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南山,一個狠角色
2020年03月27日07:25

1959年,鍾南山打破全國大學生運動會400米欄記錄
1959年,鍾南山打破全國大學生運動會400米欄記錄

  原標題:鍾南山,一個狠角色

  來源:瞭望智庫

  3月24日,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工作辦公室發佈公告,對2020年度國家科學技術獎受理項目進行公示。在國家科技獎創新團隊獎評選中,鍾南山呼吸疾病防控創新團隊獲得提名。

  17年前的2003年,非典疫情在北京爆發。中國工程院院士鍾南山衝鋒在前,主動要求“把重病患者都送我這裏來”。

  2020年春節,新冠病毒來勢洶洶。84歲的鍾南山再次臨危授命,擔任國家衛健委高級別專家組組長,還是一貫的“南山風格”——

  2月27日,鍾南山在廣州疫情防控專場新聞通氣會上的表態擲地有聲,“我們從不怕外界的罵聲,這是因為我們對自己有信心。只要有這個要素,我們總能走出正確的道路!”

  3月11日,鍾南山連線歐洲呼吸學會時表示,複陽患者是否具有傳染性,實際上仍不明確,必須加強出院病人的隔離以及再檢查。

  3月12日,鍾南山與廣東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重症監護團隊,和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及美國重症監護方面的專家,進行多方視頻連線,分享我國在新冠肺炎患者特別是重症、危重症患者救治方面的經驗,以及藥物、治療方案等。

  3月25日,鍾南山等中國專家參加中歐抗疫視頻會,與來自德國、意大利、英國、羅馬尼亞等國的專家一起交流了新冠肺炎疫情下,各國的狀態與應對的策略,分享診療方案及醫護人員防護經驗。

  60多天以來,回應疫情熱點、會見中外專家、研究治療方案、接受媒體採訪……84歲的他一直奔波在抗擊疫情前線,從坐上赴武漢的高鐵的那晚開始,就沒有停下忙碌。

2020年1月19日,鍾南山趕赴武漢金銀潭醫院瞭解病人收治情況。圖源:央視新聞
2020年1月19日,鍾南山趕赴武漢金銀潭醫院瞭解病人收治情況。圖源:央視新聞

  病毒肆虐的惶恐中,人們盼望權威出現。鍾南山幾乎每次發聲,都會引起廣泛關注。南都大數據研究院以“鍾南山”為關鍵詞對網友評論進行了分析,詞頻最高的是“鍾南山說動才動”。百度搜索指數顯示,關注“鍾南山”的網民中,超過一半是“20-29歲”的網友。在年輕用戶聚集的B站上,有關鍾南山的早前紀錄片再度翻紅。17年前,這些年輕人還是孩子,對鍾南山“國士無雙”的英雄作為瞭解並不多,但他們都知道,這個叫鍾南山的院士,非常厲害。

  兩次關乎生死的重大疫情,為什麼衝在一線的還是他?讓我們從非典開始,再次走近國士鍾南山。

  文 | 魏東海

  本文摘編自經濟日報出版社近期出版的《還是鍾南山》,原文內容有增減,不代表瞭望智庫觀點。

  1

  “做好防治,就是最大的政治”

  2003年4月26日播出的《面對面》讓廣大的電視觀眾瞭解到,抗擊非典的過程中,在關於病原體、國際協作、控製還是遏製等問題上,經曆了很多曲折。默默無言的日子裡,鍾南山承受了太多壓力。

  尋找病原體

  對於病因,“衣原體”是當時一個很權威的聲音。但根據以往的經驗,假如是衣原體感染,患者應該有上呼吸道炎症。但鍾南山觀察病人的口腔,發現所有病例均無上呼吸道感染。並且,衣原體的肺炎很少發病這麼嚴重,廣東專家們曾使用了足夠劑量治療衣原體的藥物,但是一點兒效果都沒有。

