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文學:敬平凡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2020年03月24日06:55

原標題:同人文學:敬平凡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同人”作品是以網絡為依託,發揮作者意圖,以原創作品為基礎進行的再創作成功。它輻射面廣泛,涉及小說、動漫、影視、歷史乃至現實中的人物。

而對在圈內的她們來說,同人創作更像是一個烏托邦,在這裏,文學追求與生命體驗以某種純粹的方式,活在她們留在的每一個字中。

“同人文學,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一個ID為草木清寒的寫手這樣說。

記者 | 顧周琳 金夢恬 錢天則 趙婧然

文 | 顧周琳 金夢恬 錢天則 趙婧然

編輯 | 賈一帆

寫手

上海,光華樓,晚間21:00

蘇原(2018級中文系)獨身一人從光華樓的學院資料室走出,她背著電腦,先走到三教旁的全家買了一杯關東煮,站在垃圾桶邊聽了會兒歌,把湯都喝完,然後回寢室接著寫她的小說。

蘇原是瓶邪[1]同人圈中小有名氣的太太[2],從她正式在這個圈子裡“出道”至今已發表了八篇文章,正文加上註釋約有三萬七千字,點擊量近七十萬。

同人圈就像是一個平行的世界,可能性在那裡被延續。而《盜墓筆記》幫她旋開了平行時空的鎖鏈。

寫作本身給她帶去的是快樂和充實,“同人圈大部分寫手都不為了什麼報酬的。如果說一定有報酬,那些打下這些字的時候就已經被獲得了。”在L平台上的“寫手二十問”里,蘇原以一句話回應了“你有多喜歡寫作”這個問題。

“只有這最能讓我感覺自己活著。”

她的文字在良久的準備之後每次都能得到認可。最常見的評論是“像在看電影”。一句“好久沒有沉下心去看一篇文字了”也會讓她欣喜良久。而她亦會細心的敲下回應。

有時她會給自己的母親看文章。這位沒有原著背景的讀者卻時常能從她的文字裡觸摸到悲歡和牽絆,並在看得動人處給她發紅包以示嘉獎。

在媽媽眼裡,同人和她之前創作的小說沒有區別。都是她“用心創作的作品”罷了。

| 蘇原收到的來自母親的“稿費”

蘇原現在更習慣在週末的晚上發文。零碎的時間用於回覆評論:或許在地鐵上扶著把手,或者在旦苑叼著一勺菠蘿古老肉時,面無表情地用鍵盤打下“哈哈哈哈哈哈”。

她喜歡在學院的資料室里碼字,別人都是一台電腦兩疊文獻,頭埋在電腦後面醉心學術。而伴隨她的則是盜墓筆記原著。

九點鍾一到,資料室關門,蘇原一邊吃關東煮一邊在腦內整理大綱,然後回到寢室繼續開工。低頭碼字到淩晨兩點時只覺得脖子已經不堪重負,“啪”,一張膏藥貼到脖子上,頓時清醒不少,此時宿舍已經隨著室友的入睡陷入黑暗,只有她的電腦屏幕還散發著微光。

她在每每決定發文並按下“發佈”的薄荷色按鈕時會感到慚愧:“我是一個出文很慢的寫手,平均的時速在50-200字左右。”而圈里大多數的寫手時速都在千字。

但並不高的產量外是字字咬合的架構和鍵盤邊上摞好的書。她偏愛在每一篇文章里嚐試完全不同的架構和被她自己稱為“抒情-爆發-平複”的結尾。

| 蘇原文章後的評論

這些作品背後都帶晶瑩碎片:光華大道穿著深色衛衣把長柄傘背在身後,為了擬合故事主角心裡的沉浸式體驗,但最後無果而終;三教的關東煮有著滾燙的觸感,它們在許多卡文和饑腸轆轆的深夜裡拯救過她“支離破碎”的大綱;文末密密麻麻的註釋是她的習慣,化用得詩文多了,她也不在乎被說是“調色板”。

在背景的建構上蘇原一直花費心思。為了寫一篇古代架空搭好佈景,她用一週讀完了陸遊的《入蜀記》和酈道元《水經注》的長江卷;還讀了《東京夢華錄》,飛快地掃了一點《夢梁錄》以瞭解當時的風俗;而寫作時則讓人物在對話中引用了《詩經》和《楚辭·九歌》。

