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哈斯的“拖拉機式”宣言:建築師不應將野心付諸鄉村
2020年03月25日08:12

原標題:庫哈斯的“拖拉機式”宣言:建築師不應將野心付諸鄉村

荷蘭知名建築師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以及他的團隊在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舉辦的展覽“鄉村,未來”前不久因疫情而暫停開放,但關於其內容的討論仍在進行。

在充當40年的“城市預言者”後,為多座城市留下了地標建築的庫哈斯轉而將目光投向鄉村,出現在古根海姆門外的一台巨型拖拉機昭示著他的轉變。“我不認為鄉村還應該有更多的規劃,也不認為那裡將是建築師干預的下一個場地,”庫哈斯在論及展覽時表達了他對於鄉村的看法,在他看來,鄉村將是未來建築革命的發生地,但是鄉村有自己的生長邏輯,建築師不應將自己的野心和意願付諸鄉村。

占地10.7萬英畝的里諾太浩工業中心(簡稱TRIC)是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園區,工業中心位於內瓦達沙漠上,在優惠的稅收製度和即時的建築許可的吸引下,這裏成為了矽谷大型科技公司的後屋。蘭斯·吉爾曼(Lance Gilman)在1998年以2000萬美元購得這片土地,原本計劃將其變成奢華狩獵渡假村,但很快調轉方向,用於工業,於是,一個個“大盒子”像是雨後真菌一樣快速地在這裏生長起來。如今,這裏有位Google、蘋果準備的巨大機庫,還有為沃爾瑪、亞馬遜等企業準備的配送倉庫,此外,新的特斯拉“超級工廠”還在建設中,建成後,將以100萬平方米的占地成為全球最大的建築。

吸引庫哈斯的並非開發商,也非工業園區的商機,而是那裡的建築與他所見過的都不盡相同。“在過去的一百年中,還沒有什麼建築的活力可以與之媲美,”庫哈斯寫道,“和它嚴格地基於代碼、算法、技術、工程和程序,而非基於人的意圖。它無趣卻令人著迷,平庸但攝人心魂。”對於庫哈斯而言,這些建築承載著一種新的崇高。

在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一組12英呎高的數據中心照片懸掛在頂樓,佔據著這場名為“鄉村,未來”的展覽的最後一部分。展覽耗時五年,著眼於庫哈斯以及其在大都會建築事務所(簡稱OMA)的智庫十年來的研究成果,從廣度上看,展覽無疑是充滿野心的。

“我們決定聚焦98%的地球表面,即那些沒有被城市占領的地方,”庫哈斯說道。“在某個時刻,聯合國宣佈一半的人類正居住在城市中,正是從那時起,大量的書籍和雙年展都只討論城市。因此,我們在瞭解鄉村的現狀上有巨大的缺陷,而事實上,農村才是真正發生著根本變化的地方。”

現年75歲的庫哈斯正在與成就了他的事業背道而馳。在過去的40年里,他一直是城市的預言家,是就城市發表激情演說的詩人,創作了關於現代性的意外後果的論戰性文本。1978年,他憑藉《瘋狂的紐約》(Delirious New York)一書中的“追溯宣言”(retroactive manifesto)一舉成名。自那以後,從中國大型城市的“爆炸式增長”,到購物中心的誘惑,再到機場和商業園區中乏味的“垃圾空間”的激增,他的研究理論設計方方面面。

庫哈斯的語氣中既有慶祝的意味,又有一絲輕蔑,似乎他對於自己所描述的現象既陶醉又排斥。由OMA設計的建築佔據了類似的領域,在大膽和平庸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它們往往反映著一座城市質樸而殘酷的現實,而在最近的鹿特丹多用建築Timmerhuis中,能看到赤裸裸的經濟利益是如何塑造建築的。

而現如今,世界各地都以迎頭趕上,城市情結隨之而生,這位“逆向思維者”不得不繼續前行。“我現在對鄉村感興趣,就像我在70年代關注紐約一樣,”庫哈斯說道,“因為其他人沒有看到這樣的方向。”

庫哈斯對農村轉型的興趣最初是由他在瑞士恩加丁山穀的一個村莊里發現的變化引起的,他曾在那裡渡假多年。該地區的人口在減少,但村莊卻在擴大。渡假屋的數量不斷增加,新群體誕生:尋求健康生活的都市人,以及暫時居住在這裏的南亞女傭群體。這些發現促使庫哈斯對荷蘭大片鄉村地區進行了調查。他發現,在那裡,隨著“被原汁原味的氛圍所吸引”、希望體驗鄉村生活的富裕城市居民的湧入,鄉村的居民正變得多元化。

“我們開始發現非常荒謬的情況,”庫哈斯說道。他看得越多,就越覺得全球鄉村是一幅巨大的畫布,任何因為太大、太複雜、太不安全而無法融入城市生活的事物都在上面發生。他寫道,“過去受季節和農業組織支配的世界,如今成了一種有毒的混合體,交織著基因實驗、科學、工業懷舊、季節性移民、領土購買熱潮、巨額補貼、臨時居住、稅收激勵、投資、政治動盪——換句話說,鄉村比發展最快的城市更不穩定。”他認為,當我們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城市時,下一場革命正不受干擾地在偏遠地區發生。

庫哈斯對這些揭露的敘述中有一種天真的意味,包含著一個受庇護的都市人對鄉村生活的沉思,而這種沉思就像出現在普拉達衣櫃里滿是泥濘的長筒雨靴一樣格格不入。然而,他作品的大部分力量都來自於以一個天真的局外人身份來處理一些話題。在進入建築行業之前,庫哈斯早年當記者時的一位導師告訴他,要像火星人初到地球那樣去處理每一個狀況。這可能會是一種引人注目的寫作風格,但是,這位超然的觀察者對鄉村現象不動聲色的研究,會轉化為一場有意義的展覽嗎?