  如果按照衣原體的推薦特效藥四環素及紅黴類抗生素來治療,治療方案將大大簡化,但如果“衣原體說”是錯誤的,我們可能將付出病人的生命代價。僅僅從兩個肺組織的標本進行電鏡觀察就下結論,科學依據不足。因為要鑒定一個病原體,除了形態學上有一定的特點,還要對它的遺傳特點進行分析,即“全基因序列分析”。此外,血清實驗也非常重要。

  人命關天,鍾南山一直在查找病原體的真相。他不僅通過各種途徑尋找病因,還想到和香港大學醫學院合作,當時廣東的實驗室水平還比較弱,香港檢測能力強。3月中旬香港也發生了同類病例,港大微生物係獲得了本地病人的標本進行研究後,找出了和廣州地區具有同源性的冠狀病毒。

  4月16日,世界衛生組織在日內瓦宣佈,經過全球科研人員的通力合作,正式確認冠狀病毒的一個變種是引起非典型肺炎的病原體。

  挑戰權威,不是一件討好的事。《面對面》採訪中,王誌問鍾南山是否“關心政治”,他是這樣回答的:“我們搞好自己的業務工作,以及做好防治,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政治。你在本職崗位上,能夠做得最好,這個就是最大的政治。”

  臨危請命

  廣州非典疫情最嚴酷的時候,6家專門用於接納非典病人的醫院已不堪負重,一批又一批醫務人員倒下。

  鍾南山的內心也十分焦急。但是,他更把壓力變成了動力。他向省衛生廳主動請纓:“鑒於呼研所的技術力量,同時考慮到危重病人有較強的傳染性,應集中治療。把最危重的病人往我們醫院送!”

  作出這個決定,無疑需要很大的勇氣。第一,當時病因不明,誰都沒把握治好病人,治不好就等於砸了自己的牌子;第二,當時已經明確該病具有極強的傳染性,病情越重,傳染性越強。鍾南山沒有考慮這些。他對全所同誌說,“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我們本來就是研究呼吸疾病的,最艱巨的救治任務捨我其誰?”

  為了搞清楚非典的規律,鍾南山自己都不知道看了多少病人。為了聯絡方便,平時很少使用手機的鍾南山24小時開起了手機。早期危重的非典病人,病情重、傳染性強。廣醫一院有20多位醫務人員感染得病,同時還收治了許多兄弟醫院的醫務人員。鍾南山的心時常揪得疼。“這個時候不能再讓醫務人員倒下。倒下的要讓他們盡快康複。”每天不管多忙、多累、多晚,他必定要到病房走幾趟,除了看病人外,還要瞭解每一位同事的身體狀況,檢查每個醫護人員的隔離措施是否到位。

  鍾南山實在太忙了。他參加會診,出席講座及各種指導活動,曾經一連38小時沒合過眼!由於過度勞累,他病倒了,但他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絕不能倒下,堅守在崗位上,就是病人和醫務人員的希望。在醫院住了一晚之後,他偷偷跑回家,以家為病房,進行自我治療。在夫人的悉心照料下,鍾南山稍微休息了兩天,又一心撲在病房了。

  不允許自己倒下的鍾南山,深知要保證社會的穩定,就要用事實說話,用科學說話,用治療效果說話,讓病人盡快康複。

  尋找突破口

  “非典型肺炎發病急,病情變化快,而且規律很難摸索,再加上我們沒有現成的治療經驗可以參考,一切都只能從頭摸索,這是我們剛剛開始這項救治工作時碰到的最大難題。”鍾南山的助手、廣醫一院負責重症監護室的黎毅敏副院長說。

  突破口在哪裡?呼研所通過非典患者死亡病例的屍檢發現,非典型肺炎病人的病理機理主要是“肺硬”,即肺組織纖維化。為了攻克難題,鍾南山成立了以肖正倫、陳榮昌、黎毅敏為骨幹的老中青呼吸疾病專家組成的攻關小組。