“為了創作而去閱讀的體驗非常棒,我可以想像我的cp在那艘船上遇到非常美麗的山川,以及他們分別在汴京和杭州的生活體驗。”她說。

但更多故事的背景和原著一道被置於藏原。雪蓮花、高山和經幡,蘇原都一一沒親眼見過。於是她只好來來回回看過了許多涉藏的紀錄片和電影。《第三極》是她偏愛的影片之一,影片推過青藏高原的山河土壤,空曠寂靜里迴響著關於生命的歌。她在電影里觸摸西藏。

| 影片《第三極》劇照

為了在濕熱的上海想像高原上淩冽的風和寧靜遙遠,她會在寫不出稿子的深夜在“本北高速”(本部到北區的路)上,繞在複旦的校園里騎車。黑漆漆的夜裡腳蹬轉得快,她頂著風感受清冷,耳機里藏語歌循環往複。

“我寫作一定會帶BGM的,”一首藏語歌列在歌單的最頂端,被蘇原聽過了458次。

除此之外她還習慣腹稿。在自習室里忍不住背自己寫過的文章,半年內寫過的稿子可以背至精確標點。

| 蘇原的碼字BGM

這些花費的經曆在文手眼裡被稱為為愛產出:“我cp最動人的地方在於,一方長生而一方必將死去,而且其中一方會有失去記憶的病。所以基調是虐的。但是我覺得他們仍然敢在一起,仍然敢擁抱對方,真的是很動人。”

蘇原喜歡個中帶有某種悲劇色彩的話題,並在文章中不禁都染了如此色彩。

“但你知道嗎,我本來給自己的預設是一個傻白甜寫手的。”她在採訪時笑了,並通過社交軟件甩過來幾個“認清現實”的表情包。

| 蘇原分享的表情包

小甜文的實驗是在幾次之後宣告失敗的。“開局不利”,她不小心在第一篇文章里就探討了死亡和遺忘。

“大概就是不會寫吧…我可能還是習慣寫現實向。”

但蘇原在寫手二十問里有更為直抒胸臆和貼切的答案:我與我周旋良久,寧做我。

帶著虐向基調的文字往往更難得到讀者和評論。而蘇原則對評論尤其上心,基本上所有評論下都有她的回覆:“只有看到評論,我才知道我不是在給機器人寫文章。”

讀者

上海,宿舍,晚間21:00

“前排!太太今晚也很棒!”

躺在床上看完寫手剛剛更新完成的章節並留言之後,來自新聞學院的大一新生老五放下手機,準備安睡。

深夜不僅是寫手創作的井噴時段,也是粉絲這批追隨者的狂歡時刻。老五在2012年5月入坑“瓶邪圈”。《盜墓筆記》的開放式結局,使她萌生出“想要看到後面”的念頭。

經曆過在百度貼吧和微博看同人,2014年初,老五找到了一個名為“不老歌”的網站,她在那裡認識了很多寫同人的寫手。這個已經鮮少有人發表同人作品的網站,一度是她的精神家園。

令她最難忘的的一篇同人文是作者199最初在“不老歌”上連載的《用我一生》。那是一部長篇的“原著向同人文”,以原著為背景,依據原著的人物性格特徵,通過想像對人物行為進行描寫和補充。這篇同人文,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老五對於原著《盜墓筆記》中人物形象的理解。

從上初中前,老五就開始追《用我一生》。到了“不老歌”不再歡迎創作虛構作品的時候,她就到作者的自建網站上看,最後作者完結出本,她才看完這篇同人文。現在作者在L平台上安家落戶,更新其他作品。

儘管這些平台都是免費的,卻不夠穩定,在作者一次又一次的搬遷之後,很多2012至2015年間的同人作品現在都很難找到了。

雖然平台不穩定,但是同人圈卻不因此受限。“熱心的讀者為了更多人看到文章,會向作者申請授權,搬運到其他社交媒體平台上。”

自從老五在“不老歌”紮了根,她開始大量閱讀同人作品並發佈自己的文章,從2014年初起,她收到過18元和5.20元兩次打賞,習慣深夜點開更新來安慰靈魂。

她喜歡給作者評論。“我會追喜歡的寫手的連載,在每次更新下面都細細地留評論。對方如果喜歡我的文字,基本上也會來給我捧場。”

