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春分,風暴已至,而又無可奈何
2020年03月26日11:46

  原標題:時值春分,風暴已至,而又無可奈何

  編者按:在付出了巨大代價之後,中國的新冠肺炎疫情逐漸平靜下來,而在歐美,疫情依然在肆虐。疾病、死亡、混亂、焦灼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澎湃新聞特約幾位居住在美國、法國、英國等國的華人和留學生,記錄他們疫情下的日常生活。在病毒面前,全世界人民都是一家人。

  3月5日

  上午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號碼不熟,以為又是誰打錯了。

  前一週,我收到過一位女士約情人再見面的信息,夾著七八個圖文字,愛心或親吻、熱辣辣的。我趕緊寫上一句:“只想告訴你,發錯了。”她回覆:“對不起。” 我不怕打擾,只是有些擔心她,若是約會對象故意給錯號碼,怎麼是好?可也不好提醒。 因這信息往來,無法消除她的號碼,竟惹出錯來。昨天深夜,我給不夠警惕的丈夫轉發疫情信息,一口氣傳出五六張圖片,包括洗手液哪裡有賣。叮咚一聲:“發錯了!”驚天動地,我趕緊寫:“天哪,實在抱歉”。一分鍾後,又看到新情報,我繼續轉發。又一聲叮咚:“你又錯了!”只好寫上一封較長的信:對不起!真不是有意騷擾,我大概是慌了、急了,在深夜,更是暈了。“信息對我也有用!”她發了個笑臉兒,這個喜歡圖文字的斯德哥爾摩的熱情女人。

  眼下,這通電話來自附近一家藥房,口罩終於到貨了!簡單的醫用外科口罩,十克朗一隻。一個月前,我想給國內親人郵寄,不過就慢了幾日,市面上口罩已脫銷,北歐郵政和國內郵路也斷了。曾在網上訂到最後九隻FFP2口罩,三隻一包,每包約三百克朗。前日,斯德哥爾摩的熟人說,有中國產k95口罩,六十克朗一隻,也預定了,不知何時果真收到。這裏並無戴口罩的好習慣,訂購至少能得個心理安慰。

  這一個月以來,我幾次三番進出過五六家藥房,開口便提口罩,即刻碰到驚懼的眼神,本來走近我的職員,收住腳、表情凝固。“別擔心,我只是預備著。”我說,她們的眉目和肢體才舒展開來,她們熟悉這樣的理論:“口罩是感染了病毒的才戴。普通醫用外科口罩不防病毒。”五六家店裡,就有這麼一家讓我留下手機號碼,保證過一陣會有貨。

  中午去拿口罩,往常覺得空無一人的店堂,頓覺狹小,好像給藥品架擠滿了,我真要躲是無處可躲的。人太多了,竟有另一個客人!收銀台的女孩熱心地說著體貼的話:“持續三天發燒不退,可一定要去地段醫院啊。” 我的步子慢下來。這麼巧就碰上買退燒藥的!女孩兒滿面春風地走向我,進店前,我跟自己說過:“保持間距!不說話!”可我不由自主地又寒暄上了,像平時大家習慣的那樣:“這煩人的病毒,你怕嗎,每天可是要接觸不少人?當然,你年輕,問題不大。” “我也怕喲,雖說年輕,也怕染上。”她格格地笑。推開店門往外走,心裡是悔的,說好的“間距”呢?說好的“閉嘴”呢?

  3月9日,據《瑞典日報》報導,瑞典央行副行長弗洛登確診感染新冠肺炎。

  3月10日

  親戚所在的一家公司發出內部郵件,通告員工取消一切國內國際旅行,有一絲可能都要居家上班。全部採用網絡電話會議。有任何感冒症狀千萬別來單位。有經濟困難,隨時提出,共同解決。宜家等公司也都有類似行動。多數公司和個人都採取了比公共衛生局的建議激進了很多的措施,因為不信那裡的防疫專家安德斯的話:一切在掌控下。特別是他的團隊說出了“小孩感染不會再傳染成人和其他孩子”這樣無頭緒的結論,以此為由不打算停校。全不顧中國孩童不曾傳播他人是有居家停校的大背景的。

