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疑的“初級階段”:非洲疫情趨勢令人擔憂
2020年03月27日07:17

  原標題:全球抗疫·洞勢|可疑的“初級階段”:非洲疫情趨勢令人擔憂

  新冠肺炎疫情全球蔓延,原本少有確診病例的非洲也出現了暴發勢頭。

  根據世衛組織3月25日的數據,非洲大陸54個國家中已經有40餘國有新冠肺炎確診病例,總確診數已超過2400例,其中有60多例死亡,南非、尼日利亞、盧旺達等多國已開啟“封國”模式。非洲脆弱的衛生系統能否獨自承受新冠肺炎大流行的考驗,引起專家擔憂。

  “更多的時候大家都是被動應對的,尤其是對於貧窮國家,只有暴發了以後,西方國家才能看到情況嚴重。”清華大學公共衛生研究中心助理教授、世界衛生組織COVID-9全球研究路線圖社會科學工作組成員唐昆博士近日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採訪時指出,“對於非洲來講,現在的衛生體系很大程度是依賴於西方的援助,他們自己的基本公共衛生系統和初級衛生體系非常薄弱。”

  唐昆博士在清華大學公共衛生研究中心任教,目前在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擔任訪問學者,研究領域涵蓋全球衛生政策、衛生發展援助、區域衛生問題以及婦幼衛生等,在坦桑尼亞、剛果(金)、緬甸、馬來西亞、津巴布韋、巴布亞新幾內亞等國家開展全球衛生研究及實踐。

  唐昆2月底曾前往南非、剛果(金)等非洲國家進行工作考察,經埃塞俄比亞轉機。由於轉機時人員雜亂,非洲的機場又沒有有效的防控措施,3月初返程後唐昆自己也開始出現咳嗽等症狀。懷疑自己被感染的同時,他也開始意識到非洲防疫工作的嚴峻性。

  在採訪中,唐昆表示,目前歐美國家提出的“群體免疫”概念對於非洲來說會是災難性的,因為對於愛滋病、瘧疾、伊波拉等傳染病高發、仍依靠西方援助開展衛生項目的非洲國家來說,他們的政府缺乏嚴格的監測手段和強大的動員能力,而更關鍵的是他們的醫療體系完全無法應對一個新型傳染病的暴發。

  “任何一個疾病最後可以看得到的,都跟貧窮有關。”唐昆在採訪中也強調了健康公平性的問題。由於非洲絕大多數人仍處於極端貧困,他們沒有任何獲得衛生服務和必需藥品的途徑。這種情況下,若新冠肺炎在非洲大規模暴發,死亡率會超過其他地區。

一個社區門診裡面的瘧疾診斷實驗室   本文圖片均為受訪者供圖
一個社區門診裡面的瘧疾診斷實驗室 本文圖片均為受訪者供圖

  新冠肺炎會是對非洲衛生系統的巨大挑戰

  現在非洲有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都有了新冠肺炎確診病例,總確診病例已經超過2400例了。現在非洲疫情的發展處於哪個階段?

  唐昆:很難說它現在處於哪個階段,因為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充分考慮非洲的國情,絕大多數國家的衛生體系非常薄弱。雖然現在報告了2000多病例,但我們無法確定背後有多少個病例沒被篩查出來。因為很多國家沒有能力做檢測。有一些(條件)稍微好一些的國家,比如說埃塞俄比亞、南非,它們的防控能力可能強一點:埃塞俄比亞是非洲疾控中心(CDC)的所在地,南非的經濟水平比較好。但是如果是像剛果(金)這樣極端貧困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它們基本上沒有什麼防控能力。

  所以說除了現在已報告的病例,有多少(病例)已經開始社區傳播,重症病例有多少,很難有一個準確的數字。由於衛生體系薄弱,很多非洲國家都沒有建立起一個完善、及時的傳染病報告系統。這就是為什麼很難評估它現在到底處於哪個階段,如果只從已有數字來看,可以認為它是在初級階段,但是真實的情況值得探討。我會傾向於認為形勢更嚴峻。

  從非洲政府公佈的數據來看,現在的病例還是輸入性病例為主,主要是有歐洲旅行史的人帶來的。為什麼到實際上是這些有歐洲旅行史的人帶去的?

  唐昆:我覺得沒必要區分從哪個國家輸入的,因為傳染病就是傳染病。舉個例子,我在(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轉機,那裡的機場來往旅客非常密集、整個機場非常擁擠,各國的人都在那裡轉機,意大利人、韓國人、中國人、非洲人都很多。你很難說到底是哪國的乘客帶去的,因為那是整個非洲地區的交通樞紐。在這種環境下,誰都有可能被感染。我觀察到亞的斯亞貝巴機場對於傳染病防控還很不到位。他們可能對入境的旅客有測量體溫以及報告旅行史的一些措施,但是對大量的中轉旅客而言,在一個密閉的環境中沒有任何檢疫措施,我沒有看到任何體溫篩查。

唐昆(左)向當地衛生部門官員瞭解情況
唐昆(左)向當地衛生部門官員瞭解情況

  目前非洲對於新冠肺炎防控存在什麼樣的困難?

