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留守一線的心理醫生:如何陪伴患者走過“哀傷之旅”
2020年03月25日12:39

原標題:特寫|留守一線的心理醫生:如何陪伴患者走過“哀傷之旅”

近日,湖北各地紛紛以最高規格送走了一撥又一撥的醫療隊,鮮花和淚水交織在一起,場面令人動容。丁麗君和其他留守前線醫護人員的工作一切如常。

“我們還沒離開,正在收尾。”廈門市支援湖北醫療隊二隊心理醫生、廈門市仙嶽醫院副院長丁麗君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稱,她現在仍和10多位同事一起,在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院光穀院區為患者和醫護人員提供心理輔導。

2月20日,丁麗君從廈門奔赴武漢,她的使命是幫助重症患者走出心理上的困境。

病毒在春日中蔓延,無數人承受疾病恐懼和親人離去的悲傷,長期奮戰在一線的醫護人員也會因超負荷工作而倍感壓力。

同為身處一線的心理醫生,丁麗君和同事要有效化解和接納所有撲面而來的負面情緒。

“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濃濃的焦慮和恐懼。”丁麗君說,無數人都對家庭、生計和未來充滿著焦灼和迷茫,病床上的患者因擔心病情而抑鬱,奮戰在一線的醫護人員表面堅強,脫下防護服,頃刻無法掩飾人性中的柔軟和脆弱。

這恰好是心理醫生在武漢最富挑戰的地方,她們要從人性更細微角度去剖析和化解隱匿在她們內心深處的危機。一個多月來,丁麗君和同事用面對面、視頻、電話和多種溝通方式,力圖為患者和醫護人員打開心結,擁抱陽光。

在此期間,她也數次身處矛盾和恐懼。

“我們面對的都是一樣的病毒,也有被感染的風險。”丁麗君說。

近期,伴隨湖北疫情的平緩,許多患者陸續出院,猶如櫻花盛開般宣告著複蘇與希望。

“我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丁麗君說。

“你不要碰我!”

在全國各地支援湖北的醫療隊中,廈門的醫療隊最早派出心理醫生。

2月9日,廈門市仙嶽醫院決定首批派出2名心理醫生、10名護士(後又派出3名醫護人員)。作為一家三級甲等精神專科醫院,該院此舉極富前瞻性。

此時武漢曆經半個多月“封城”,當地患者和醫護人員已身處焦灼不安。

“我發現患者存在嚴重焦慮和失眠情況。”廈門支援湖北醫療隊隊員、廈門市仙嶽醫院醫師陳瑛瑛對澎湃新聞稱。

她所在的重症病房,患者大多數為中老年人,通常症狀為入睡困難、易醒早醒、焦慮甚至驚恐發作等。

由於與外界溝通渠道不多,由此形成許多負面情緒。

“我原以為武漢應該是呼吸、重症和感染科室的主戰場,心理醫生只是配合角色,但到現場才發現我們也能發揮重要作用。”陳瑛瑛說,她的診療對象多是老年人,臨床症狀表現為入睡困難、早醒和驚恐,還有部分患者動輒向醫護人員發脾氣,乃至牴觸治療。

她記得有位83歲的老大爺,病情危重且又耳背、不會講普通話,溝通不暢,老大爺不配合治療,拒絕吸氧和戴口罩……即便護理人員幫忙輸液,他也會拔掉留置針,此舉令大家很頭痛。

最終聯繫對方家屬才獲知,這位老大爺的兒女也都被隔離了,他想家且擔心家人,而自己病情重短期無法出院,且沒有任何通訊設備,他被困在消息閉塞的病房,想家了。

“我們建議患者家屬定期輪流給他打電話到我們醫院工作手機,給老人家鼓勵和支持,後來心情才逐漸平複下來。”陳瑛瑛稱。

此次新冠肺炎是全球性的公共衛生事件,勢必會對無數人造成心理衝擊。對於許多患者來說,他們在度過了剛住院時短暫的情緒舒緩期後,通常會呈現出各式各樣的心理問題,最明顯的是焦慮和恐懼,以及對環境的不信任。

丁麗君記得還有一對老夫妻,剛入院時極度沒安全感,夫妻倆非要住在一個病房,尤其老奶奶就顯得很應激,無論醫護人員給她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她最常說的話就是——“你不要碰我。”

“大家總感覺別人身上有可能感染病毒。”丁麗君說,她碰到一位有潔癖的女性患者,不允許任何醫護人員觸碰自己的物品,誰不小心碰到她的物品,她就會跟人吵架。每次飯菜來了,她總是第一個衝上前去搶飯,生怕別人“汙染”了她的飯菜。

