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湖北鄉村生活
2020年03月20日13:29

原標題:疫情下的湖北鄉村生活

最近一段時間,每到夜晚我都會走出家門,到門前的村道上散步一會。耳邊縈繞著陣陣蛙聲,以及間或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狗叫,襯托出鄉村夜晚的沉寂。偶爾可以見到依稀燈光,那是有村民騎車從道路上經過。

按照往年慣例,我一般在正月初六返回武漢。突如其來的疫情,讓我度過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長假。幾天前,還接到單位相關負責人的電話,告知武漢目前疫情形勢依然嚴峻,單位沒有通知就不要提前返漢。既然暫時回不了武漢,也出不了村莊,就繼續“宅”在家裡吧。這段難得的“慢生活”,也給我觀察疫情影響下的湖北鄉村生活提供了一個契機。

武漢返鄉人員

正月十一,立春。

荊州這邊下起了雨夾雪,到處濕漉漉的。到了晚上,母親拿出電暖器,又拿毛巾擦擦了上面的灰,對我說,“蠻遭業,這種天。”

老家所在是江漢平原上極其普通的一個村莊,並不起眼。

我幾乎每年都會回村過年。今年,在1月21日離開武漢後,又在荊州丈母娘家呆了幾天,回到村里已是1月25日晚上。當時武漢已經封城,我的一位鄰居春喜的外甥女就因為沒來得及返回,一個人在武漢已經待了四十餘天了。

在我回村的前一天,也就是1月24日,荊州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防控指揮部就發佈了第一號通告,自當天12點起,荊州火車站離荊州通道暫時關閉,當天17點前,市區所有公交車、客運班車、農村客運車輛、渡口渡船暫時關閉,私家車依然可以通行。此後,疫情防控逐漸升級;2月16日14時起,荊州市荊州區所有鎮村、社區小區實行封閉管理。

在鄉村,疫情防控的土辦法就是把重要的路口堵住,讓車輛難以通行。荊州實行封閉管理後,我所在的村莊主要交通路口也都用拖拉機、大卡車、挖掘機進行了“封路”。聽說有的地方還支了帳篷,值守人可以在裡面躲一下風雨。

對於習慣了騎摩托車和電動車甚至開小汽車的村民來說,顯然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走路出遠門,出去的人明顯少了。

我所在的村莊原本是個自然村,幾年前與臨近的一個村合併成一個大村。但是村幹部並沒有增加多少,不少村民對新的村支書、村主任也不熟悉,平日裡只和村會計、婦女主任聯繫。這段時間就經常看到婦女主任騎著電瓶車來巡邏,看見有人聚在一起就趕緊上前去喊“散了散了,都回各人屋,不要紮堆。”我這樣的“武漢返鄉人員”自然是重點關照對象,除了登記、查詢、測體溫,幾乎隔兩天就會問一下身體情況。

村里“大喇叭”時不時地會播放一些關於疫情的信息。村里只有一名村醫,這些天也是天天在崗,衛生室比往常冷清了不少,受疫情影響,不是很緊急的情況,村民求醫問藥也會“忍一忍”。

疫情成為全民關注的話題,荊州哪個地方的人不戴口罩上街被請去“學習”了啊,哪個地方確診的人多哪個地方確診的人少,誰的遠方親戚和誰認識的人不幸去世了,大米好像要漲價了……各種道聽途說的消息在村民之間傳播。

有天晚上母親正在做飯,不經意地說,聽說馬山街上一家人都感染了。隔了一天又跟我說,聽說隔壁鎮上已經死了兩個人了。我問她從哪兒聽到的消息,她就說是某個嬸子說的,也是聽說的。

武漢到荊州乘坐動車只要一個半小時,在武漢求學、做生意、務工、上班的荊州人很多。我所在的村民小組里就有十多人是“武漢返鄉人員”。所以聽到這樣的消息大家都很緊張。好在到目前為止,我所在的村莊沒有1例確診新冠肺炎的患者,屬於情況比較好的那種。

在過去,鄉村的春節總是熱鬧的;相互拜年,圍坐在一起打麻將、鬥地主,一起談天說地。這個春節,村莊里冷清了許多,就連鞭炮聲也比以往少了,道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在長輩們的張羅下,原本打算和一位女生相親的表弟,也不得不推遲了見面。