  唐昆:我在剛果(金)的時候,參加了他們國家衛生部關於新冠肺炎防控的一個會議,該國衛生部長與各級傳染病相關部門的司長、主任,以及聯合國各個機構一起開的會。對於非洲這些國家來講,他們往往有一個近乎“完美”的計劃,有很強的國家衛生戰略,但是如果問他們這些戰略該怎麼執行,他們第一句話都是“我們需要援助國資助我們做這些事情”。所以這些行動都只存在於紙上,非洲國家並沒有辦法去真正執行,的確也是因為沒有資金。如果沒有捐助國投資他們的衛生體系,他們就無法採取實際的防控措施。即便他們想做點什麼,也會因為人力資源不夠、培訓不夠、設備物資不夠、甚至連醫院和病房都沒有,導致無法執行。

  我到剛果(金)的時候,入境時需要填表,表裡面要寫旅行史。如果是從中國來的,特別是從武漢來的話,可能需要隔離14天,這些基本措施他們還是有的。但是如果真的有病例怎麼辦?你去他們的醫院就知道了,即便是一個地區的中心醫院,也不具備基本的隔離能力,沒有負壓傳染病房、沒有ICU(重症監護病房)、沒有呼吸機,甚至缺乏醫生的基本防護設備。即便有新冠肺炎的病人,也只能像普通病人一樣放在醫院里,救治能力非常有限。

  一個可喜的地方是,我們去參觀了他們的伊波拉防控中心。伊波拉病毒暴發之後,世界衛生組織援助他們建了很多臨時的醫療帳篷。病人來了,從哪裡進來接診,從哪裡去住院,病人和醫生的活動區域隔離,這一套流程是全的,因為國際社會捐助了很多應對伊波拉病毒的設施。所以他們衛生部門的想法是,如果暴發新冠肺炎的話,就把病人放到應對伊波拉的醫療設施中去治療。但問題在於他們連基本的防護措施都沒有,沒有資金去購買物資。伊波拉暴發時中國和世界各國援助了很多物資和資金去做應急防疫,但是對於新冠肺炎來說,特別是全球經濟受到巨大沖擊的今天,很難說會不會有資金援助他們。

  我們在剛果(金)參加衛生部長新冠肺炎特別會議的時候,他們的部長說,“當年非典(SARS)疫情就沒有傳到非洲,這個病可能和SARS差不多”。所以他們思想上可能是有倦怠的,並沒有那麼認真,覺得這種病可能天氣熱了就不會來了,在觀念上還沒有特別重視。

  對於非洲人來講,其實這種疾病的危險很大。在廣大的撒哈拉以南非洲這些國家,他們存在著營養不良的問題,有的國家30%的人患有愛滋病,在剛果(金)還有伊波拉疫情同時暴發,我去的時候還在暴發霍亂和瘧疾,有些地方還有麻疹……

  當所有這些疾病都同時存在的時候,又來了新冠肺炎,這首先是對衛生體系的一個巨大沖擊。

  另一方面,如果新冠病毒來了以後,這些已經有其他基礎疾病的人就會成為特別易感的人群。

  比如一個本來就營養不良的婦女或兒童,如果感染了COVID-9該怎麼辦?現在我們的指南里還沒有任何關於如何救治這種病人的方案。還比如,如果這病人已經患有愛滋病,他又有了新冠病毒的協同感染(co-infection),那該怎麼辦?這種病人的治療方案是什麼,現在都完全不清楚。

為伊波拉防控搭建的臨時帳篷
為伊波拉防控搭建的臨時帳篷

  有一些防治伊波拉的醫護人員直接就被調去做新冠肺炎的防疫工作,以前非洲防治伊波拉的經驗是不是對現在有幫助?

  唐昆:我覺得肯定有幫助。因為對於這種傳染病,尤其是這種傳染性非常強的新發傳染病來說,防護措施和思路其實是一致的。就像我剛才說的防控伊波拉的臨時醫院,實際上內部的操作流程和我們在大型醫院中看到的防控措施,在思路上是基本一樣的。如果嚴格按照伊波拉的防控措施去做,對於新冠肺炎的防控也是有幫助的。

  但是問題是他們的醫療人力資源非常有限,現在把防控伊波拉的醫護人員調過去做新冠肺炎的防控,那伊波拉怎麼辦?這就是“拆東牆補西牆”。剛果(金)可以說集中了各種傳染病,瘧疾、愛滋病、伊波拉、麻疹、霍亂……你能想像到的惡性傳染病這裏都有。這時候又來了一種新發傳染病,本來他們防控現有傳染病的醫療人員都不夠,可以想見對他們的衛生體系壓力有多大。