  卡羅林斯卡等瑞典著名醫學院的醫生和《每日新聞》等各媒體記者對安德斯的無為之治和鬆散節奏重重質疑、步步緊逼。安德斯早在3月4日就於記者見面會上打過一個噴嚏,高高大大的他如笨拙的男童,張開雙手摀住鼻子。這噴嚏立刻打遍全國。安德斯很生氣,認為媒體掀起了對他的仇恨和“霸淩”。但他表示,絕不辭職。

  瑞典新冠感染病例原本只是一個, 是一月底出現的一位中國留學生(已出院)。自武漢封城,瑞典華人群體高度自律,受到瑞典媒體一條聲的表揚。這位留學生也因為自動隔離,對應妥當受到醫院的感謝。最近一兩天,瑞典感染人數急速攀升,今天一天就增加93例,少數輸入自伊朗,多數是因為去意大利滑雪,誰曉得偏巧趕上瑞典各省次第開始的滑雪運動假呢。安德斯說:“我沒有想到,我只知防亞洲,以為疫情差不多就過去了,我不知道意大利成了歐洲疫情的引擎!”很像《祝福》里的祥林嫂說:“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

  安德斯慢吞吞地,華人群體卻跟著了火一樣。薦來往常不注意的購物網,有中國的藿香正氣丸、銀翹丸等,眼看著也要脫銷了。

  華人和瑞典人通婚的家庭因疫情而矛盾陡增。因有微信輔助,華人已接受近一個月的教育,知道這病毒的厲害,瑞典人恐怕只記住一句話,就是安德斯強調的:“八成以上輕症自愈,死亡者多為有基礎病的老人。” 莉莉的丈夫堅決要帶娃娃去體育館看冰球賽。有人對著家人的衣服噴酒精,家屬覺得,每天這麼噴,都快給噴瘋了。馬爾默華人協會有來自斯科學納省近四百名成員,只聽說一位瑞典人配偶肯戴口罩。

  我不得不看著先生洗手,示範性地唱生日歌兩遍,不然,他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唯一讓我寬心的是,總算居家工作了,我倆坐在自己的工作間。我不想再為了這病毒嘮叨,可實在覺得不能不提醒他,便發短信,立刻收到回覆:一張照片,二戰中的一位穿裙子的女人,坐在瓦礫上,喝著咖啡。

  今晨收得隆德大學友人郵件,期待我在國內的家人很快能如常生活。又說,自己會再讀加繆的《鼠疫》。還說,這病毒總會結束的,雖說不知何時。

  在這幾乎無法使用口罩的馬爾默市,我先生在早晨七點多就出門去超市購物。這些日子,每一次送他外出,我都覺得好像門外是看不見的槍林彈雨,又沒法強迫一個人克服害羞或習俗或其他無法名狀的阻力,戴上一隻口罩。“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非不肯不戴!”我揪住他審問。“一個人戴沒有用,必須大家戴,否則,別人的飛沫會沾在你戴的口罩上,情況更糟。”他平心靜氣。我總覺得這話不完全錯,也不完全對,又無暇辯駁,我其實知道他到底怎麼想:如果戴上,至少現在會給更多不理解的人帶去恐懼。“那麼,我們準備口罩都是白費力了?”“不是,也許有一天,國家突然推行戴口罩,我們就不至措手不及。” 我心頭一涼,若有那麼一天,就怕情況已緊急到令人窒息了。

  多家媒體有即時疫情通報。《每日新聞》將所有疫情報導免費公開於網頁。《快報》也有相關答讀者問。平時,我沒注意過有那麼多人懷抱那麼多不同的困難,現在只要稍微看上一眼,就知道有擔心哮喘病的,有擔心養老存款的。有個叫約特的問:“索菲亞,酒類專賣店會關嗎?”索菲亞回答:“目前還沒這樣的決定。”從名字看,那是個老頭兒。在瑞典,酒是專賣產品。 在這危險逼近的時日,人人都只會關心對自己來說最重大的問題,喝酒也許是約特老頭兒快樂的生命線。

  3月16日

  我和我的老友內海博文都無法預料,二月初,他離開大阪去威尼斯大學履職,沒上幾天課,威尼斯封城了。

  我倆也談論疫情。“真抱歉發生了這樣的事,雖然,我說抱歉也並不頂用。”說不清為什麼,我還是這麼嘟囔了一句。 “哪有道歉一說呢,更談不上讓你道歉。”內海回覆。他還說:病毒在哪裡首次爆發,比如中國的武漢吧,那隻是地理意義上的一個位置,並非人文意義上的地區;這次疫情表明,我們人類有很多需要共同解決的問題。至於各國的對應,如果說武漢有失誤,日本、意大利就做對了嗎?我看沒有。我們每一個個人,想的是拚命保住個體的一條小命,政府肯定要統觀全局。內海不是單純跟我客套,他自然是個禮貌周全的人,但這番話帶著一名學者看社會的視線,無論如何都讓我覺得寬慰。

