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 | 養果子狸的人
2020年03月24日09:35

原標題:鏡相 | 養果子狸的人

文 | 陳江蘭

指導老師 | 徐淩

編輯 | 劉成碩

1月,疫情逐步輻射到全國,連我們這些住在偏遠小山村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一開始,鄰里鄉親頗有些看客心態,邊說邊笑,不大相信這次疫情會對我們這麼偏的一個地方能造成多大的影響……

我家在江西省宜春市西部的一個村里,村子距離縣城一百多里路,多數人出行全依賴那一日三趟的班車。年久失修而又狹窄的公路蜿蜒在群山裡,宛若一條被隨意丟下的絲帶。車窗外,山巒高低起伏、綿延不絕。我們村就在大山的庇佑下,延續了上百年。

我們縣森林覆蓋率高達88.08%,是出了名的貧困縣,也是出了名的長壽鄉。四年前,縣領導班子為改變貧困的狀態,決定創建生態縣,發展旅遊業,下令封山。村民們不能再以賣山裡的木材為生了,青壯年紛紛提上行囊,外出打工。原本就不大的村子,現在更空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家。

這天下午,媽媽又一次挑著桶穿過馬路,走過兩米寬的木板橋,打開狸舍門上的鎖。眾多果子狸聽到了聲響,都吱吱喳喳地叫起來,在一間間的狸舍里上竄下跳,等待著媽媽喂食。媽媽開一扇小鐵門,舀一勺自配料倒入洗乾淨的盤子裡。果子狸躲在角落,盯著食物卻不靠近,一旦媽媽關上鐵門,它們感覺安全了,便立馬躥出來大快朵頤。果子狸的食物是由15%的麩皮、35%的細米、50%的玉米粉加入適量的水攪拌均勻後煮熟的自配料,有時還會加入魚粉,來給它們補充蛋白質。除了每天給果子狸正常喂食之外,媽媽還給它們喂一些Apple、雞蛋、多種維生素作為輔食,能夠給果子狸更均衡的營養。

果子狸(本文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村子裡很多人都沒見過果子狸,時常有人來我家,想看看果子狸長什麼樣。爸媽也總是熱情地帶他們參觀狸舍。果子狸喜靜,喜暗,常常在下午活動。大多數果子狸一聽到說話的聲音,立馬躲起來。也有些膽兒大的,小眼睛滴溜滴溜地轉著,在接受注視的同時,也打量著對方。果子狸的頭型像狐狸,小眼睛中間有一道窄窄的白色的毛髮,一直連接到圓圓的鼻子。毛髮短而柔軟,身型圓滾滾,再配上短短的四肢和長長的鬆鼠般的尾巴,著實可愛。他們讚歎果子狸多麼漂亮水靈,也驚呼它們如此兇猛矯健,最後又伴隨著一陣笑聲,人們嘖嘖稱讚地走出狸舍。

我家的狸舍

時間回到2016年,這是封山令下達的第一年,青壯年都決定外出務工,可爸媽已經不年輕了,而我和弟弟還在上學。爸媽商量以後,決定還是搞養殖。他們和幾個舅舅說這個想法,大家也都讚同,但關鍵是養什麼呢?大家討論好久也沒頭緒。二舅提議,要不養果子狸吧?他有個朋友就是養殖果子狸的,據說效益還比較高,還可以教我們。我想起和媽媽一起看的《致富經》節目,許多人就是靠養果子狸、竹鼠、林蛙、野豬這類特種野生動物脫貧致富的,再加上國家政策支援鼓勵“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感覺前景不錯。

爸爸說,我從來也沒見過果子狸,就是要養,也沒技術啊,什麼都沒有,全部要一點一點開始搞。媽媽說,這個成本太大了,農村一年賺兩三萬都很不容易,何況養這個成本這麼高。萬一虧了,就真是完啦。大家意見不一致,這樣兜兜轉轉,就過了幾個月。

2017年初,小舅決定去廣東考察。一個月後,他帶回來了好消息。他去各地的大市場都看過了,市場里都有野味批發攤位,行情好,商品狸120元一斤,需求量特別大。大家初步計算了建設產地和養殖成本,預計五年能回本,之後能有盈餘。經過數次開會討論,我們家最終下定決心養殖果子狸。

我家掏出了所有的積蓄,又借了幾萬元,大家最終湊齊了100萬。說干就干,大舅、二舅、三舅每週五下午都從縣城回來和爸媽一起建設產地,週日晚上又回去準備上班。鋪橋、量地、畫圖、買材料、和石灰、砌磚、架樑……為了減少開支,只好自己動手,一磚一瓦、一橋一路,都是他們勞動的成果。小舅跑前跑後,去省野保局辦特種養殖的馴養繁殖證和經營證。毒辣的太陽使他們變得黝黑,粗糙的鐵網劃破了皮膚。他們的汗水裡藏著笑容,休息時的討論聲里含著希望。