正月十一,立春。荊州這邊下起了雨夾雪,到處濕漉漉的。到了晚上,母親拿出許久沒用的電暖器,拿毛巾擦擦了上面的灰,對我說,“聽說荊州城里安排人24小時值守。蠻遭業(方言,遭罪的意思),這種天。”

作為武漢返鄉人員,我和母親不敢出門,所有的親戚都是通過電話或者視頻拜年的。母親說今年說話都沒底氣,“現在誰看見我都躲得遠遠的,隔老遠喊兩句趕緊回家。”

去年“十一”假期回老家,一位關係較好的鄰居執意要給兒子100元錢買點心吃。回武漢後,我原本打算給她充電話費,卻被母親製止了,認為這不符合鄉村人情往來的禮數與規矩。春節回家時,我特意準備了一份禮物讓母親轉交給她,這位鄰居就一直念叨著要請我吃飯。可是受疫情影響,她又有些擔心,我也不願意給她添麻煩,她在電話中給我表達了歉意,說“要是你不是從武漢回來的就好了”。

等待“復工”的村民

正月十五,元宵節。

春喜說,“按慣例年後廠里要吃開工飯,酒店都定好了。我們幾個要好的哥們兒還說湊一塊喝頓酒。”

談到疫情對村民的影響,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小舅。

作為昔日鄉村里的“剩男”,小舅三十多歲才娶妻生子。為了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小舅千方百計地增加家庭收入。除了種好自己家的幾畝良田,還將因外出打工、在城市里照顧孫輩不能種田的兩三戶人家的田地接手過來,累計打理了30餘畝田。他不僅自己從事生豬養殖,還當起了“豬販子”。此外,為了進一步增收,小舅還做起了“搭棚”生意,哪家有紅白喜事,他就上門搭棚並且提供桌子、凳子。一場酒席下來,他能有幾百元的進項。

這幾年,小舅蓋起了三層小樓,又花兩萬多元買了一輛二手轎車,他的兒子也被送到了城里學校讀小學。蓋樓房的時候將近十萬元的欠賬,小舅原本打算去年就可以還清。

可是前幾天聽我媽和他聊天,才得知受“非洲豬瘟”的影響,去年下半年小舅的生豬生意基本停擺,還虧了一些錢。原本指望著春節期間喜事多,“搭棚”生意可以再掙一筆,卻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基本上“顆粒無收”。

擱往年,過了正月初三就該支起攤子開工了。一般他都會提前接到訂單。小舅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地點聯繫方式,“你看,有的日子一天兩三場喜宴,本來忙都忙不過來。都提前預訂好嘍,現在都辦不了嘍,都沒得辦法。”小舅歎了口氣。

頓了一會,他又給自己打氣,“不過該辦喜事的人家早晚都會辦,到時候生意可以趕回來。”

之前小舅到隔壁川店鎮收購生豬,看到當地有不少人養殖牛羊。這兩天正在和其中的一個養殖戶聯繫,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機會。

村子裡的土地並不多,也沒有什麼像樣的廠子,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往外面去找工作。平日裡大量年輕人在武漢、潛江、安徽、廣東等地務工,過年的時候回到老家,正月十五前後又陸續出門。現在受疫情影響,這群村莊打工族不得不“貓”在家中。

在武漢經濟技術開發區做保安的春喜,媳婦也在武漢工作。往年這個時候他已經穿著製服站在單位門口了。他說前兩天跟保安隊長聯繫,電話那頭說還沒譜呢,讓他在家裡等消息。“按慣例年後廠里要吃開工飯,酒店都定好了。我們幾個要好的哥們兒還說湊一塊喝頓酒。”

“聽說浙江江蘇已經開始復工了,但是要辦出入證,武漢目前一點眉目都沒有。有的說最快三月底,有的說清明節後,有的還說五一之後武漢才能復工,各種說法都有。我有同事在武漢買的房,壓力太大,巴不得早一天復工。”春喜說。

於是人們說起鄰居朱大叔的兒子老八。老八是早期大學生,在東莞、深圳等地買了好幾套房,是村民眼中的“成功人士”;臘月二十八回到老家的他,一看“形勢不對勁”,大年初一就開著車返回了廣東。村里人後來都佩服他的精明與果敢。

大部分人都像春喜一樣還在等待開工的通知,對於缺乏一技之長的打工者來說,“多幹多得,不幹不得”;在鄉村多耽擱一天,晚一天返工復工,就意味著要少一天收入。有的年輕人有房貸、車貸,壓力自然更大。