  安德斯的防疫團隊及政府都會左右權衡、來回討論,我認為他們有客觀上的貽誤戰機,主觀上的對於群體免疫思路的曖昧態度。首相要求大家自律,喜歡獨處的瑞典人也許會長舒一口氣,總算不需要社交了。瑞典人若聽見鄰居先開了門,本想出門的話,也一定會等候片刻,等外頭沒了動靜。他們不是冷漠,而是害羞。如今,也就指望這點非社交性幫助瑞典抗疫了。我先生說,瑞典有這麼個說法,要是有人放了個屁會假裝咳嗽來掩飾,現在要反過來了。我撲哧笑了,這“反一反”,真是說來容易。

  瑞典華人自費組織的2000個核酸檢測試劑盒今日已送至斯德哥爾摩卡羅林斯卡醫院實驗室。華人還在首都的中央地鐵站免費散發口罩,從視頻看,較受歡迎。只是,主動接受口罩的那些人,多半為感染後而備,不見得明白華人希望他們即刻佩戴。

  醫生預測,瑞典最艱難時期會是五月。灰雁、白鶴,還有那小可愛藍點頦都在這複蘇的北國舒展著胳膊。很想有一天,全然不去考慮“新冠病毒”這個單詞。

  3月17日

  全瑞典累計感染1176人,痊癒1人,死亡7例,新增病例 55 例。瑞典政府終於建議所有高中、成人教育和大學從明天開始引入遠程教育。為確保一些工作人員特別是醫務人員正常工作,保證社會秩序,小學和幼兒園暫時維持正常上學。政府正安排對策,解決雙職工家庭後顧之憂。 瑞典境內電影院將於明天全部關閉。

  其實,瑞典自1989年便通過法律,基礎教育不受中央管轄,權力下放到地方。瑞典政府若要下令關閉學校,也是在新近修訂新法規之後。而在馬爾默的不少小學里,已有很多學生甚至老師請病假。馬爾默的大學也已在全國命令發佈前,率先開始了網絡教育。

  這幾日,我和朋友們打過不少問候電話。

  北面,在首都的佩爾接觸了病毒感染者,正在家中自我隔離。東南角斯莫蘭省八十歲的德國僑民沃夫岡昨日才從柏林看望女兒和外孫女後自駕回瑞典,正是德國封國前夕:“渡船上擠滿了人。”緊隔壁隆德化學系的愛娃也是剛從柏林返回,她女兒原計劃在那裡逗留一年。愛娃沒能把女兒拖回家,原訂回哥本哈根的機票也被取消,折騰了一天才終於回隆德。哥德堡的拉斯的兒子到挪威去,這二十五歲的釣魚狂熱愛好者是要出海捕魚的,挪威封國,只得灰溜溜退回瑞典境內。拉斯網購了一些藥品,不敢開門,叫遞送者掛在門把上,被九十歲的老母親笑話,老母親認為自己是二戰出生的一代,經曆過一切,不怕。

  夏天總會到文島的九十三歲的貝蕾特老太,眼下在瑞典第四大城市赫爾辛堡的公寓里獨居。去年中風後手腳還無大礙,卻忘記眾親友的名字,近來愈發思路不清,她似乎已經沒有精力鬧明白,外頭到底在發生什麼。和貝蕾特住在同一城市的她的姨侄也七十有五,還會送些好吃的給她。然而,她像許多老人一樣主要靠護工上門服務,這麼著已過了很多年的,護工給她打掃、做飯、疊被鋪床。都是每日派遣,不固定,護工每天會遇見不止一個老人。我很想建議他們都戴口罩,然而,這是說不通的。

  住在海濱小城依斯塔德的朋友丹尼爾二月初辭職,是為了心中最大的激情:音樂。 期待已久的歐美巡演四月開始,他是樂隊鼓手,一個三歲女孩的爸爸。疫情開始以來,瑞典出現巨大的失業恐慌,丹尼爾是主動失業的。