終於,狸舍建好了,種狸引進來了,而這,不過才剛開始。搞特種養殖是一條艱苦的路,沒有教科書,沒有退路,只能自己摸索向前。

果子狸表面看起來乖巧,可一旦它感覺受到了威脅,便會十分兇猛。果子狸剛引進時,要給他們分籠,一般一間小狸舍住三隻種狸。在這個過程中,果子狸會趁人不注意,猛地從狸舍中躥出來。它們極擅於攀爬,跳上跳下,忽左忽右,十分靈活。同時,果子狸還會發出“嗷嗚嗚”的低沉叫聲,進入緊急防備狀態,雙方都不敢輕舉妄動。有一次爸爸、舅舅們在狹長的狸舍通道左右站著,將果子狸圍起來,趁果子狸不備,一把抓住它的長尾巴,想把它抓回狸舍。但可能位置抓得不夠準確,本來倒掛著的果子狸迅猛地回身咬人,讓人猝不及防。如果被咬了,就需要及時去打疫苗。

那段時間,少不得出現幾個人和一隻果子狸鬥智鬥勇的情景。後來漸漸熟悉了,慢慢找到門道,知道怎樣才能更快更準地將果子狸“捉拿歸案”。他們自製了一些工具,比如類似捕魚絞網。如果能夠一把網住,自然能夠直接抓回去,如果只網住了果子狸的頭,也可趁機抓住它們的尾巴將其放回狸舍。為了更好照顧果子狸,媽媽開始學著用電腦上網查資料,舅舅們則到處參觀學習,拜師學藝,汲取經驗。

爸媽每天上午洗狸舍,中午洗盛食物的盤子,下午喂食,晚上還去視察情況。一般一月份,種狸要按照一公二母重新分欄配種,這段時間爸爸忙著抓果子狸,媽媽忙著做標記。標記記錄了每個狸舍內種狸數量,母狸是否受孕,有無特殊情況,疫苗注射情況等等。四月份,母狸陸陸續續開始產子,一隻母狸生2-5個幼崽不等。

正在分欄的果子狸

果子狸警惕心很高,產崽之後的母狸,更是出奇的敏感。它們尤其怕鞭炮聲,但凡被什麼聲音驚嚇到,就會立馬將自己產下的幼崽咬死。儘管我們一家挨家挨戶請求附近的鄰里鄉親不要在果子狸繁殖期放鞭炮,還是有人照放不誤。有時,母狸產下了幼崽,但是隱藏得很好,我們當時沒發現,回頭再去看就已經身體冰冷僵硬了。而這也意味著,前期配種付出的努力付諸東流。

沒有辦法,媽媽只得一天多次查看情況,那段時間,一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狸舍里度過,倘若察覺到異常,媽媽就立馬把這些剛出生的幼狸分隔出來,自己喂養。幼崽出生就“被迫死亡”,這是一個許多果子狸養殖戶無法避免,也很難克服的一件事。媽媽的決定很大膽,我所知道的養殖戶中還沒有人這麼幹過。

她把幼崽放在竹簍里,鋪上一層稻草,還放了一根加熱的燈來維持適宜的溫度。由於幼崽拉的便便是流體,所以稻草每天都要換,沒有稻草了就換成一塊塊布。為了節省成本,媽媽每天都要洗乾淨、晾乾、再鋪好。後來,舅舅在網上找到類似於尿布濕的一次性厚紙巾,才節省很多了時間。他還買了好多奶粉帶回來,告訴媽媽每天衝泡多少克奶粉,配多少克水……媽媽記下來,每一次衝泡都仔細測量,又將奶滴在手背上,溫度合適才喂,十分細緻。

爸媽每天都好晚才吃上飯,這段時間我在上學,晚上十點下了自習和爸媽視頻時,他們還在喂幼崽。我開玩笑:狸媽媽,你的小崽子們長得真漂亮。媽媽說:“那是!就是要長得好才好,前段時間狸崽病了,又找不到原因,我晚上都睡不著覺哦,就盼著它們快點長呢。”

我也曾喂過幼崽,它們餓了就“吱吱吱”地叫,眼睛尚且睜不開,卻曉得蹭過來咬奶瓶兒,並不鋒利的小爪子攀在我的手上,有時則兩爪並用,牢牢抓住奶瓶,生怕奶瓶跑了似的。聽著一連串咕咚咕咚喝奶的聲音,我感覺很滿足。

2019年10月,二舅的朋友,也就是那位帶我們養果子狸的師傅介紹了一位廣東老闆來我家收購,大家都特別高興,養了三年的果子狸終於出售了,要豐收了。這一次賣了兩百多隻,三十多萬。廣東老闆臨走時告訴我們,你們只管養,我一個人的檔口一年就要賣三萬多隻。你們多養點,我好一次拖走,省得跑來跑去了。大家連聲應好。後來,再有人來問,我們反倒捨不得賣了。家裡還有四百多隻種狸,準備留到明天春天配種,擴大養殖。

這天晚上,爸媽和舅舅們請師傅吃飯,大家格外高興。在飯桌上討論著當初提出的五年實現“千組狸園”計劃。一組是三隻,意味著我們計劃養殖三千種狸,而這三千隻種狸又能生產五六千隻幼崽。慢慢的,這將形成一個更加完善的產業鏈,把附近的失業中老年人都吸納進來。說不準也能回報家鄉,共同致富呢。

