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紐約:怎麼走到了今天這地步?
2020年03月26日07:30

  原標題:疫情下的紐約:怎麼走到了今天這地步?

來源:中國慈善家雜誌

3月22日,紐約“封城”前夕的街頭。
3月22日,紐約“封城”前夕的街頭。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昨天、今天和明天的界線,像在飛速奔馳的火車上看到的鐵軌旁的路標一樣,無法辨識。你不知道這輛車去向何方,只知道下一站比這一站更糟糕。

  進入3月,新冠疫情在這裏暴發後,紐約人就生活在這樣的噩夢中。當我意識到,應該開始把每天的日常記錄下來,以留下尋找出口的線索時,故事的開頭已經恍如隔世。以至於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在這場疫情中,原本是坐在觀眾席上打瞌睡的紐約人,怎麼會一下子被推上了前台,站在聚光燈下一臉懵圈了。

  明明3月1號紐約出現第一個確診病例的時候,我還在加勒比島國巴巴多斯的海灘渡假啊!在這個偏居一隅、天堂景緻的熱帶小島上,病毒聽上去就像聖誕節的雪一樣遙遠。海邊的出租躺椅上,半裸著暴曬的很多是遊輪下來放風的外國遊客。兩個得克薩斯來的退休老師,跟我們講起船剛到岸時,有當地衛生檢疫部門的人上船給他們量體溫的事情,眉飛色舞好像在講一個笑話。

  五天以後我們回到美國,特朗普總統就下令禁止一艘靠近舊金山的郵輪靠岸了。

  明明3月10號,紐約州確診病例142人的時候,我還去看了場百老彙劇啊!經典名劇《紅磨坊》,台上的演員賣力地唱著:“克里斯丁,告訴我,我們相信的是什麼?自由、美、真實和愛。” 1500人的劇場坐了九成滿,密不透風,就我和老公兩人戴著口罩。這既不自由也不美的怪異裝束,招來無數詫異的目光,差不多都能跟台上演員搶鏡了。

  兩天以後,紐約州州長下令關閉百老彙劇院。

  明明3月14號,紐約州確診病例613人的時候,我還去看了場電影啊!恐怖片《Invisible Man》,講一個壞人穿了光學隱身衣作惡的故事。裡面有個橋段,當壞人試圖把所有壞事說成是他弟弟所為,壞人的老婆一針見血戳破謊言:“是他,都是他幹的。”

3月20日,紐約街頭閑逛的人們。
3月20日,紐約街頭閑逛的人們。

  出了影院,街上的人們氣定神閑跟平時沒什麼不同。我開始為自己戴著口罩給這個歌舞昇平的城市增添了不安氛圍而內疚,看到人們投來的眼神,我差不多都要指著我老公說:“是他,都是他幹的。”(買口罩這件事確實是他幹的。)

  四天以後,電影院、酒吧、健身房,一切好玩的地方,都關了。

  明明3月20號風和日麗,我家附近小區的街上還有很多人一身夏裝短打,三五成群地聊天閑逛啊!我聽到一個人說:“不該關掉所有酒吧啊,這叫人怎麼活?”還有一個說:“千萬不能因為病毒就戒菸,那樣你會死得更快。”

  兩天以後,3月22日晚8點,整個紐約州按下“暫停鍵”,這個接近於封城的政策禁止民眾在公共場合聚會、禁止非必需領域員工出門上班。

  這一天,紐約州確診病例超過15168個,一些公立醫院門前來就診的人們開始排起長隊,口罩、防護服、呼吸機全部告急。一天以後全州確診人數20875人,死亡過百。3月9日到3月18日之間,美股四次熔斷;到3月23日,道瓊斯指數較2月最高點下跌37%。由此,特朗普當選後股市漲幅全部清零。

  這完全像是恐怖片的路數,從一開始的歲月靜好、勁舞狂歡,到後來的驚慌失措、草木皆兵,只用了一場電影的時間。但恐怖片原本不是只能嚇到觀眾嗎?就算是臨時上場的演員,紐約人不是已經事先看過劇本的嗎?在中國上演過的所有橋段,在這裏一模一樣地重演一遍,還把自己弄得手忙腳亂,嚇得面色蒼白,這事到底怎麼解釋?