  烏拉的女兒艾米原先在首都從事許多公益工作,包括選舉。近年改學護士。身材嬌小的艾米遺傳了烏拉的哮喘病,還有不定期發作的行走困難,是民間話劇團演員,擅長阿拉伯舞蹈。艾米三十歲生日時,她摟著我的脖子撒嬌:“shit,我居然三十歲了!” 艾米一直沒有男友。她外婆總開玩笑:“我們艾米是在等一個最有錢的人。”十多年後了,外婆走了。艾米四十出頭,遇到了未婚夫埃瑞克, 計劃今年六月做新娘。一個月前,我和烏拉興致勃勃地討論過艾米的婚禮,我自然知道艾米學當護士,可沒想到,這麼快,這麼巧,她正空降在重災區卡羅林斯卡實習,雖不是新冠病毒那個部門,但總是離前線很近,聞得到硝煙了。

據瑞典《晚報》13日報導,瑞典出台新策略,停止統計新冠肺炎確診數目。資料圖
據瑞典《晚報》13日報導,瑞典出台新策略,停止統計新冠肺炎確診數目。資料圖

  3月18日

  我已居家數日,連日陰雨後的晴天,決定出門散步。以往在平日上午幾乎發愁見不到幾人的國王公園里,一棵鬆樹後,一條岔路間,一座小橋上,四方八面冷不丁就會冒出個人來,比平時多出三四倍。是我緊張的緣故吧,是雨後初晴所致吧,是居家者多,沒在單位里圈著吧?明顯已七十五歲以上的三位婦人,束髮,來一組北歐健步走。首相可是苦口婆心讓老人們居家的。遛狗的老頭兒不紮堆,自個兒牽著狗、慢悠悠晃。湖邊草上的水仙比一週前多開出幾個“半朵”來,卻沒迎來滿開時節的嬌黃。灰雁成群結隊,綠毛的公鴨和灰毛的母鴨一對兒一對兒地耳鬢廝磨。紅嘴鷗偶爾仰天一笑。幾步之遙的波羅的海上,飄來白雲一樣的海鷗。草地、水邊,細看滿是鳥糞。

  遠處,幾架吊車,突兀地打亂天空中的線條,有幾幢古老的大樓開始啟動維修工程了,這是每年都有的,每年春夏,溫度升高、日照充足的日子裡,總有大樓按計劃清洗石牆、油漆窗框、描畫浮雕等,能足足地施工幾個月。幾個月裡,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到底這搭建中的腳手架會以什麼姿態矗立在風裡呢?

  今日的消息,首相若感染上新冠肺炎,會由法務大臣接替工作,總之,內閣已排出了一組名單,一個可接替另一個。有五金工會主席背景的首相,處理經濟問題是他的長項。和醫療衛生以及封校等措施的遲遲不動相反,瑞典在扶持企業和金融等方面動作迅速。也是北歐最豪。

  夏斯汀是退休的醫務人員,她認為此役之後,瑞典醫療體系將不得不改革,當下的體系承受不住這疫情。我覺得在醫療人員嚴重不足的瑞典,改革是亟需的。而當下的疫情恐怕任何一個醫療系統都難以承受。歐洲的各國像中國的一個個省,同時爆發疫情,誰都捉襟見肘。封國後,外加出口限製,先前訂好的物資進來也難了。

  依斯塔德的一家工廠開始於週一至週六免費發送消毒劑,一日發送一萬升。 自備塑料桶,回家加鹽和水調配。

  國王終於發表電視講話。他的話或許能打動愛運動的老人們,讓他們待在室內。國王表示:病毒使我們的國家陷入嚴峻的境地,但也提供了一個可能性:拿出我們自己國家和人民最好的一面。

  3月20日

  絕對伏特加酒廠開始生產消毒酒精。

  瑞典軍方表示,和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軍隊醫療資源相比,如今的就是個零頭。因為這些年里,政府認為,不存在大的軍事威脅。眼下,軍方能提供物資,可在醫療人員上幫不了多少忙。如此看來,疫情過後,軍備思路也會後退幾步嗎?想到瑞典那麼多環保人士,此後或許不得不使用私家車以避免公共交通隱患,並且在危機時刻可以自救。然而,這是一個悖論,斯莫蘭的退休記者就對我說,病毒是環境破壞的結果,所以,必須更加重視環保。