角色的轉換讓她更深入這個圈子,也獲得了更多的快樂。“如果讀者領會到我某句話的意蘊,我可以高興得睡不著。”

混跡同人圈多年,老五也見過不符合她心中預設的同人文。不同人對於角色有著不同的理解,遇到這些“雷文”也會自行繞道。得益於作者開篇標註的雷點,如果存在角色死亡、角色有犯罪行為等,有助於讀者不要踩“雷”。在她看來,同人文寫手打tag(標記標籤)時就會注意互相避雷,井水不犯河水。

同人豐富的創作形式和良好的交流氛圍,給了老五待在“坑底”的理由。在盜墓圈七年多的時間里,關注的寫手們不斷地產出新作品,挖掘著這個故事更多的可能性,把更多的人維繫在一起。彼此之間最感興趣的地方可能不同,但是都能從各自的視角發現閃光點,帶著善意和尊重去看待每一篇作品。

同人圈中寫手和讀者的界限並不分明,每個人既可以是情感的輸出者,也可以是思想的傾聽者。

青檸直言自己喜歡同人圈里的感覺:“你可以在一篇文章里做她的讀者,而轉過頭她哪天也會看你發佈的文章。”

開始

2018年9月2日,中午。

蘇原的室友在用鑰匙擰開宿舍門時嚇了一跳:她看見蘇原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姿勢——綣在桌子底下,下巴抵在椅子上,隨後,她在室友的注視下拽著床柱跳舞,並衝到窗檯上尖叫、大吼,或用手反複地錘門板和桌面。

蘇原到如今都能回憶得起這個還穿著軍訓服的午後。L平台上一連炸出四個消息提醒,這在同人寫手中這被稱為“四連”,即點讚、推薦、評論和互關。令她激動的是,這四連來自她還在讀者時期就關注的太太,文章熱度因此猛漲,幾個小時內,她又收到了另一位太太的評論。

| 蘇原當天的說說

“我一邊釘著軍訓的紐扣,一邊覺得自己在做夢。”她在社交軟件上這樣寫道。

那是蘇原作為瓶邪的寫手寫的第一篇文章。熱度841,63個評論。她在鼓起勇氣打下這篇文章並點下發佈時並未料到這個結果,甚至來回反複的在兩種情緒里波動:一時垂頭喪氣得覺得自己寫得差,下一刻又覺得自己寫得還行。

經過整整一天的思考,她才回覆評論,不知所措包裹著驚喜,甚至想過一瞬間要不要換一個號,“太太那麼喜歡這篇文,要是下一篇寫得太垃圾了怎麼辦啊。”

2013年蘇原剛剛入坑,在百度貼吧上默默看文、漫展上買周邊,並退坑過一段時間。退坑時,南派三叔正在微信公眾號上更新《盜墓筆記重啟》。那時蘇原正值高三。為了看文,每天早上起床後邊刷牙邊追完更新,然後一路狂奔去上學。繁忙的生活里盡力擠出的時間也成了奢侈,但她偏愛高三重壓下的一點“出格”。

雖然南派三叔在寫到最緊張的時候發出致歉信要求文章推翻重來,蘇原失望於作者對於讀者的不尊重而決定離開,但她並沒有對張起靈、吳邪以及自己追的cp失望。即使暫時離開了那個美麗而神奇的“盜墓宇宙”,她依舊堅信“瓶邪”在那裡擁有著天長地久。

“紙片人就是永遠不會讓人失望。”

最終讓她回到那個世界的,是現實中的“失望”。那時,她正遭受著巨大的感情挫折,並在考慮是否要轉專業。重新開始磕瓶邪和寫同人給了她生活的勇氣和信心。她還可以寫作,她還可以愛。現實生活中無法得到回報的愛意與無法彌補的遺憾,在“瓶邪“身上找到了新的答案。

於是她重新走進坑裡躺平,並在L平台(一個同人文創作軟件)上決定開始發第一篇文章。

蘇原“回家”的原因,在圈內被稱為“雨村兩間房”事件。她在某天被告知這事兒的時候,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在家裡一次次地驚呼,併發消息給朋友,來來回回就一句:我的cp是真的。

| 南派三叔答雨村兩間房

蘇原自小愛好寫作。她最喜歡的文章源於十三歲的日記本,構寫了這樣一番場景:主角在瀕死的環境中看見著對方去世已久的母親。六年之後,19歲的她才有能力給這個場景一個完整的故事。