  探索是艱辛的,在鍾南山他們的記憶中,試行了多少方案誰也記不清了。

  終於,他們找到了突破口:當病人肺部陰影不斷增多,血氧監測有下降時,及時採用“無創通氣”方法給予呼吸支持,病人的氧氣吸入量就會增多,能較好地改善病人症狀;當病人出現高熱和肺部炎症加劇時,適當給予皮質激素,從每日80毫克至500毫克不等,能有效地減輕肺泡的非特異性炎症,阻止肺部的纖維化病變;而當病人繼發細菌感染時,必須有針對性地使用抗生素。

  實踐證明,這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救治方法,大大提高了危重病人的搶救成功率,降低了死亡率,且明顯縮短了病人的治療時間。鍾南山和攻關小組上報了廣東省衛生廳,3月9日,《廣東省醫院收治非典型肺炎病人工作指引》出台,該《指引》成為廣東抗擊非典戰役的一個轉折點。廣醫一院呼研所在具體的治療過程中,逐漸摸索出了經驗:“早診斷、早隔離、早治療”之外,還要注意“三合理”。即“合理使用皮質激素”、“合理使用呼吸機”和“合理治療合併症”。

非典時期,鍾南山救治病人
非典時期,鍾南山救治病人

  4月25日,《人民日報》報導了鍾南山根據自己戰鬥在第一線的經驗,從所掌握的案例出發,對公眾關於非典存在的一些不正確認識的澄清。

  當廣東省報告的非典發病人數逐漸下降時,北京、山西、內蒙古等地報告的發病患者卻不斷增加。

  北京需要鍾南山。

  在隨後的幾個月中,鍾南山多次趕赴北京,用他的經驗和智慧幫助抗擊非典。鍾南山作過多場報告,有關領導人跟他多次交流,向他諮詢抗擊非典的經驗和認識。他還到北京一些醫院,和廣大醫務工作者交流,甚至直接參與指導搶救。

  2

  36歲起步,在不起眼的領域做出成績

  作為醫生,鍾南山的事業起步,比大多數人都晚。

  雖然是醫學專業出身,但北京醫學院畢業後,鍾南山選了留校任教。1971年9月,36歲生日前,鍾南山離開北京回到了廣州,去了當時並不起眼的廣州市第四人民醫院。1973年,廣州市政府將它改為廣州醫學院的附屬醫院。

  剛從北京回到家的一段時間,鍾南山總覺得,父親的眼中充滿了難解的憂慮。直到有一天,父親突然問了一句:“南山,你今年幾歲了?”鍾南山一下子沒明白父親的意思,恭恭敬敬地回答:“36歲。”“唉,都36了,真可怕……”

  許多年以後,鍾南山總是對別人說,他的醫學事業是從36歲開始的。鍾南山曾在日記里寫道:父親對我的批評,其實是“愛之切”,故“苛之深”。

  初到醫院時,急於證明自己的鍾南山想去外科,他太需要在實際醫療過程中檢驗自己的行醫水平和實力了。但一位領導的話,將鍾南山打入了冷宮:“鍾南山已經36歲了,還搞什麼外科?”於是,鍾南山被安排到了醫院急診室。

  從1960年到1970年的十年間,鍾南山幹過很多工作,當輔導員、放射醫學教研室任教,再後來到農村,也當過工人。此時進入急診室的鍾南山,因畢業後沒搞過臨床,幹得十分吃力,工作起來並不開心。一次“咳血”與“嘔血”的誤診讓鍾南山從迷茫中徹底驚醒,從此,他刻苦鑽研技術,廢寢忘食,每天工作到深夜。人變得越來越瘦,筆記卻越來越厚。大約半年後,鍾南山有了四大本醫療工作筆記,在急診方面已經差不多是個熟手了。醫院的醫生這樣評價鍾南山,“他頂得上一個主治醫生啦。”