  剛注意到,距我最近的一個舉措:馬爾默市立圖書館逾期不還的書籍早在月初已取消罰金。

  今日春光無限好,春分,日天長了。朋友圈里一個國內朋友寫道,“其實苦難也沒有那麼難。”他所在的省災情小,舉措大,看來已徹底解放。我們這兒才剛開始。

  3月21日

  記錄疫情不是輕鬆事。不去想,不去接受相關信息,可以讓我假裝處在往常的生活里,但也時刻在毫無防備時驚醒,有負罪感,比如因為偶然點開的喜劇《女伴娘 》笑傻了的片刻。大約八年前的一個週末,我在隆德郊外親眼見識陸軍的演練場:曠野、野花、坦克的車轍。在那一帶的超市里,看到也來購物的可愛而帥氣的男兵女兵。一條並不寬大的柏油路上,軍車曾一輛接一輛穿越村鎮而過。然而,那不過是和平的軍綠色。這兩天,也有軍車駛進第二大城市哥德堡和首都附近的大學城烏普莎拉,以建立方艙醫院。軍人們依然那麼帥,可惜,帥氣不足以拿來抗疫,重症病房的醫生不夠啊,這是無論如何沒辦法的——辦法也許有,實施強製性措施。然而,瑞典人是天塌下來也不急的性子,口頭禪便是:總有辦法。兩百年的和平,使他們缺乏危機意識,新教的倫理和傳統,讓他們有接受命運的平靜。 有親戚去外孫女家喝上一杯咖啡,回家看見房屋失竊,電腦和首飾沒了。當天,我碰巧打去電話:你們好嗎?對方只是說:“不是特別好。”本次歐洲疫情和滑雪相關。瑞典北方的滑雪場依然沒有全部關停。重災區斯德哥爾摩人也要去那裡的滑雪節,北方人急了,在火車站月台貼出抗議標語“斯德哥爾摩人,別來,別那麼自私!”就這麼磨磨嘰嘰地抗議,所幸,磨嘰了幾日,在媒體推動下,滑雪場還是關了。

  華人醫生彭醫生在本地地區醫院做全科大夫,說終於允許戴上口罩了:“鼻子上方感覺漏風,下週才有面罩。”

  我們斯科南省的作協年會總是在四月初開,今年年會延期,今日的通知郵件以一首詩歌結尾,有這麼幾句:“暮色降落而他渾然不覺/讀過的書落在膝上/思想盤旋,高高地,在天花板下”。

  今天很讓我開心的還有高中群的對話。一位在上海的同學和在美國加州的同學昨天略有不快。前者排出美國可能因病毒死亡的人數,多說了一句話:這數字估計美國能承受。今日致歉。加州同學回覆:“請原諒我當時的不冷靜,覺得所有無辜的人都有生存下來的權利,就忽略了你只是在非常理性地陳述某種可能的事實。現在想來,作為一名曾經的軍人,你大概早已看穿生死,猶記得你和戰友帶著裹尸袋去南沙為國巡航的壯舉,實非普通人可承受。請接受我的道歉。”我最愛的同學群就是這一個,那裡不只有一種聲音,那裡不是沒有爭吵,但更具有兄弟情、平等心、人間愛。

  3月22日

  今天是週日,居家辦公模糊了平日和週日的感覺。一整天,我們和許多家庭一樣,都在等勒文首相的講話——預告於晚上九點一刻在電視二台經典的時事述評欄目《當前》里播出。首相先前已在每日下午兩點的疫情新聞發佈會上講過話,這一次是以國家而非政黨領導人身份對民眾說話。

  按我的想像,講話不如戲劇化些,每月第一個週一,馬爾默市都會拉響警報。是為測試,萬一戰爭或災害發生,警報是否順利抵達民眾。 我想像不如就在響徹全城的警報聲後,來一個切斷正常電視節目的緊急直播,全民在正午時分端坐電視機前,這對少年人也會是一節印象深刻的人生課。不然,不足以立刻停住他們週六的派對。而晚上的九點一刻,小學生們早已上床休息了。

  我帶著倦意聽完首相五分半鍾的講話。措辭準確,強調了形勢的嚴峻,呼喚了公民的責任,更注意了避免引起恐慌。首相講話還是停留於警告和呼喚,依賴自覺性,沒有任何斬釘截鐵的強製舉措,對,瑞典人不用驚堂木。

