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年成功男人的原生家庭之痛
2020年03月25日13:33

原標題:一個中年成功男人的原生家庭之痛

原創 | 文:不甜

01

林立新半躺在辦公室高背靠椅上,手裡拿著一張A4紙打印的表格,伸長胳膊舉過自己靠在椅背上的頭,眼睛有些眯縫地看著,紙張在眼前緩緩地往下移動。看了一會兒後,林立新把胳膊放下,手放在椅背柔軟的扶手上,他歪著頭又看了那張表格,然後輕歎一聲,完全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往日喧鬧的辦公區,此時安靜得出奇。

“咚咚”兩聲輕扣門聲,震開了林立新緊密的雙眼,他立刻回了一句“進來!”迅速在椅子上端坐,把A4紙平放在深棗紅色的大辦公桌上,攏了攏自己黑色的立領帶絨膽的夾克衫,抬頭看向辦公室大門。

秘書小王輕輕地推門,探著腦袋微笑地看了林立新一眼,然後走進來說,經理,各辦公室的電源開關等安全工作全部檢查完了,也通知他們今天可以提前下班。林立新五指相扣著,放在丹田,聽著小王的彙報不住地點頭,然後說,好,辛苦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好好與家人聚聚,過完年,一堆工作等著呢。小王用餘光掃了一眼牆上的鍾,兩點四十分,他臉上略過一絲輕鬆,說,好,經理,提前給您拜個年。

小王轉身離開,輕輕掩上大門,整個辦公室又恢復剛才的安靜。林立新掃了一眼擦得乾淨,擺放整齊的辦公桌,與他茶杯一樣粗細的筆筒里,立著七八支帶了筆罩的油性筆,他取出一支看了看白色筆杆上黑色墨跡,摘下黑亮的筆罩又看了看,輕輕地“哢”一下蓋上筆罩,放回筆筒,最後目光又落在眼前的A4表格上,這是一張春節值班表。林立新從筆筒里挑出一支,伏在桌上,用左手食指從表格第一行滑動指著A4表格名單一欄,然後停一下,用筆在後面日期上打了鉤。他打完鉤後,蓋上筆尖罩子,用筆在表格上輕點了三下。

幾十年來,林立新已經習慣每年春節前這種狀態,安排好所有的工作,獨自安靜地呆坐在辦公室。

“愛是你我……”手機鈴聲響了,來電提示聲是妻子最喜歡那首《愛是你我》,由刀郎和雲朵唱的。林立新迅速從夾克胸前里袋里拿出手機,他只喊出一個“大”字,電話那頭一個深沉的男中音就把他說的話給堵回去了,很有力地說,我剛剛到了爸媽家去了,敲半天沒人,就把東西放在門口了,我現在火車站,馬上走。林立新縮了縮脖子,剛準備再說一聲,這次連那個“大”字也沒有說,只是張了嘴做了一個口型,手機那頭髮出“哢”的一聲後,就比眼前的辦公室還要安靜。

林立新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右手掌來回使勁地在自己後頸脖子搓著,然後又用左手掌使勁地摩擦著自己的左臉和左耳朵,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只要跟他大哥說話就是這樣的反應,妻子總是很奇怪他這樣的舉動。如果他當大哥的面講話,其實反應會更加強烈,不僅雙手在自己後脖子搓著,在耳朵和臉上摩擦著,而且還一直低著頭,眼神飄忽閃爍,不敢正視大哥。

給他打電話的是他大哥林立碩,父母年齡大了,很少出門,每次林立新敲門之後,要等上兩三分鍾,他們才會慢慢來開門的。多年後,林立新每到過年,都會向妻子有意無意地提起大哥那年除夕回家不進門的不可思議,儘管他已經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年了,只是記得,每年大哥能回來與家人團聚是一種奢望。

大哥是林立新所在國企單位省公司一位處長,比林立新大八歲,從小就是家人的驕傲。大哥身材魁梧,才華橫溢,而林立新屬於中等精幹的那類身材,可在大哥面前,顯得異常瘦小,從小他就是父母和哥哥姐姐天天要挑刺的那個刺頭。

02.