  就在鍾南山躊躇滿誌,想在急診方面繼續鑽研,更上一層樓的時候,命運又一次“安排”他轉換方向。

  在20世紀70年代初,針對我國慢性支氣管炎的發病情況,周總理向醫務界發出號召,要求廣大醫務工作者做好慢性支氣管炎等呼吸系統疾病的群防群治工作。廣州市第四人民醫院承擔了組建慢支炎防治小組的工作。但很多醫生覺得支氣管炎等呼吸系統疾病沒什麼東西可搞,都不想去。後來,當時的“革委會”領導有意指派鍾南山。當院長為選派鍾南山去慢支炎防治小組的事來找他時,他馬上就應允了,鍾南山認為,自己是黨員,應該聽從安排。

  鍾南山就這樣去了慢支炎防治小組。一去,才知道為何無人想來這裏了。這個小組總共才三個成員,組長侯恕,另一位是女大夫餘真,再一個就是鍾南山了。當時鍾南山已經37歲,但在這個小組中,還是年齡最小的一個。他們所幹的活,就是三天兩頭為慢支炎患者檢查一次身體,照看著患者們蹲在牆角曬太陽。對比起昔日忙碌的急診工作來,鍾南山簡直就悶得慌。這樣的生活,與在北京燒鍋爐有何區別?

  這一天,他心緒不寧地走在曬著太陽的慢支炎患者中,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走著走著,他就瞧見了病人吐在地上的痰。本來這東西他見慣不怪。但在今天鍾南山看來,它們卻呈現出五彩斑斕的色彩,看著看著,鍾南山竟然蹲了下去。病人們以為鍾醫生丟失了什麼東西,卻不知曉他正在尋找解救他們的妙方。鍾南山驚奇地發現,慢支炎患者們吐出的痰並不是千篇一律的,而是各有各的不同,即使是一個人吐出的痰,也多不相同。鍾南山也無法解釋自己當時怎麼會突然有了那種奇妙的感覺,他說從那個時刻以後,自己就走上了研究呼吸系統疾病的“正道”。

  在醫學上詢問病情症狀時,常問的就是有無咳痰,作病曆記載時也只是“有痰”就可以了。雖然幾天來的觀察結果與第一次所見沒有什麼兩樣,但還是讓他掌握了一些患者咳痰的規律。鍾南山向兩位前輩報告了自己這幾天的觀察,以及自己所做的關於這方面的預測。侯、餘兩位醫生一聽,也立即來了興致,覺得能在這個問題上作出文章來。三人立即著手觀察、歸納、總結、查閱書籍、製定研究方案和實驗計劃,真正開展起呼吸系統疾病的防治與研究工作。就這樣,防治小組邁開了日後走向輝煌的第一步。

  慢支炎防治小組本身就是在一窮二白,毫無基礎的情況下倉促上馬的,一切只能靠自己。當時,慢支炎防治小組連一台像樣的呼吸機都沒有,對於危重的病人,三人只能用人工輪流手捏皮球呼吸機,來進行搶救和治療。

  最早搞慢性氣管炎工作的侯恕,率先做廣東的紫花杜鵑這個項目,就是以紫花杜鵑加上人胚的經絡注射這種中西結合的防治方法來治療慢支炎,並且使許多病人得到了顯效或者臨床控製。1977年,在大慶油田進行防治慢支炎氣管炎時,在十幾個單位中,他們竟取得了55%的成功率。再接下來,由於他們在慢支炎氣管炎中西結合防治、分型等方面做出了成績,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傳統醫學代表團到廣州訪問,專門參觀和聽取了他們報告,並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為此,廣東省衛生廳決定大力支持慢支炎氣管炎防治小組成立研究所,並且專門拔了10萬元作為所里的科研經費。一下子,鍾南山他們三人出了名,也獲得了科研繼續前進的動力和資金。“要知道,當時的10萬元,相當於今天的100萬都不止啊!”鍾南山在追述這段往事時,不無感慨地說。在這個基礎上,他們於1979年在原慢支炎防治小組的基礎上成立了呼吸疾病研究所。當時所里只有一台心電圖機和八台國產呼吸機,由於地方不夠,他們就在病房大樓的天台上搭了個棚子,做起了他們的科研實驗。