那時坐在家裡的床上碼字,她在低氣壓的片段里越寫越難過,於是文章打到一半,就埋在枕頭裡哭了很久。

寫文的日子裡不只承包過這一次的落淚,存丟了文章是幾乎所有撰文者都有過的揪心經曆。深夜裡的匆忙和電腦一時的錯漏讓熬夜寫好的文字付諸東流,蘇原在早上打開文檔時看到了一片空白。早八的課前,她一直擺弄電腦到7:50,在一切嚐試無果之後抓著麵包邊哭邊衝向光華樓,頂著紅腫的眼睛坐進了教室。

“看上去就像失戀了一樣”,她說,“我那次真的是特別傷心。”

但寫文的日子裡,溫柔的時刻還是占了上風。

有時或許是小號里的幾條回覆。她寫不下去的時候就在小號里碎碎念,“隨便誰也好,來肯定我一下吧….”

沒想到真的會有人到小號里安慰她。

蘇原還記得自己收到過最印象深刻的評論,八點下晚課時她偶然看見了這樣一條:“LOF的第一個評論,真實,細膩,凜冽,溫柔”。那時,她正低頭藉著六教窗戶里透出來的光開自行車的鎖,一句話讓她停了動作。

那個晚上,她在六教窗戶邊上,坐在自行車座敲了很久的字。敲了刪,刪了又敲。最後還是全部清空。直到第二天才認認真真地回了一句:

“感謝厚愛。我好榮幸,如果我真的能擔當得起這四個詞,我會有一直努力的勇氣。”

並非終結

2020年2月29日,晚上。

登不上網站的消息不是突如其來的。但蘇原的僥倖還是在那一刻都被吞沒。2.29日,官博確定了網站無法登錄,並在3.3日重新發文確認了長期斷開。

“同人這麼多年,好像一直都在不斷地‘流浪’。”老五說,她已經換過三個平台,而那些曾經以為會將回憶永遠保存下去的地方則因為不同的原因都依次向她關上大門。

“平台對於我們來說真的很重要,如果失去一個平台,就是一群通過網絡黏結在一起的人被重新拋回人群。”蘇原說,“比如我,重新變回普通的卑微的沒有文化的中文系學生,繼續看書搬磚,而且,我將永遠失去那些‘只有頭像和ID的朋友’。”

她直言是同人圈給她了一種和現實不一樣的歸屬感。

而對於老五來說,同人圈是充滿驚喜的地方。從前圈子裡認識的朋友,一段時間不聯繫後,可能會在另一個圈子見面,因為相似的閱讀品味而結交的朋友,會在多年後又互相安利,一起“爬新牆頭”。

這給她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幾乎圈子裡的每個人都懷抱著對於原作中角色的愛。基於這種喜愛,他們之間有了聯繫,這種聯繫像蛛網一般,纖細、綿密,同時也堅韌、自由。

在老五看來,同人圈有自己的運行邏輯,圈子裡的人也遵循著不成文的規矩。在整個同人圈里,大家“萌”的具體圈子不同,氛圍也會有所差別。但人是流動的,也能互相理解尊重。

“我總不能和身邊的朋友一直說‘我的cp是真的’。可是和和圈子裡的朋友我可以毫無顧忌地聊cp,聊原作,共享原作陪我們度過的漫長時光里的回憶。”蘇原說。

在同一天的23:34,“L平台小秘書”在平台里發佈一條公告。末尾是:我們會盡力的,拚命的保護好L平台。

蘇原在看到的一瞬間幾乎要落下淚來。而青檸在看到消息時真的哭了,她把微博開了又關,最終一句話沒說,只是在朋友圈截了那張圖,然後說,“嗯”。

蘇原在最後平靜下來,她至始至終沒有參與過這件事。再過幾天就是吳邪的生日,她用一個晚上埋頭打字,把文章寫完了。

“不管怎麼樣,我都會永遠寫下去的。”她說。

[1]為《盜墓筆記》中的一對人物cp簡稱,分別是張起靈和吳邪。

[2]指人氣高的寫手或畫手。

微信編輯:金夢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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