林立新出生於1962年,從小跟爺爺奶奶生活在長江與鄱陽湖交彙的一座小村子裡,快到學齡時,他才隨著父母工作變動遷到所在城市的省會。

遠離父母生活多年,從一個偏遠的村子離開,突然隨父母進入繁華的都市生活和學習,林立新農村生活的習慣,遭父母和哥哥姐姐的挑剔和指責,村里的語言,瘦小的個頭,自然也成為同學們欺負和嘲笑的對象。每次他被欺負時,常常從不合體的衣袖中,伸出他又瘦又小的食指尖威脅著說,你們等著,我叫我大哥去。

那幫玩劣的同學在欺負和嘲笑他,剛開始聽到他威脅的話,大家還有些顧忌和後怕,看著他抹著淚,哭著喊著要叫大哥來,大家慢慢圍著圈往後退著就散了。可經過他幾次威脅後,也沒有見過他口中多麼高大威猛的大哥出現過一次,同學們更加肆無忌憚欺負和嘲笑他,嘲笑他不合體的衣服,故意搞笑地學他說話,甚至他口中常常說的大哥都被大家懷疑是吹噓的,他壓根沒有那麼高大帥氣學習厲害的大哥。反正他的一切,成為大家課間嘲弄的素材。

其實,林立新他一受到欺負,都會跑到他心目的保護神大哥林立碩前哭訴,而大哥每次都是捧著手中的書紋絲不動地坐在書桌前的木椅子上,像一幅刻苦學習的青年雕塑,在側逆光照射下,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和感染力,窗前的餘暉撒在他高大健碩的身軀上、濃密蓬鬆的頭髮,還有他手中的書上,給大哥鑲嵌了一道充滿神聖、智慧和力量的金光。

林立新怯怯地走到大哥身邊哭著說,大哥,他們又欺負我,還說我吹牛,根本沒有什麼厲害的大哥。他把手縮到比他大幾號的衣服袖子裡,拽著長長的袖子一個勁地橫著小臂,邊哭邊擦著眼淚和鼻涕,向大哥哭訴他被欺負的經過。大哥每次都緩緩地側過頭瞥他一眼,輕輕地從齒縫地擠出一個“切”字,然後又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繼續看他的書,任憑不知趣的林立新繼續吸著鼻涕,訴說自己被欺負的經曆。然後林立碩慢慢抬起他那隻比林立新長好幾倍的胳膊,手背朝著林立新,在空中像趕蒼蠅一樣揮動著比林立新又大又有力量的大手,鄙夷地搖動著。

這次大哥林立碩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用手背向林立新扇著趕蒼蠅一樣的冷風,而是立刻站起來,衝到他面前,惡狠狠地地扇了他一個耳光,誰叫你在外面吹我。“啊!”林立新大叫一聲,隨後耳朵“嗡”地一響,他立刻感覺左邊的臉和耳朵滾燙起來,彷彿左臉也比右臉大了一倍,他捂著臉,慢慢轉身離開,很奇怪被欺負時留下的淚、在大哥面前訴說時留下的淚,被這一巴掌全扇幹了,只留下像塗了膠水後緊繃發澀的臉。

從此,林立新成為愛惹事打架的人,儘管個頭小,但是由於行動靈活又善於用計謀,不從正面進攻,而是乘其不備從後面或者迂迴進攻,每每取勝。可上家裡來告狀的人卻也多了起來,父母和兩個姐姐也開始天天在家裡指責和嫌棄他。林立新有讓家人不頭疼他的辦法,那就是拚命在家裡干各種家務活。

03.

為了討好家人,林立新包攬了幾乎家裡所有的重活累活,粗活細活,漸漸地他特別愛幹活,動手能力也特別強。2019年,自己小家和父母家裡拆遷,裝修房子泥瓦工和電工的活兒都是他自己親自動手,既節省了不少人工費,也尋找到了其中非常多的樂趣。他家廚房衛生間貼的瓷板地磚,絲毫不亞於專業的裝修師傅。只是苦了妻子,每天他都拽著妻子陪在他身邊看他幹活,能得到妻子的讚賞,他幹得更是勁頭十足,充滿活力,完全不像快奔花甲之人。