  這當然不能都怪在紐約頭上。美國總統特朗普從一開始對這個病毒就是戰略、戰術雙藐視。2月10日,全美確診人數12人,他在白宮記者會上的發言可以用四個字總結,即“相信奇蹟”。

  “我們現在說的這個病毒,你知道,很多人認為四月天氣轉暖就會消失啦,基本上四月份就沒了。”他說。2月27日,總統還是固執地相信奇蹟。在白宮非裔曆史月晚宴上,他說:“(病毒)會消失的,有一天他就會像奇蹟一樣消失了。”

  美國疾病預防控製中心(CDC)更是狀況迭出,3月6日發到各地的70萬個化驗包出了錯被召回,全國所有病例還是要統一交到CDC化驗。到3月9日,八百多萬人口的紐約市總共才化驗了311人,確診20人。紐約市長白思豪在3月16日的記者會上大罵“白宮無主”,說“聯邦政府浪費了兩個月完全沒有作為,從設備到醫院都沒做好充足的準備”。

3月17日,紐約某超市的購物者。
3月17日,紐約某超市的購物者。
  

  但紐約市也並非無可指摘。3月9日的記者會上,在被問到紐約有沒有可能像意大利那樣失控時,市長白思豪是這樣說的:“我非常同情意大利,但他們的防疫一開始就慢了半拍,他們還沒開始想怎麼應對的時候,疫情就大規模爆發了。我們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我們有全美國甚至全世界最好的醫院系統。我們早就開始在向紐約客發送防疫信息,他們都挺遵守的,所以我覺得我們的防疫比很多其他地方都會有力。”

  從疫情一開始,紐約市的官員就在各種場合告訴民眾,公立醫院已經準備好1200張床位可以隨時調用。在這天的記者會上,當再被問及1200張床是否夠用時,醫管局局長Mitchell Katz說:“八成感染者不需要來醫院,只有兩成感染者病情會嚴重到需要上醫院的程度,而其中只有4-5%需要住進重症監護室。我們的容量足夠了。”

  可是到了3月24日,紐約州長柯莫在記者會上說,如果未來兩週弄不到3萬個呼吸機,未來兩到三週不能增加14萬個病床,紐約就招架不住了。

  但這也不都全是政客的錯。上面市長所說的“遵守防疫指南”的市民們,在我看來其實並不好找,更多人是像我的鄰居麥克一樣,直到美國的疫情洶湧之時,還以為這個病毒只屬於“唐人街”。

  去年,五十多歲的麥克從電視台攝像的工作提前退休,現在每天遠離新聞,過著白天打網球、晚上彈吉他的悠閑生活。3月13日我在街上碰到他時,他一直問我,唐人街是不是因為疫情成了“鬼城”。而且在他的概念里,60歲以下的人是先天免疫的,我給他列舉了很多三四十歲的死亡病例他都一笑置之,直到我說湯姆﹒漢克斯和本地CBS電視台的員工這兩天都確診了的時候,麥克的表情才嚴肅起來。

  但比起邁阿密海灘上度春假的大學生們,麥克已經算是很清醒了。3月16日,特朗普號召民眾保持六英呎“社交距離”,之後不到四天,在邁阿密的海灘上渡假的美國大學生們喝得酩酊大醉,對著電視新聞的鏡頭說:“感染就感染吧,病毒不能阻止我去party!”

  其實在這場疫情中,中國和海外華人的確都占得了先機。中國2002-2003年的非典留給政府和國民的痛苦記憶,到現在仍然清晰,給這次新冠的防疫提供了難得的參照。而美國類似的記憶只能追溯到1918年的大流感,那段經曆對如今在世的美國人來說差不多都是二手的。

  海外華人因為血脈聯繫,大都從一開始就關注著中國疫情的進展,很多華人在疫情剛進入美國時就已經開始忙著買油買米買口罩了,而那時候很多本土美國人還以為所謂“novel corona virus”(新冠病毒)指的是科羅娜(Corona)啤酒的新產品呢。

  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的新冠疫情對美國和本土美國人來說都是“別人家的故事”。“別人家的故事”再慘痛也不足以引起切膚之痛。相對自己臉上的癤子,誰會真正去關心別人的疾苦;相對於身邊的鼓樂笙歌,誰能真正聽到遙遠的哭聲呢?更何況美國人長期以來就習慣了接受全世界仰視的目光,也因此消磨了放眼全世界的興趣和動力,而更容易拍著自己的肩膀由衷地讚歎:“你真棒,什麼都比別人做得好。”

  還有就是美國人珍視如生命的自由,在平時是這個國家引以為傲的立足之本,可是疫情到了危急時刻,你就會發現這種哪怕感染也得去party的自由精神,還真不如帶紅袖章的大媽站在小區門口嚴把進出更讓人心安。雖說是“若為自由故”,但畢竟沒了命自由也就無處安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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