  1978年,中國知識分子迎來了科學的春天。第一屆全國科學大會在黨的支持和科技工作者們的努力下,在北京隆重開幕了。鍾南山作為廣東省的代表也參加了這次曆史的盛會,他與侯恕副教授合寫的《中西醫結合分型診斷和治療慢性氣管炎》的論文,被評為國家科委全國科學大會成果一等獎。

  這屆大會,彙聚了當時幾乎所有在世的科技工作者,鍾南山從代表席的後面遠遠地看到了削瘦但精神奕奕的陳景潤,不由得熱血沸騰,覺得自己彷彿只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

  再之後,傳來一個讓人興奮的消息:全國組織公費出國留學考試,凡符合條件的人都可以報名參加。在經曆了十年與外界隔絕後,能走出國界,向外國科技同行學習科學技術是人人嚮往的機會,通過努力,鍾南山贏得了這次機會。

  3

  “他來自中國!”

  1979年10月28日,鍾南山終於到達倫敦。他將在這裏接受8周的英語訓練,為前往愛丁堡大學附屬皇家醫院進修作準備。鍾南山過著艱苦節約的生活,為了節約,他每天從居住地步行到學校,為的是省下坐地鐵的錢,多買一本專業書。

  1980年1月6日,愛丁堡,鍾南山冒著毛毛雪雨來到愛丁堡大學附屬皇家醫院呼吸系,等待與他的導師弗蘭里教授的第一次會見。教授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以一種奇異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面前這位學生,用一種不冷不熱的腔調說:“你先看看實驗室,參加查看病房,一個月後再考慮該做些什麼吧!”第一次會見就這樣短暫地結束了,總共不到10分鍾。鍾南山走出教授辦公室,內心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

  複雜的情緒一直伴隨了他很久,直到鍾南山真正完成了自己的諾言,以自己的行動為中國醫生爭到了榮譽。

  鍾南山從浩瀚的資料分析中發現,呼吸生物實驗室關於一氧化碳對血液氧氣運輸影響項目,不僅符合自己研究呼吸系統疾病的方向,而且正是指導老師弗蘭里教授期待開展的項目。於是,他決定以此為突破點,主動出擊。

  皇家醫院呼吸生物化學實驗室的一台血液氣體平衡儀,是鍾南山完成實驗設計過程中所必需的工具,要經常依靠它標定氧電極的數據。實驗室主任沃克先生告訴他,這台儀器出了毛病,醫院正等著撥款購置新設備。可是,鍾南山總共才有兩年的進修時間,每分每秒都是十分寶貴的。等設備要等到什麼時候?通過仔細檢查、摸索,鍾南山先後從自己身上抽了800毫升的鮮血進行測試校正。經過30多次的反複校正,儀器終於“複活”了。

  為了取得可靠的資料,他讓皇家醫院的同行們向他體內輸入一氧化碳,同時不斷抽血檢驗。當一氧化碳濃度在血液中達到15%時,醫生和護士們都不約而同地叫嚷:“太危險了,快停止吧!”大家都很清楚,當人體血液中輸入一氧化碳濃度達到15%時,即相當於一個人連續吸食50至60支香菸的量,頭腦就會開始暈眩。對於鍾南山這樣一個從不接觸香菸的人來說,其難受的程度更加可想而知了。但是,鍾南山不肯停止。他毫不猶豫地咬緊牙關,繼續吸入一氧化碳,直到血紅蛋白中一氧化碳的濃度達到22%才肯停止,試驗終於取得了滿意的效果。這時的鍾南山已經感到天旋地轉,難以支撐。