教我們養殖的王師傅,他家是2012年開始養殖果子狸的。最初是他兒子養殖,後來兒子去當兵,就由他照料了。幾年時間,他在我們縣已經小有名氣,縣政府看準了這個行業,於是幫精準扶貧戶出資幾十萬入股。如此一來,王師傅養殖果子狸的經濟風險降低,他有了保障以後,幹勁兒更高了。而那些精準扶貧戶在王師傅出售果子狸時也能得到分紅,能夠保障生活,政府部門的扶貧壓力也減小了許多,可謂是一舉多得。

今年1月,疫情越來越嚴重,23日,武漢封城。專家提出——果子狸,穿山甲等野生動物極易成為病毒的中間宿主,發出了拒絕食用野生動物的倡議。而後,各地的疫情防控越來越嚴,關於禁食野生動物的報導也越來越多,打開各大新聞網站,都能看到此類報導。

我們村里也啟動了種種防疫舉措。為了響應號召,原本對狸舍半個月全面消毒一次,現在爸爸每三天消毒一次,做好衛生清潔。我們一家的活動範圍,就是家、院子以及小河對面那一片被圍起來的狸舍。

爸爸正在消毒

以前,爸媽每天討談論的事情是哪只種狸品相更好?今年果子狸怎麼配種?大概能產多少幼崽?幼崽出生了,怎樣安排狸籠舍?這段時間,談話的內容變成了——疫情什麼時候能結束?人工養殖的果子狸算不算在禁食用野生動物的範圍內?果子狸真的會被列入黑名單嗎?這對今年賣果子狸會不會有影響?……大家每天都緊張、不安,照顧果子狸之餘,時時刻刻關注著最新消息。

只要看到關於果子狸或野生動物的新聞報導,親人們都會發在家族微信群裡。然而,除了分享信息,沒有人給出回覆或評論。畢竟,誰也不知道果子狸行業未來會怎樣。即便著實擔憂,大概也沒人想表現出來,心中仍然存著一份希冀。在這樣特殊的時期,大家都顯得有些沉默。

2月24號,人大常委會製定法規:凡野生動物保護法和其他有關法律禁止獵捕、交易、運輸、食用的野生動物,必須嚴格禁止。全面禁止食用國家保護的“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以及其他陸生野生動物,包括人工繁育、人工飼養的陸生野生動物,全面禁止以食用為目的獵捕、交易、運輸在野外環境自然生長繁殖的陸生野生動物。

果子狸首當其衝。

特種養殖戶們都憂心如焚,自發組建了微信群,議論紛紛,期待解決方案。我看到越來越多群聊被組建起來,手機振動不停,新消息不斷湧進來,壓得我們透不過氣。我知道大家都很難過,這是一種焦急、失落、混雜著無奈的難過。

我陪媽媽去喂果子狸,它們還是那樣鬧騰,習慣在喂食的時候躲起來。媽媽說:我們喂了這麼多年果子狸,沒日沒夜干,這幾年,我和你爸就沒出過門,就盼著能賺點錢蓋房子,給自己留點養老錢,以後不要給你們增添負擔……我真是想不明白啊…年年都給果子狸打疫苗,吃得又好,又常消毒……以後我們還能幹什麼呀!我咬著嘴唇,十分心酸。爸媽家裡小時候窮,也沒什麼文化,勞勞碌碌大半輩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好不容易有了盼頭,再過兩年就能回本了。養殖戶心裡的苦與痛,又有“誰解其中味”?

2月25號,村里要求養殖戶如實將養殖信息做個登記。媽媽把所有的證件都拿了出來,在桌上排開,比對著要求填寫的內容,一項一項先寫在紙上,再填到電子錶格里,又讓我檢查一遍,生怕錯一點兒。

幾天后,縣城來了兩位工作人員,其中一位是野保局股長,是過來瞭解情況的。媽媽沏了兩杯熱茶,野保局股長將電腦拿出來,說要填寫果子狸養殖相關信息。股長說,根據江西省野生動物保護法,經營證沒用了,他就先收走了。馴養繁殖證暫時放在這裏,怕省里來人要檢查,拿來拿去省得麻煩,以後再收。媽媽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哽嚥著問股長,果子狸被列入黑名單了嗎?國家有什麼政策嗎?股長說,你們等消息就是了。說完就走了。爸爸坐在一旁抽菸,煙霧繚繞,面色凝重,一句話都沒說,彷彿身形被定住了似的。

晚上,政府工作人員將我們縣的特種養殖戶拉了一個群,表示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可以寫申請。媽媽讓我先寫一份草稿,我們前前後後修改了五六次、寫了兩個多小時,反複核對才發過去。群裡的申請慢慢變多,我看到群裡的養殖戶有的是得了大病,無法工作,才選擇養殖的;有的是退伍軍人回家創業的;有的是政府幫精準扶貧對象出資養殖的……大家的情況各有不同,現如今,我們只得在焦慮中期盼一個好的解決方案,早日安放好漂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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