前的女人在傳送帶上放了四包麵粉和一些干酵母。

  這個超市很早以前是東柏林的一家百貨商店,也許不久,說不定在4月就會被關閉並拆除。一位收銀員告訴過我,要在這個平房的位置上,建一棟居民樓。

  今天,她掃瞄著我買的東西,顯得格外友好。今天,幾乎每個人都顯得格外友好。好像每個人都有默契:如果我們必將面臨死亡 —當然我們會有那麼一天— 之前我們可以彼此友好相處。

  因為接受過器官移植,免疫力受到影響,這幾週我會比其他人風險更大。我明白,我早就明白了,我應該儘量減少我的社交活動。萬一感染是很不利的,我應該待在家裡。

  總會有事做的,沒問題,我可以清理儲藏室,十年來頭一回這麼做。我發現了保質期到2013年的罐頭食品,到2012年的玉米爆米花,到2011年的鷹嘴豆。如果我們得在這裏餓死,我會想它們嗎?

  我還找到兩個黑色的大音響喇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我15歲時買的,當時的人生目標,要擁有一套音響。這些東西還是可以用來當凳子的。我把它放到地下室去。

  我在家,在我的生命的儲藏室里踱步,發現了一袋尿布,還有一些我抱嬰兒時搭在肩膀上用的披巾。這個嬰兒下個月就要二十歲了。

  我想知道,是否有一天,還會有人對這些文件夾和我1999年的納稅申報表及附件材料感興趣?畢竟,這裡面還有我的第一本小說《我的夜藍色長褲》的簽約合同。

  這個房間很大,它原來是一個走廊,在房間盡頭,我還找到了三十六年前父親在母親離世前不久買的CD播放器,飛利浦的,鋁製的上開蓋。我把它當廚房收音機用——瞧,它正常工作了。

  3月11日

  在臥室曬太陽,聽鳥兒歌唱。

  拿起電話-有新的數字嗎?羅伯特·科赫疾控中心怎麼說?約翰·霍普金斯怎麼說?衛報怎麼說?每日鏡報怎麼說?法蘭克福彙報怎麼說?今天有多少新增病人?有多少人死亡?

  在柏林散步差不多快三十年了 ,伴隨著這座城市的起伏,波動,盛衰。

  最近的一些年,它只是在上升,一路飆升,尤其是房地產價格。我不是很久就算著要跌嗎?我期待如此?期待廉價航空公司停飛?雖然我自己並不太願意坐,也沒坐幾回。

  我想現在,如果柏林所有民宿公寓都重又成為出租公寓,我會感到不高興嗎?如果房地產泡沫破滅,不再有豪華遊輪,難道我不感到高興?

  我夢想唐納德·特朗普會被病毒擊垮,喬·拜登和伯尼·桑德斯也如此。伊麗莎白·沃倫成為總統——但這也只是個夢。

  我這樣一個免疫力缺乏而且不再年輕了的男人想不被感染,此時我戴著手套。昨天送來了消毒劑包裹的快遞員,今天正送來乳膠手套。

  我現在出去時會用它。也許不會,也許根本就不出去。至此建立新的內在世界。我在房間里走路,轉圈,溜躂。我可以清理掉兒童房,女兒去年已經搬出去了,她的房間現在當洗衣、熨衣間。我很樂意熨衣服,而今可以花很多時間了。

  之後我還是出去了,步行到遜豪斯大街上的日用品超市:這裏有衛生紙,根本不會售罄,只是品種不齊全了。我買了四層的,有點奢侈——但誰知道呢,也許這是我買的最後一包。

  衛生紙的追求表現出德國人的屁股特質,但就屁股衛生而言,德國算是一個相當不發達的國家。芬蘭,土耳其和日本的廁所,可以向相關區域噴水,這都遠勝一籌。

  來自意大利的恐怖信息接踵而至。我原本這星期要在威尼斯度過的,此時看來,像是個笑話,儘管我上週才最終取消了邀請。

  如果真要發明隔離城市,那兒難道不是最好的隔離地嗎?

  伊洛娜,威尼斯的一位鋼琴老師,在她新近的居家隔離中給我寫信說,她已經三個星期沒有離開公寓了。沒有學生來了,音樂學校也關閉了。她說,她從陽台上拍攝城市,威尼斯如此空曠,彷彿所有人都已經死了。

  意大利一如既往領先於我們。

  傍晚,我看了一場在巴黎舉行的無觀眾的、被稱為幽靈賽的足球比賽,多特蒙德隊在冠軍聯賽中輸給了巴黎聖日耳曼隊,被淘汰了。可惜。我已經感覺到這場比賽將是很長一段時間里的最後一場比賽。