每次醫護人員在診療時,她的反應都會焦慮不安,容易急,無法正常診療,如何在治療時儘量不觸怒她呢?這一度成為難題。

經過仔細分析病情,丁麗君決定設計了一款“安心卡”,聲明醫護人員進病房前均已全面消毒,病房外放置手消毒液,這套流程相當於給所有病人一個保證。

針對那位潔癖的女性患者,她還囑咐醫護人員儘量別觸碰她的物品,每次到她床頭時還要口頭保證一切均已消毒,即便餐車都清洗得異常幹淨,以此解除所有病人的戒備。

丁麗君稱,乾淨的環境幫助病人建立安全感。

陪伴患者走過“哀傷之旅”

她發現在當地患者當中,因疫情引發的心理問題類型很多,最主要還是極度焦慮。

丁麗君記得有位男性患者特別擔心自己病情,根據醫院檢查報告顯示,這名患者肺部情況並不嚴重,但他總覺得睾丸疼痛,經常自我感覺“不行了”,有晚,他都想拿一把剪刀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晚我們都很害怕,最終給他做了許多心理干預,還給他服用了鎮靜藥物,第二天就好很多了。”丁麗君說。

如何幫助病人走出失去親人的陰影,這也是心理診療中最為迫切的工作。

丁麗君印象深刻的有一位70多歲的老大爺,全家共10人,8個人都感染了新冠肺炎,最讓他痛苦的是妻子因病毒感染去世了,每晚都老淚縱橫,睡不著覺,他又是思想觀念很傳統的人,時刻提醒自己要堅強,處處替別人著想。

這位老大爺對醫護人員說自己不應該悲傷,他還擔心會影響到別人。

“他就是壓抑自己的悲傷。” 丁麗君說,從心理學角度,長期情緒壓抑對身體和心理的影響是巨大的。

“悲傷很正常,他很愛他老伴,通常的悲傷我們叫正常的悲傷,但有的人的悲傷夾雜著強烈的內疚,過度內疚可能是複雜性哀傷的一個風險因素,可能需要更多的心理干預和治療。” 丁麗君說,她和同事決定對他進行哀傷輔導,所謂哀傷輔導就是陪伴病人走過一段“哀傷之旅”。

這是一種臨床心理療法,著名的精神科醫生、哀傷專家伊麗莎白·庫伯勒把哀傷分為五個階段: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沮喪和接受。

最常見的診療手段是讓患者說說話,充分表達自己的想法。

“他願意說,我們會安靜傾聽,不願意說,說了更不舒服,更難受,我們也尊重。”丁麗君說,在聊天的過程中,這位老大爺回顧了他和妻子走過的人生旅程,他一直都很照顧她,倆人結婚後就讓她做過家務,更不讓她有任何勞碌,後來妻子經曆兩次大手術,他都陪在病床前照顧,總體上感覺還是對得起妻子,沒有愧疚感。

不幸的是,前幾年妻子身染重病,主治醫生說過壽命不會太長,因此老大爺已有思想準備,他並未想到在新冠病毒蔓延時妻子也不幸感染,這一切來得太快了,還來不及和妻子道別,她就離去了。

在講述過程中,丁麗君陪著老大爺一起追憶往事,他說著說著就開始流淚和痛哭,這次聊天也是壓抑已久的情感釋放,經過那次聊天,他的情緒明顯好很多了。

“他的悲傷仍然存在,但他正在學會接納。”丁麗君說,在如此巨大的病毒面前,無數家庭都要面臨陰陽兩隔的悲劇,還有部分患者痊癒出院,原本興高采烈,最後卻發現親人已然離世,那種強烈的內疚感將會用一生去消化。

“通常親人意外離世,我們都會力圖去完美家人,總覺得他們都做得很好,錯誤全是我們自己,這是很多人的哀傷症狀。”丁麗君說,從心理學角度,她不建議在親人離世時,家庭成員以任何理由去瞞著患者,讓他們錯過哀悼,形成延遲性哀傷,留下永久的“傷口”。

“沙茶面與熱乾麵”

這次心理干預對象中,奮戰在抗疫一線的醫護人員也是關鍵,他們在極限壓力下也出現症狀。

“最明顯的就是睡眠不足。”陳瑛瑛說,長期無法正常休息和班次輪換,讓醫護人員被失眠和壓抑所困擾,每當下班回到酒店時,他們只能單獨隔離在房間,情緒沒有宣泄管道。

“我們通常用情緒支持治療,多一些陪伴和聆聽。”丁麗君稱,在抗疫過程中,醫護人員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全社會也都給予很高期待,這意味著他們背負巨大壓力,最大的難題是,在如此環境之下,部分醫護人員也不願意把自己焦慮、擔心和害怕體現出來。