林立新在省城讀完小學,又和兩個姐姐隨著父母工作的調動回到現在居住的地級市,而大哥林立碩15歲就在父親的單位工作了,一直留在省城。通過他自己的努力,成為這段鐵路段檢察院院長,也成為家族的驕傲,更是林立新一生畏懼和膜拜的偶像。大哥的穿著和一言一行林立新從小都模仿,他異常羨慕大哥這麼小就可以掙錢了,又學識淵博,過目不忘,前途似錦,並且個頭又高大威猛,文質彬彬。

大哥所用的物品,林立新都覺得新鮮和美好,並且渴望得到。由於大哥很小年齡就掙錢,穿著自然比他時尚,他對大哥淘汰的衣物什麼,一點兒也不嫌棄,不管合不合身,他都很樂意接受,並且還很愛惜。

林立新上小學四年級時,大哥開始穿絲襪子,洗過的絲襪子被兩個木架子夾著襪子腳尖,在家人一排深色的衣服中,特別顯眼。林立新乘家人沒注意的時候,仔細地看和觸摸那雙很淺很淺的黃色絲襪子,像熱過的牛奶上面的一層膜,閃著柔亮溫潤的光,還有暗暗的花紋,襪筒上面還有大約2.5寸的彈力鬆緊。林立新坐在院子裡的一個石頭上,從比自己腳大多的舊鞋子裡抽出腳,拉出又縮到鞋子尖,沒有絲毫彈力又厚又粗的棉襪子,他摸著自己的腳,想像著穿上大哥絲襪時如皮膚般的舒適感和時尚感。

學校“六一”要排練節目,曲目為:“我們是快樂的紅小兵”,林立新也很高興成為一名小舞蹈演員,這可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上台跳舞,並且還有劇照,可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張唯一的劇照,會成為他日後每每拿起時,閃爍在他心頭無法抹去的陰影。

老師要求表演者都一律穿絲襪和白色小球鞋,林立新立刻想起大哥那雙閃著鵝黃色溫柔光亮的襪子。放學一回家,他就衝到家裡晾衣竹竿前,從一排衣服中快速翻找大哥那雙絲襪。可這天傍晚,這雙絲襪卻沒有像往常在竹竿上隨風悠悠地飄著。好不容易挨到吃晚飯的時候,他一直盯著家人的腳,可大哥腳上不是那雙淺鵝黃的絲襪,而是一雙薄薄的白色棉襪。

林立新開始像一個潛伏者,弓著腰縮著腦袋輕聲輕腳地在家裡翻箱倒櫃,他搜遍了大哥床下、枕頭等各個可能放置那雙絲襪的角落,可那雙絲襪就如酒精般從大哥腳上和家裡竹竿上揮發了。最後,林立新在家人用廢棄的水桶做成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那雙閃著柔軟亮光的淺黃色絲襪,上面粘著菜葉子、土豆皮、茄子皮還有湯汁,已經看不出最初的顏色,可在林立新眼裡和心裡,還是第一眼看到它時的鮮亮。林立新像探尋到一個寶物似的,不停地用手仔細地抖掉絲襪上的汙漬,升到院子牆和樹梢上的月光照著他因興奮而變形的臉。

林立新想破腦袋也沒有找到大哥丟掉這雙完好無損的襪子理由。他把襪子洗得干乾淨淨,用自己褲子遮在上面曬乾。等穿到自己腳上,他才發現在左腳襪子後跟上有一根絲線抽絲了,看上去像腳後跟到小腿上被人用刀劃了一道痕似的。林立新放下自己捲了褲腳的長褲,一點兒也看不見這道傷痕,他滿足地笑著,在昏暗的房間里來回走幾步後,又邁著歡快的步子在院子裡來回走著。

最終家人還是沒有給林立新買那雙同學們都有的白球鞋,他洗得干乾淨淨的絲襪也沒能穿上。演出那天,林立新依舊穿著一雙舊塑料涼鞋,當時老師只顧著搶時間讓同學們上台,把縮在隊伍後面的他拉上了台,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沒有按規定穿鞋襪。音樂響起來了,林立新也忘記了自己的白球鞋和絲襪,他表演得認真和快樂,舞蹈中的跳躍動作,他比誰都跳得高。當然,他腳上那雙舊涼鞋在一排潔白的小白鞋中顯得也異常刺眼。

幾十年過去了,林立新每每拿起當年演出的照片時,看著照片中跳得最歡快,一排白球鞋中唯一穿一雙舊涼鞋的小男孩,孩童時光的一幕幕又閃現在眼前,他眼裡充滿著無法控製的淚花。

04.