  5月15日下午,弗蘭里教授到實驗室來考察鍾南山的研究情況。鍾南山莊重地向教授展示了自己兩個月來從事一氧化碳對血紅蛋白解離曲線影響的實驗。5年前,弗蘭里教授曾通過數學推導的方法,得出一氧化碳對血紅蛋白氧氣運輸影響的演算公式,在英國醫學雜誌上發表了一篇頗有價值的論文。鍾南山通過自己的實驗,不僅證實了弗蘭里教授用數據推導方法得出一氧化碳對血紅蛋白氧氣運輸影響的演算公式,而且發現了他的推導公式的不完整性,他認為弗蘭里教授忽略了血紅蛋白曲線形狀變化,而這才是主要的。

  弗蘭里教授審查了鍾南山的研究報告,感到十分驚訝。他一把抱住鍾南山,激動地說:“太好了,你不但證實了我多年來的設想,而且有了新的發現。我一定要盡全力將你的研究推薦給全英醫學研究會。”

  1980年9月,鍾南山的研究報告在全英醫學研究會議上宣讀,一鳴驚人。同年10月,他應邀到奧地利首都維也納參加歐洲免疫學會議。在那裡,鍾南山結識了倫敦大學附屬聖·巴弗勒姆醫院胸科主任戴維教授。戴維先生非常熱情地請他前去倫敦的聖·巴弗勒姆醫院進行和合作研究。

  在倫敦,鍾南山開始了新的研究課題。並且,敢講真話又講究證據的鍾南山,還挑戰了學術權威。

  先前在愛丁堡研究人工呼吸對肺部氧氣運輸的影響時,鍾南山發現自己實驗的結果,同牛津大學雷德克里夫醫院麻醉科的克爾教授一篇論文的結論完全相反。克爾教授是英國麻醉學的權威,他5年前發表的論文已為全英麻醉學會所承認。然而鍾南山經過一再的測定和實驗,最終證實了自己的結論正確無誤。於是他寫了一篇論文——《關於氧氣對呼吸衰竭病人肺部分流的影響》,並在皇家醫院麻醉科小範圍內作過報告,引起了一時的轟動。有人認為他狂妄大膽,惟獨麻醉科主任杜魯門教授獨具慧眼,認為鍾南山的研究很有價值,因此推薦給全英麻醉學術研究會。

  1981年9月6日,古老的倫敦還籠罩在迷濛的晨霧裡,鍾南山已經提前起床了,他要趕往80公裡外的劍橋參加會議。鍾南山坐上了開往劍橋的火車。在路上,鍾南山想:自己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國醫生,是不是有點太不自量力了呢?然而他轉念又想,既然科學之所以稱為科學,正是因為它不承認偶像,不怕推翻舊的結論。自己已經做出了向權威挑戰的抉擇,就不能有絲毫的動搖。

  他走上講台,以自己的實驗為根據,有理有據地對克爾教授的文章做出了否定。克爾教授的三位高級助手連珠炮似的一連提出了8個問題,鍾南山都不緊不慢地用大量的實驗數據和嚴密論證一一作瞭解答。最終,全場常委一致舉手通過了這篇文章。

  會議主持人、英國臨床研究中心麻醉科主任勒恩教授在做最後發言時表示,“在我們實驗室里也做過類似鍾醫生那樣的實驗,雖然還沒有來得及總結,但總的結果和鍾醫生今天的結論基本一致。我認為這位中國醫生的研究是創造性的。我衷心地祝賀他的成功!”

  當鍾南山走下講台的時候,清楚地聽到幾位專家正在驚歎:“他來自中國!”