  也許明天還有歐洲聯賽,然後就要結束了。在轉播中,也不再有足球賽的感覺了,球場沒有觀眾,球員們是跳舞的魂,我聽到他們的呼喊聲在空蕩蕩的場上迴蕩。球被腳踢起時的聲音很響。

  然後有消息傳來,尤文圖斯有球員被感染了。

  3月12日 之一

  我要去倒垃圾,整理出那麼多東西。

  在走廊上,遇到了弗蘭克。

  他在前排屋有家商店,出售二手的運動鞋和訓練夾克。一家雜貨店,偶爾關上櫥窗,世界各地的青少年都會貼扁鼻子的。商店的一面櫥窗裝飾著《星球大戰》的紀念品和收藏品。弗蘭克說,伯格海恩俱樂部現在要關張一個月,他和伯格海恩總經理是朋友,他剛剛告訴他的。令我驚訝的是,伯格海恩有四百名員工。

  “那麼他們現在怎麼辦?”我問。

  弗蘭克對此也沒有答案。“如果孩子們不再來,如果Easyjet不再著陸,我也很快會有問題的。” 弗蘭克有20名員工,今年他的旗艦店保利精品要20週年店慶。還要出版一本書。

  在卡斯塔尼亞大道我遇到了托馬斯,我們用腳和肘部打招呼。他通常每個月會有一星期去波恩的市場調研公司。其餘三週,他在柏林經營。他正要去理髮店。

  “你還去理髮?”

  “為什麼不呢?”

  “你和理髮師距離不會太近嗎?”

  “就再剪一次吧,很快我們大家頭髮都會太長,頂著長長的髮型走來走去。”

  他說著,他的知識源源不斷, — 上一次大瘟疫,即1918/19年的西班牙流感,傳播極廣,到處肆虐。所以,這種疾病才讓手帕的使用推廣到各個層面。他說:“看看吧,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再次握手。”

  “或者親吻你的臉。”

  他建議一起搬去花園。他的郊區財產森林小屋,棚子是用石棉板建造的。“在那兒我們可以聚十個人,五個女人,五個男人,我們可以講十天的故事。”

  我說:“是的,這對我來說似乎很熟悉。” “可是,謝謝,最好還是不要。死在柏林也比活在勃蘭登堡要好。”

  艾迪卡超市消息更新:得科牌架子已經裝滿,我隨手帶了三包扁麵條。巴里拉牌的架子現在是空的。很空 ,除了非常昂貴的佩拉蒂外,罐裝西紅柿也賣完了。

  3月12日 之二

  沿著與伯瑙爾大街平行的帕斯騰路步行去火車總站。然後,我很勇敢或許是很輕率地,乘上了電車。我要遲到了,儘管我一整天什麼也沒做。

  不,我不是想離開,我不是想離開這城市。我只是想接女兒。她放假了。而且她和我都認為南德大學里的課程不會很快恢復的。

  在柏林牆遺址公交站,站著一群學生,幾乎所有學生都戴著帽子,背著包,盯著手機。旁邊的彩色出租自行車倒著,— 如出租自行車多米諾骨牌。對面連翹花盛開。

  在曾經發生過不幸事件的魔鬼建築火車總站前面,我看到數百人中只有一個戴著口罩的人。因為沒有?還是因為德國人仍然相信他們都不會有事?

  拉杆箱的芭蕾如常,來回忙碌,我想起土耳其,本週首次有了確診感染。土耳其電視台上進行了認真的討論,關於土耳其人是否因其基因而不能倖免於Covid-19……如果不是那麼悲催,真是很有趣的。

  許多旅行者沒有戴口罩,而是戴著厚重的耳罩-哦,不,是耳機,甚至是降噪耳機。耳機可能已經壞了,因此聽不到新的災情報告和警告。

  女兒和我,她也沒有帶口罩,從車站大樓走出來,步行回家,我拉著她的手提箱。途中,離火車站不遠的日用品店裡很少人,架子上卻已經裝滿,我們買了小扁豆、大米和椰奶。還有巧克力。

  3月13日

  我的中文翻譯葉從上海發信息給我,還發來了她兩個雙胞胎兒子的視頻,他們高中了,正通過網絡攝像頭在體育老師的指導下在客廳里上體育課,他們現在已經在家快四個星期了。

  另一個中國朋友告誡我只能戴口罩離開家,或最好不要出去。她寫道:“需要採取嚴格的措施來控製這種疾病。” 她本人剛剛隔離了14天,因為她從家鄉回到了上海。在這段時間里,她在隔離的旅館里用新的教學軟件網絡教學。

  三週前,我讀她們的微信消息,像是讀來自另一個星球的報告。現在事實證明:我們還是生活在同一個星球的。中國早就在了。

  在柏林牆公園,這個曾被遊客踐踏到底的永久性建築工地,草地現在可以放鬆恢復了。在裸露的棕色土地上,出現了細細的綠色絨毛,看起來很可愛。

  一個童車體操隊聚集在廣場上孤零零的籃球架下。十二個女人,沒有男人,在公共場合扭動著肚子、腿和臀部。一個穿著牛仔褲,其他人穿著緊身褲和運動鞋。甚至嬰兒車在鍛鍊中看起來也很靈活。訓練師親切的指揮口令在公園里響起,母親們健身為…… 是的,為哪般?