林立新終於長大了,有了工作,他成了七個結拜年青人的大哥。熱情和勤勞,讓他從擔任單位團支書開始,一直幹到單位的一位中層管理者,圍繞在他身邊的七位兄弟伴隨著他的青年和中年,這八位年輕人成為單位最能幹活、最講義氣、最有本事的人,如今他們也像林立新一樣兩鬢爬滿霜雪,其中,一位結拜兄弟在不惑之年就因病離世了,八兄弟就剩下七兄弟。

前些年,林立新的大姐夫也突然因腦溢血離世,大姐經過好多年,才肯接受大姐夫離世的現實,從失去愛人的痛苦中走出來。在這幾年,林立新有空就去陪伴大姐,接受大姐像小時候一樣對他指手畫腳,習慣性地對他百般挑刺,這樣,幫助大姐解除心中很多孤獨。

2000年左右,單位實行房屋改革,大哥以父母的名義和父母工齡優惠條件,當然也利用了他職務的方便,非常低價地買了父親所在單位又一套福利房改房。林立新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件事情,直到大哥一退休後以之前翻倍的價格賣掉這套房子時,他才從對大哥有些不滿的小姐姐那裡知道此事。據說當時買這套房子,大哥忙著回來開各種證明,辦買房手續時,曾經說,在市里有一套房子方便,等我退休後,就從省城回家,照顧爸媽。可是大哥一退休,就把這套已經升值很多的房子給賣掉了,他依然不方便回來。

如今大哥已經退休好多年了,他每隔著兩三個月,才在父母家裡短暫露一下面,儘管市里離省城只需花40多分鍾,並且由於行業優勢,大哥做車憑藉證件都是免費的。過年團圓飯,大哥能參與依然是件很奢望的事。

大哥生的是兒子,林立新是女兒,而且侄子比自己的女兒也大不少,已經成家生子了。

林立新女兒從日本留學回來,在上海工作。只要回家,女兒小玉都要花時間陪爺爺奶奶,而每次,爺爺奶奶總是誇侄子多麼孝順和優秀,並且要求小玉一定要向大哥學習。有一次,小玉帶爺爺去看電影,沿路爺爺一直又誇獎侄子有多好有多孝順,還要求小玉要向侄子學習。小玉說,是的,爺爺,大哥是很好很孝順,大哥帶你看過電影嗎?爺爺回答說,沒有。女兒又問,那是大哥離你遠還是我離你遠。爺爺回答說,當然是你遠了,要坐一晚上的火車才能回來。小玉接著又問,大哥帶小寶寶來看你了嗎?爺爺又回答說,沒有。

女兒小玉回來把帶爺爺看電影的經過告訴林立新,顯然女兒對爺爺總是讓她向大哥學習有些不滿,林立新也覺得有些不舒服,他不想讓纏繞自己一生的心影折射到女兒心裡。女兒嘴裡說的大哥,自然讓他想起他嘴上常常念叨和心中常常被左右的大哥,林立新撫摸著女兒又黑又亮的披肩長髮,對有些不服氣的女兒說,我們小玉這麼乖這麼優秀這麼孝順,不用向誰學習了,做你自己就好了。

鼓勵完女兒後林立新對妻子說,老爺子就是這樣,還總是說他孝順,讓小玉向他學,孩子都兩歲了,也沒有見抱來給老爺子看看,弄得兩個老的,天天巴巴地等著,我每次回家,都向我嘮叨。妻子也覺得有些過分,是呀,你侄子也太讓人不可理解,孩子都快兩歲了,也不把兒子抱來給老兩口瞧瞧,這麼近,又不是隔山隔水的,這畢竟是第四代呀?也不知道你大哥大嫂是怎麼想的。