  “群體免疫”對於非洲是災難性的

  前幾天有報導寫了南非約翰內斯堡貧民窟里的人,他們基本上對新冠肺炎一無所知,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但是對面富人區的人就做了很好的防護。在非洲,可能因為貧富差距,人們的防疫觀念也有差距,最後得病的群體也有差異。

  唐昆:對,沒錯。

  任何一個疾病最後可以看得到的,都跟貧窮有關。這也是我們說的一個健康公平性的問題。在非洲40%以上的人生活在極端貧困線以下(生活費用小於每天2美元),很多人沒有任何獲得衛生服務和必需藥品的途徑。

  即便不說衛生服務,就連基本的生計都沒法保障。如果說某個國家90%的人根本都沒聽說過新冠肺炎,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最近英國提出來了“群體免疫”的防疫策略。對於非洲來說,這種概念有沒有可能是一種付出代價相對較小的一種防疫思路?

  唐昆:沒有,我覺得這對於非洲來說是災難性的。“群體免疫”的防控策略可能適合英國,適合歐美,前提是他們有堅強的衛生體系和社會管理能力。但即便對於歐美國家,一旦感染人數暴發,超過他們衛生體系可以容納的閾值以後,衛生體系也會馬上癱瘓。所以他們一旦發現有這個苗頭,就會馬上改變策略,會採取嚴格的防控措施。比如英國現在就開始關閉學校、所有公共場所,他們不就已經開始做了嗎?

  在政府有嚴格的監測能力、衛生體系還工作運行良好、政府有強大動員力的前提下,他們可以這麼做。

  也就是不期待在人群中完全消滅病毒,而是保持在可控的範圍之內,從而期待疫苗或者藥物研發可以跟上。即便沒有疫苗和特效藥物,這種措施也可以在一段時間以後逐步讓人群建立起來一定的免疫力。其實,歐美國家基本都是這種所謂群體免疫的思路。

  但是這個在非洲行不通,因為非洲的衛生體系能力太差了。

  對於非洲來講,現在的衛生體系很大程度是依賴於西方的援助。援助國往往幫助他們建一個母嬰診所,或者建一個愛滋病診所,這樣的援助模式就是我們所說的垂直項目(vertical programs)。但是垂直項目的目標就是只針對某一種特定疾病,並不能幫助這些國家加強他們自己的整體衛生系統(horizontal health system)的能力,也就是基本的衛生體系沒有建立起來。

  這樣的話一種疾病暴發以後,國家就沒有一張基本的保護網——我們把這稱作是初級衛生保健體系(primary health system)。

  如果這個“保護網”沒有建立起來,無論什麼疾病暴發都沒有能力去應對。

  所以如果採取“群體免疫”的辦法,允許大多數人都感染,勢必造成新冠肺炎在非洲的暴發,然而重症患者得不到救治,可以預期死亡率一定會非常高。雖然可能不至於像伊波拉那種惡性傳染病一樣,但是(死亡率)肯定要高於其他地區,而且它的傳播會非常快,因為沒有辦法控製。

一家地區中心醫院婦幼診所正在做出生登記
一家地區中心醫院婦幼診所正在做出生登記

  “只有暴發了,才看到情況嚴重”

  目前,國際組織或者說西方國家有沒有給非洲一些幫助應對新冠肺炎?

  唐昆:我在剛果(金)工作了大概10天左右,跟他們的衛生部還有世衛組織都有接觸,我覺得大家還處於觀望狀態。因為現在還是所謂的“初級階段”。其實,即便在中國疫情嚴重的時候,歐美國家不也是觀望嗎?

  但是現在疫情已經在歐美有了這麼大範圍的暴發,我覺得這對非洲是一個很大的警醒。非洲應該至少現在就要開始重視了。世衛組織、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還有其他主要的援助方在參加剛果(金)衛生部的新冠肺炎會議的時候,我覺得沒有太多的發言,也沒有人承諾提供援助來應對這個問題,現在還沒有。

  更多的時候大家都是被動應對(reactive),尤其是對於貧窮國家,只有暴發了以後,西方國家才能看到情況嚴重。但當形勢已經非常嚴重的時候,再採取措施往往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自己的國家有資源有能力的話,自己就可以先把防控措施做起來。但是問題是這些都沒有,就只能靠別人的捐助,現在別人自己還顧不過來,那誰能來援助這些國家呢?

  中國去年給剛果(金)捐助了一批價值100萬美元的防控伊波拉物資,大概有幾噸物資,包括口罩和防護設備。現在中國大使館、世衛組織正在積極行動,希望把這批物資調用到防控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工作當中,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舉措,能夠通過國際援助,幫他們在物資上解決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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