  可能是期待過大,更可能是眼下這場百年難遇的疫情特別,我總覺得首相的講話既無懈可擊又蒼白無力。在這樣的疫情面前,任何講話都會無力。 講話播出後的對談里,安德斯依然強調疫苗最快也要明年下半年才能推廣到民眾。聽起來,瑞典抗疫還是防禦型,慢慢退,一場不會贏也不想贏的戰爭,何談士氣。瑞典語雖說可以表達得曖昧而中庸,無論怎麼聽,安德斯更看重的都是重症病房裡有床位,更強調的總是上升曲線的拉緩而不是中斷。

  又想起首相所言:瑞典國家和人民的未來就在抗疫的決策里。似乎勒文首相和他的政府以及安德斯帶領的防疫團隊都如履薄冰,每小時、每小時地調整著對策。 原本有下台危機的首相一下子要肩負曆史賦予的過於重大的責任。而庶民別無選擇,只有將自己交給政府和命運。

  有絕望和抱怨的人要求安德斯下台,由於報刊對防疫大員安德斯的批評太多,前天,安德斯的上司在記者招待會上替並不在場的安德斯打抱不平,第二天,五百封愛的信件衝入安德斯的郵箱,讓安德斯欣喜而受鼓舞。在網上反對安德斯的意見下,也有人這麼寫:“閉嘴吧,我們總不能七嘴八舌。見過乘客開飛機的嗎?我們必須相信飛行員。”而這後一種人,在瑞典人中顯然比例更大。

  3月23日

  大流行病中的語言問題複雜到不及細說的,如語言的暴力、流言的病毒等。但可以提一些細節。重災區斯德哥爾摩至今有十五人死亡,其中六人是瑞典籍索馬里人。這和他們居住的難民區環境、衛生習慣有關,更因他們中有不少文盲,沒法從主流媒體接收信息,不知採取相應措施,如保持社交距離等。索馬里語宣傳必須強化了。眼下,突然在一個聚居區死了五人,另一處死了一個,瑞典籍索馬里人似乎剛看到晴天霹靂。

  其實,電視和廣播里早已開始阿拉伯語和非洲一些語種的播送。

  至於瑞典華人,大部分是醫生和學者等專業人士,小部分包括上世紀越南難民時期,被親戚帶著從廣西等地入境、多從事餐飲等工作的華僑。這一小部分人里存在看不了主流媒體報導,連中文打字也不熟練,只在華人微信群裡用語音說方言,再由同鄉翻譯成普通話的。 馬爾默華人群體“華聯”有王珺主治醫生和彭醫生一週三次就疫情解疑答惑,也有誌願者中文播報疫情簡訊。

  今日,瑞典電台經典欄目“嚴肅的問答”新一季主持人亮相。所謂嚴肅問答是有關存在,人生等嚴肅話題的,也會是一些笨拙的問題。男女老幼,無論職業背景都可以傻傻地問,他們會認真地答。我其實也可以提問,嗨,請問,有永遠的友誼嗎?我的心為中國跳動,也為瑞典跳動,這到底是因為什麼?人為何對陌生人積聚那麼大的憤怒和仇恨,只因對方被簡單地歸於不同地理和意識形態的“陣營”?等等,我可以列上一長串。

  3月25日

  今日下午的緊急記者招待會上,首都官員痛苦地宣稱“風暴已至”。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里,美麗的斯德哥爾摩有18人因為新冠肺炎離世。雖然,這是防疫團隊預料中的事,甚至認為上週末就會出現的。可一下子真的發生,這麼多人死去,專家和官員們看上去如喪考妣。安德斯說過,總人口不過一千萬的瑞典,會死去數千人的。就這麼眼睜睜等著風暴來,看著它來了而無可奈何,如果這是理性,這是多麼折磨人的理性。

  下午,高中時代的好友靜靜在微信上發來郵政圖片,給我們郵出一百五十隻口罩,三日可抵達。一盒五十隻,只準寄兩盒,而她想多寄點,靈機一動,在每一盒里硬是多塞了二十五隻。我對先生說,你以後出門可一定要戴口罩了啊!

  傍晚,我先生喜滋滋地要分享一則消息,他表哥所在的公司在蕪湖有工廠,那裡寄出了好幾箱抗疫物資。這一定會幫助到更多的瑞典人的。我看到照片上疊著的黃色紙箱,那疫情期里標準照一樣的紙箱,立刻哭了。民間的交流始終是斷不了的溫暖潛流。

  (作家王曄,現居瑞典馬爾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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