2019年,市區進行大規模的舊房拆遷,八十多歲的父母和林立新自己都面臨著拆遷問題,父母告訴兩個姐姐說這次拆遷,安置完他們老兩口後賸餘的房款給林立新,這一決定,引來了姐姐的不滿,雖沒有嘴上去爭吵,但是從此不怎麼來往。父母拆遷、臨時安頓、買房、裝修、搬家,兩個姐姐從不露面,也很少到家裡去探望父母。林立新知道兩個姐姐對父母的偏心有意見,但就如妻子說的,這次房改他們獲利是應該的,畢竟這麼幾十年,他是為家裡付出最多的人。

林立新經常打電話主動聯繫姐姐,她倆總是不冷不熱的,特別是小姐姐,態度更加惡劣。有一次,妻子從原來的鄰居那兒得知,小姐姐的兒媳婦生病住院,還做了手術,沒有告訴他們,現在兒媳婦已出院在家休養。林立新和妻子商量去看望下。妻子先打電話,說,小姐,我們也不知道小可做手術住院了,我和小新準備去看一下。小姐姐說,不用不用,都好了。妻子再準備說什麼,她就掛斷了電話。林立新正坐在家裡鞋櫃前的小矮凳子上繫鞋帶子,準備和妻子一起出門去探望外甥媳婦,聽到妻子正在打電話說了半截子沒下文,他抬頭問妻子,怎麼說,在家嗎?妻子說,不知道,還沒有說完,小姐就掛斷了電話,要不,你再打一下。林立新聽到妻子這麼說,立刻鎖住眉頭,像去搬一個很沉重的物件,很費力地從衣袋里搬出自己的手機,接通電話的小姐姐,還沒等林立新說上一句話,就直接掛斷。

05

2020年1月23日,林立新習慣性地在腰間提了一下皮帶,用右手使勁地搓摸自己的後脖子,然後又用左手使勁地搓自己的耳朵和左臉,在新家客廳地來回走動。妻子從廚房地出來,圍著圍腰,右手端著一個玻璃杯,裡面碧綠的茶葉在上下翻滾,玻璃口上熱氣正悠然地往上冒,妻子立在林立新身邊說,你又在七想八想什麼。林立新停住腳步,轉身,左手繼續在磨蹭著臉和耳朵說,沒想什麼?妻子反駁說,看你這樣子,我就知道,你心裡塞滿了事,這麼多年了,我還不知道你嗎?趕緊給你哥哥姐姐打電話吧,明天就是三十了。

林立新接過妻子手中的茶,呷了一大口,轉身坐到又新又軟的沙發上,他沒有預計到茶水的燙,又沒有及時把茶水吐出來,頓時眼睛眉毛鼻子全部聚到一處,脖子也縮著,從鼻子中倒吸著涼氣,為口中的茶水降溫,妻子看他那副樣子,心疼地責怪說,你就不能慢點嗎?這麼燙,也不是知道你什麼胃,冬天還喜歡喝這綠茶。

“哈哈”林立新憋了好幾十秒鍾,才把燙嘴的茶水安全地輸送到喉嚨,然後哈著嘴,不停地用手在嘴前扇著說,燙死我了,憑什麼每次都是我主動給他們打電話,還沒有好口氣。妻子看著林立新憋著熱茶時,一個勁地把手在腰間的宗白格子圍腰上使勁地搓著,見他安然無恙後,又開始有些委屈抱怨起來,妻子說,這就是命,誰叫你比他們都小啊。

妻子說完,轉身徑直往廚房去,林立新衝著妻子圍腰帶子在後腰上紮著的蝴蝶結大聲說,我年齡小,我就一輩子做小人呀?你看別人家裡,有幾個老小像我這樣過得這麼窩囊。妻子在廚房推拉門前停住,轉身也有些生氣地說,你衝我喊什麼?有本事你衝他們喊呀?