  而我呢?我該做什麼?寫日記?學中文?多年前我曾有過很多很多時間,因為生病,我不是用舊襯衫縫過餐巾嗎?我可以再開始。我也可以把所有的鉛筆削尖。或者我可以列出該寫信的名單。郵箱還會被清空嗎?病原體會通過信件和明信片傳播嗎?難道這不是加繆的災難嗎?

  3月14日

  回到公園。

  我已經在有機超市買了幾個麵包。這裏可以聽到西班牙語、阿拉伯語、土耳其語、德語。小孩和狗總得出去遛遛,陽光如此明媚,誘人進入所謂的春天。

  一個女孩在雪橇斜坡飛模型滑翔機,她追著,在坡上,跑上跑下,這裏似乎就是個沙丘,羊腸小道的盡頭露出一些斷壁殘垣,一片瓦礫堆,上一次戰爭的遺蹟廢墟,雜草叢生。

  狗吠,鳥鳴。一群塗鴉者,都是小夥子,穿著慢跑褲,在運動場內的牆上噴塗,牆上的塗鴉層又噴上了新的油漆。

  強勁的春日陽光此刻正在燃燒,好像有人打開了探照燈,草地,公園,整個柏林,像是通明的舞台,所有的一切都點亮了。

  凱蒂和克里斯蒂安妮來見我,一個是翻譯,一個是作家。凱蒂說,昨天也許是她最後一次慶祝會,她那是在火山上跳舞。

  我們保持新的安全距離。沒有擁抱,沒有親吻——列數著自己所有已經取消的朗讀活動和講座。

  我說:“到4月初,我該有五場讀書會,一個瑞士的文學節,去中國一個月,在北京有一個書介活動,”。

  “去中國?現在可能不是一個好主意。”克里斯蒂安尼說。看來她也一樣。她說:“現在我們每個人都必須生活得像個作家。” “呆在家裡,在桌邊走動,寫作。”

  “就是不寫,”我說“我還是最好呆在家裡。”

  晚上晚些時候一個朋友打來電話。她說,她此刻正在羅森塔街朝著廣場方向走著,走在馬路的中間。沒有行駛的汽車。“這座城市重又回到了我們行人手裡。” 她說,“所以,什麼事都有它好的一面!”

  我喜歡她將如此細微的、幾乎不易察覺的延遲融入“行人”這個詞中。她很有節奏感,“ 行”和“ 人”之間的間歇把握完美。

  在艾迪卡超市,所有水果和蔬菜都賣光了!這,我以前還從未、從未見過。幾幢房子以遠,貝爾瑙大街的拐角處,原先是柏林牆,還有些東西賣。我買了白菜和一棵花椰菜。

  3月15日

  今天,星期天,平時會有一個跳蚤市場,柏林牆公園甚至比昨天更空了。柏林看起來像聖誕節假期:沒人出現,沒人。嗬,已經在柏林牆-遺址舉辦了二十多年的舉世聞名的跳蚤市場被叫停了,這裏本可以是塊草坪的,而計劃作停車場了,現在看來很久不會動工的。

  我的父親,健忘的巨人,出生在戰時,他在電話中說:“您覺得這種情況會持續下去?很顯然總有一天會停的”

  “是的,爸爸,你知道的。”我說。他還認為,至少我會理解他,我們已經有了二十多年的黃金歲月,我們只是沒有注意到。

  我不再被允許去他的養老院探望他,那實際上是個療養院,現在太危險了。對他,對我都危險。

  坐在書桌邊,我能聽到看到鄰居家的孩子在有網的蹦床上蹦蹦跳跳,沒個消停。他們不間斷的動能中該生產出電流。他們的尖叫聲,絲毫不打擾我,相反,我喜歡。 就這樣繼續下去。

  待續……

  大衛·瓦格納David Wagner:

  1971年出生,德國著名作家。他的小說和散文作品獲得了無數獎項,包括阿爾弗雷德·多布林獎和萊比錫書展獎。最近出版《健忘的巨人》(Rowohlt,2019年)。大衛·瓦格納現居柏林。

  作者小說《生命》《四個蘋果》中文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生命》獲2014年度最佳外國小說獎,同年獲韜奮獎,即將再版。

  ——譯者注

  譯者 葉瀾

  來源:補壹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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