在你走入博物館之前,你就會感覺到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古根海姆展覽。迎接觀眾的將是一台巨大的高科技拖拉機,可以由iPad控製,它停在“人行道”上,旁邊是一個巨大的模塊,在粉紅色的燈光下,那裡種植著西紅柿:來自農業前沿的物體經過數字化,被帶回了城市。

觀眾會遇見在中庭里晃來晃去的一個“衛星”,一大捆乾草和一個用來監測珊瑚礁的水下無人機。這樣的形式讓人聯想到1934年建築師菲利普·約翰遜(Philip Johnson)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辦的“機械藝術”展覽,那場展覽首次將功利主義、工業生產的物件放置在博物館中。在古根海姆,圓形大廳的螺旋形結構以一種連續的意象不斷上升——其中有關於休閑、政治、保護、農業自動化等鄉村生活方方面面的章節,這些都是這位忙碌的荷蘭建築師與他的合作者們所關注的。

“展覽以一種徹底打破傳統的方式穿越了時空,”古根海姆的策展人特洛伊·康拉德·泰里(Troy Conrad Therrien)介紹道,“它拋棄了博物館通常對於分類的重視,而是創造了引人思考的並置。”

展覽的主題列表讀上去像是《國家地理》和《連線》雜誌的目錄交織。它囊括了作為古中國和古羅馬文明搖籃的鄉村;斯大林在農村土地上留下的印記;中國對於非洲農村大片土地的改造;難民如何在東德廢棄的小鎮里生活;美國中西部農場的技術革新等等。聽起來都是系而令人著迷又與時俱進的故事,但是很難想像,它們如何構建起一個統一的敘事,它們和建築又有什麼關係?

“這與建築無關,”庫哈斯坦言,“它更像是人類學和社會學的展覽。一個藝術機構會為一些非藝術和建築的東西貢獻出這麼大的空間,我認為這是令人興奮的。”泰里將其描述為 “對於不斷變化的領域的點彩畫肖像”,是一個關乎好奇心和質疑、而不是提供答案的展覽。“這是否會讓觀眾感到不知所措?是的。它會讓人覺得是殖民主義的產物而脫離現實嗎?也許。我們並沒有試圖為展覽披上一層發人深省的外衣,”泰里解釋道,“在這個憤怒的時代,人們可能會斷章取義,圍繞某些事情製造一場颶風,但事實還是事實。”

那些“由研究引導的”建築展覽常常趨於淪為“粘在牆上的書”,而古根海姆的這場展覽也有調入這種陷阱的風險。文本是展覽的一處重頭戲,視頻則展示著紀錄片片段。參與這一項目的一些人則擔憂庫哈斯“貪多嚼不爛”。“將其稱為‘研究’是有問題的,”耶魯大學的博士生夏洛特·萊布(Charlotte Leib)說道,她是展覽團隊的一員,“這些領域有數以千計的專家,而展覽與他們中的一些人建立了聯繫,卻將他們的研究成果塑造著庫哈斯世界觀的一部分。”另一位研究助理則坦言,“這是一種建築界狂妄的症狀,他們對這樣的一個話題拍攝了一些‘快照’,然後將之呈現給世界,並稱其為‘新事物’。”

那麼,庫哈斯想讓觀眾從這種龐大的鄉村漫談中帶走什麼呢?“我一直試著將最迫切的議題放到建築中,”他說道,“我不認為鄉村還應該有更多的規劃,也不認為那裡將是建築師干預的下一個場地。”他對於偏遠地區大型建築的興趣恰恰因為那與建築師無關。有別於建築野心,那是一些超實用主義的房屋。“我認為在城市之外,建築將隨著現狀的變化而變化,而不是任由建築師去破壞這片新領地。”

庫哈斯說,他的實踐已經受到了諸如TRIC等被他稱為“後人類”的建築的影響,他認為這種建築體現了一種無與倫比的純粹。在一篇展覽目錄文章中,他寫道:“我們被設定成要將‘下一個’建築視為奮鬥的結果,無論它是什麼。現代主義誕生於一場無情的去除運動:去除裝飾、資產階級價值觀與輕浮。而在農村,這是一場隱形的革命……這裏的建築不是為了人類,而是為了物體和機器。幾千年的建築和文化曆史被拋棄了。”

他將位於中國台北的表演藝術中心視為這種新邏輯的產物,這個由OMA設計的建築尚在建造中,“介於人類建築與機器建築之間”。

庫哈斯從城市中退出的時間是他逐漸遠離自己設計的建成結果的時候。他在阿姆斯特丹有自己單獨的工作室,遠離鹿特丹的300人團隊。在事務所內部進行了合作夥伴重構後,他不再是OMA最主要的領導者。OMA的一些項目交於了一些合作夥伴個人。而他則鮮少參加那些建築的開幕式。這場展覽會是他退出建築界前最後的宣言嗎?

“我該退休嗎?”他在採訪中說道,然後將話題轉向了一種新型拖拉機。

(本文編譯自《衛報》,原作者Oliver Wainwright,文章有部分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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