“我們主張所有人都把自己的真實情緒說出來,他們會發現自己並不孤單。”丁麗君說,她創建了多個開放性的小組,讓醫護人員在小組里分享自己的脆弱、悲傷和焦慮。通常小組範圍並不大,人數控製20個人左右,為保護隱私,不要求實名,報網名也行。

“如果沒人敞開心扉,我會先講述自己來武漢的焦慮,最後讓大家自由分享,通常大部分人都想傾訴,根本不需要我去引導。”丁麗君說,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一名醫務人員,他目睹了一名患者的死亡,特殊時期,沒有家人陪伴,沒任何告別儀式,這次深深的刺激了他,頓時感覺生命無常和無能為力,在小組分享時說著說著就落淚了,前來參加的醫護人員也紛紛落淚,大家都感同身受。

丁麗君引導他到工作中去抒發情緒。

前幾天,武漢氣溫變暖,這位醫務人員穿著防護服極其難受,他用引導想像的方法,在自己防護服寫上福建閩南美味可口的小吃——“四果湯”,一種由水果混合而成的冰鎮小吃,達到“望梅止渴”的效果。此舉也引發患者好奇,主動詢問“四果湯”究竟是什麼,經過他一番富有想像力的描述,彷彿病房都瀰漫著清涼和甘甜的味道,引得無數患者紛紛說疫情過後要到福建去旅遊,吃上一碗“四果湯”。

“在此過程中他和患者建立了良好關係,也實現了自我療愈。” 丁麗君說。

在診療過程中,也有部分患者把自己設定為“受害者”,抱有強烈負面情緒,常對醫護人員不友善,這也引發部分醫護人員的憤懣和委屈。

“面對突如其來的病毒,很難有人能冷靜,肯定會憤怒,我會讓醫護人員換位思考,而對於患者,我們確立的底線就絕對不能有任何攻擊行為。”丁麗君說,在心理學世界里,所有情緒都是客觀存在,沒有“好”和“壞”。

慶幸的是,她所在病區迄今尚未暴力行為,最惡劣的是有位病人跑到護士站前面,朝裡面吐口水。

“他或許覺得被傳染了不甘心,所以傳染給別人。” 丁麗君說。

如何安撫病人心態,不只是前方心理醫生的診療,還要有後方給予的配合。

疫情發生後,廈門市仙嶽醫院成立專門的疫情應對小組,通過開通心理援助熱線,並在微信公眾號和媒體上發表相關文章予以宣教。

2月26日,陳瑛瑛在病房和患者溝通後意識到讓患者看文字難度很大,她向醫院提議建立微信公眾號——“沙茶面與熱乾麵”,這也是網友溝通渠道平台,患者可通過後台留言表達任何憂慮,醫生定會及時回應和干預。另外,他們還建立專門針對患者網絡電台——“仙嶽之聲”,未成想電台開通後,有患者每天通過收聽節目。

做電台的初衷是因為想用公眾更樂於接受的形式,利用聲音和音樂結合的形式,把專業特長結合其中,讓患者在病房有限空間內多一種生活選擇。結果顯示,網絡電台形式更易於被接受,相較於其他形式的推文,它的瀏覽量明顯較高。

“我通過後台能看到很多湖北聽眾。”廈門市仙嶽醫院心理治療師蔡振宇對澎湃新聞稱,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有位用戶每天只聽同樣一個內容,這也引起了他的好奇。

“即使只能幫到一個人,我們的努力也值了。”蔡振宇說,現在公眾號瀏覽量並不大,但收聽和閱讀群體卻是不斷成長。

“病毒終將被消滅,然而其帶來的部分傷害也無法再挽回,確診死亡的3000多例患者並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而是曾經都鮮活存在過的生命,疫情改變了許多人和家庭的生活軌跡,通過心理的支持去提高受影響人群的心理承受能力,通過宣教去改善他們生活的支持環境,包括讓大家學會在心理上把病毒和特定的人群加以區分,這些都是有效幫助且必要的途徑。” 蔡振宇說。

現在伴隨病人的出院,曾經低迷的醫院氣氛也有所改變,人們正在想方設法讓生活回到正常。

前幾天,有位病人給丁麗君說了一段話,讓她異常感動。

“他跟我說,醫生你現在不用這麼擔心我了,我的擔心和焦慮已經好些了,人生不就是一個過程嗎?總會一步一步變好,剛開始得病時,沒有床位,住不進醫院,後來有了床位,我住進醫院,現在我的症狀也好轉了。今天,我核酸都轉陰了,接下來我可以出院了,出院我可能還要隔離14天,隔離完就可以回家了,也可以看到我的女兒了。”丁麗君說,這讓她看到患者的生命成長,猶如荒蕪的沙漠開出一朵漂亮的玫瑰,令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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