林立新見妻子聲音大起來,他又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水,做了一個很舒服地吞嚥動作說,我哪衝你喊了,衝你圍腰後面的帶子喊,你看,蝴蝶結都快要散了。妻子雙手放到後面重新繫好鬆散的圍腰帶子回答說,你就裝吧,我還不知道你,這麼幾十年了,你就知道這麼自我折磨,死要面子活受罪,總是熱臉貼人冷屁股後,就天天心裡翻江倒海似的。

妻子進廚房,推上推拉門後,林立新無奈地搖搖頭,又呷了幾口綠茶後,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看著幾縷熱氣從玻璃杯沿口慢慢地、淡淡地飄起,他也慢慢地從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機,伸長胳膊看著手機號碼後,一邊摩蹭著左耳朵和左臉,一邊低著頭給每一個親人打了一個個電話,約定大年初二,由他做東,大家庭一起聚一聚。

電話打完後,林立新像一個地下報務員,在有可能時刻遭受敵方偵測到發射頻率信號一樣情況下,緊張地發送一個個重要戰役的敵軍軍事部署情報,稍一輕鬆後,又忐忑不安地等著勝利消息,生怕又出意外狀況。這就是幾十年來,他給家人不得不打電話時,無數次上演的無奈和無法抽離的狀態,他的心竇性不齊地跳動。

06.

今年春節,由於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影響,林立新全家被迫取消了除夕團聚以及他安排的初二大家庭聚餐,這是幾十年來,他過的一個最安靜、最溫馨的春節,可他的心經過短暫寧靜的洗禮後,並沒有得到永久的舒緩和安寧。

林立新一接到武漢“封城”消息和上級領導有關疫情防控部署通知後,立刻回到辦公室,把放在桌子上的春節值班表揉成一團扔,扔到辦公桌旁的紙屑簍里,然後開始打電話,部署春節的疫情防控工作。

打完幾十個電話安排所有工作後,手機沒電了,林立新按了一下辦公桌側面插線板上的淺藍色光滑的電源按鈕,把插座上充電器的線插入手機,他翻了翻辦公桌上的通信錄,一身輕鬆地坐在辦公椅子上看著手機充電綠色的長條標誌在一點一點地向右邊移動,最後終於消失,跳出100%。他感到自己肩頸從來沒有過的鬆弛和柔軟,他甚至感覺自己的臉上的肌肉也是從未有過的柔軟。他抽掉手機線後,就和妻子約定再跑一趟超市,給雙方父母和自己家裡再買些食品和日常用品。

大年初一,新年陽光暖暖地照在陽台上飄柔的窗紗上林立新才起床,他站在窗檯前,甩著臂膀歎著,今天的太陽真好啊!已經梳洗好的妻子也立在身邊說,都快十點了,你是不是打個電話拜年,反正今年是不能串門了。林立新又甩了甩自己的手臂,歎息地說,也好,今年大家都過一個安靜的年。

由於受疫情影響,林立新除了初一給父母打了一下電話,習慣性地看一下手機裡面的工作信息外,每天只能和妻子、女兒一起幸福地蝸居在自己的新家。這是他一生以來安安靜靜地在家度過的最長、最安靜的時光,每天舒服地躺在沙發上看自己喜歡的節目,那種筋骨完全放鬆的柔軟感,他都錯覺自己個頭都長高了,頸肩不再酸脹麻木,後腦勺不再發硬,連左臉也不再感到腫大,左耳也不再“嗡嗡”作響。可是,這一切沒過幾天,他又重回到那種僵硬感,心又處於一種忽沉忽浮的狀態。

隨著疫情的進一步發展,過了幾天安靜生活的林立新又開始不安起來,他呷著一口茶對妻子說,我說了吧,我不打電話,就沒有一個人主動打電話給我。妻子說,哪叫你是最小的呀!林立新說,噢,我小,我比小輩還小啊!妻子說,說這些有什麼意思,爭這些又有什麼意思,都一輩子了,你改得了啵,你放得下啵?林立新有些想發怒地說,老子真是前世欠了這一家人,真是不如外人呀?妻子也有些不滿起來,說,那都是你討好慣了,熱臉貼別人冷屁股慣了。林立新更加怒了,我討好,我有病啊?老子怎麼不討好外人呀?妻子也更加怒了,去,去,我懶得跟你扯了,來點新鮮的,每次想打電話前,就是這麼折騰一番。給,打電話去,莫煩我。妻子說完,把林立新剛才在手上正反兩面倒騰幾遍後放到沙發靠墊下的手機塞給他。

“喂,大哥……”林立新接過妻子塞到手裡的手機,討好地從大哥開始一個個給家人打電話,他又用右手掌來回使勁地在自己後頸脖子搓著,然後又用左手掌使勁地摩擦著自己的左臉和左耳朵,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這個習慣也許他這輩子也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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