  1981年11月18日,鍾南山結束了在英國兩年零一個月的進修,從倫敦飛返祖國。兩年來,他以孜孜不倦的鑽研精神,對呼吸系統疾病的防治研究取得了六項重要成果,完成了七篇學術論文,其中有四項分別在英國醫學研究學會、麻醉學會及糖尿病學會上發表。英國倫敦大學聖·巴弗勒姆學院和墨西哥國際變態反應學會分別授予鍾南山“榮譽學者”和“榮譽會員”稱號。在鍾南山心裡,這是向祖國交出的答卷。

鍾南山與導師弗蘭里教授
鍾南山與導師弗蘭里教授

  10多年過後,鍾南山向學生提起:“在我將要回國的時候,導師的挽留的確使我心潮澎湃!但是,愛丁堡畢竟是英國的愛丁堡,而我來自中國,祖國正需要我,我的事業在中國!……在經受了歧視,維護了自己和祖國的尊嚴後,我更能深深地體會科學家巴甫洛夫的話‘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卻有國界’。當我回到珠江邊的時候,我的心才真正踏實了。”

  4

  攀登正無限

  學成歸國的鍾南山,將廣州作為繼續向科學高峰攀登的起點。這一年,他45歲。

  在英國留學期間,鍾南山主攻的就是呼吸疾病研治。回國後,作為呼研所副所長的鍾南山,與侯恕、王貴謙一起,決定了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支氣管哮喘的發病機理與診治;缺氧性動脈高壓機理與治療;支氣管肺癌發病機理與成人呼吸窘迫綜合症的防治;慢阻肺膈肌功能、慢阻肺、肺心病病人營養及營養療法等方面的研究。

  提出隱匿型哮喘

  哮喘可謂是人類大敵。如不及時系統地治療,哮喘將會發展成慢性支氣管炎、肺氣腫和肺心病,不僅影響患者的正常工作、生活與學習,而且,每年將耗費大量醫療費用。

  20世紀七八十年代,在美國、英國、澳州及新西蘭等國家,無論是哮喘的發病率及死亡率均有所增加。在我國,經濟越發達的地區,支氣管哮喘的發病率越高。在廣東地區,哮喘與肺癌的發病率居全國前列。

  傳統的哮喘診斷是典型症狀與檢查結果相結合來進行診斷。在醫學上,一般是不將這種情況歸於呼吸系統疾病的。而患者也不會把這反複、輕微、持續不斷的咳嗽當回事。

  鍾南山發現,南方不少病人患有一種原因不明的反複咳嗽,用各種抗菌類的藥物根本不起什麼作用。憑他的職業敏感和作為專家的積累,鍾南山肯定這“病因不明的頑固性咳嗽”只是冰山的一角。鍾南山清楚地記得,在英國留學時,對這方面的資料有過一次接觸。他的讀書筆記中有這樣一段內容:“1977年,美國科羅拉多州立大學醫學院教授杜馬斯·佩蒂提出‘隱匿型哮喘’的概念,但由於沒有具體數據,因而沒被醫學界承認。”現在,鍾南山最需要的就是醫學病曆上的事實。

  氣道高反應性常被視為支氣管炎哮喘的基本特徵,有人用它作為人群中哮喘流行病調查的一個客觀指標。但是哮喘與氣道高反應性並非完全一致,有氣道高反應性者未必有哮喘,反之亦然。在支氣管哮喘的自然發展病史中,氣道高反應性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而控製了氣道高反應性會否影響哮喘的轉歸?對此均無定論。在這種情況下,廣州呼研對廣州市華僑中學及廣州郊區從化中學共3067名11-17歲的學生進行了氣道反應性普查,並進行為期兩年的隨訪。鍾南山發現,氣道高反應性越重,新發哮喘的可能性越大。

  [註:氣道高反應可以通過支氣管激發試驗來評估。FEV1是其中一個觀察指標,通常以使FEEV1下降≥20%所需吸入乙酰甲膽堿或組胺累積劑量(PD20-FEV1)或濃度(PC20-FEV1)來表示。]

  到底氣道高反應性與哮喘有無密切關係、關係如何,一直以來醫學界都是眾說紛紜。鍾南山在大數量青少年流行病學調查及隨訪(6年)基礎上,經過細緻而周密的探討,得出了結論:氣道高反應性與哮喘有密切關係,哮喘患者氣道反應性較重,而症狀消失時氣道高反性減輕。凡無症狀但PD20FE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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