鄰居黃伯的兩個兒子都在工地上開挖掘機,每個月收入多的時候能夠上萬元,受疫情影響幹不了活,每天就在家中玩手機或者睡覺。他們所開的挖掘機,是用多年積蓄再加上貸款購買的,每個月要還款五六千元。現在他們擔心的是疫情結束後這個活兒也不好幹了。

留在村里的農戶也一樣著急。前幾年,小龍蝦受到吃貨們的追捧,荊州鄉村的一些農民也開始把稻田改造為養殖小龍蝦的蝦田。

鄰居李叔就是其中之一,除了自己家的七八畝責任田,他還以每畝八百元錢、連續租賃五年的代價,接手了別人家十幾畝田,他的“蝦田”規模達到了二三十畝。多年打工有了一定的積蓄,年歲見長不想在外漂泊的他,將養殖小龍蝦作為自己未來的事業。

湖北地區疫情嚴重,幾乎所有的餐飲業都暫停營業,往外的運輸也是個問題,小龍蝦養殖業難免會受到影響;小龍蝦養殖戶都在焦慮地等待著,疫情早一天結束,物流業和餐飲業早一點恢復正常。人們對疫情影響下的小龍蝦行情不看好,個別養殖戶已經將蝦田填充起來,改為種樹。

李叔最近每天都到蝦田里去轉一轉,幹點活。每次見到我,他都會問,“疫情什麼時候結束啊?”我也不知道怎麼應答。

停課不停學與“就地下田”

正月二十六,雨水。

今日多雲,天氣還是有點涼。

有人到地裡去摘紅菜薹了。這是我們這裏很有名的一種蔬菜,武漢市場上餐館里用的就是這種蔬菜,有點苦,一年四季都能見到。

我讀小學的時候,裁縫鄉不僅有小學,還有初中;後來裁縫鄉撤銷,初中也被合併到了馬山鎮上。原來的裁縫村和周邊村里的適齡兒童,大都在裁縫小學就讀,到鎮上讀初中。受疫情影響,這些孩子們也在家裡“停課不停學”。

既要防範人員集聚和流動帶來的安全風險,也要規避完全依靠學生在家自學的弊端,“停課不停學”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通過電話瞭解和觀察親戚、鄰居三個分別讀小學、初中和高中的孩子,我卻隱隱有一種擔憂:網課給農村學生帶來了一種全新的體驗,但在網課競賽中,農村學生或許處於一種弱勢地位。

我專門過去聽了一下語文老師的語音,普通話比較標準,比我讀書那會老師們“方言普通話”強了不少。這位語文老師三十多歲,應該是接受過專門的師範教育。和平常上課一樣,鎮上初中生從早上到下午排課,晚上完成一些老師佈置的作業。只不過,“語音教學”的效果如何,還需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一位年紀大的老師說一開始還有點不適應,有點緊張,而她幾十年來每週五天都在教室裡面對幾十個孩子,從來不緊張。雖然之前學校里也組織了上公開課,老師們被要求學習做PPT,但是這跟和同學們面對面教學還是挺不一樣的。

和陝西商洛市陽山村的孩子們“上山搭帳篷上網課”相比,地處平原地區的農村學生卻不用這麼艱辛與無奈。儘管和城市相比,網絡信號差一點、網速慢一些,卻能夠滿足網課的基本需求。網課不僅要求老師們轉變教學方法、增強師生互動和加強對學生們個性化、差異化的輔導,也對學生們的學習習慣和自律自製能力有更高的要求。

前幾天看到華中農大“就地下田”的號召,覺得實在是好。又看到一篇網文,說身邊的一所小學約定疫情結束後第一件事是舉辦教師廚藝大賽,還發了通知。通知上是這樣說的:鑒於春節至今大家一直居家隔離,苦練廚藝。特此學校決定於開學前一天晚上開展教職工廚藝大賽。

校長說目的有兩個,開學前一晚聚餐是剛需,撬動年輕人學做飯,沾上甚至愛上煙火氣,是更大的目標。是的,現在不會做飯的年輕人太多了,作者甚至認為如果把高年級的學生也納入比賽範圍,自由報名,那就更好了。

“學習在窗外,世界是教材,疫情就是一本大教材。”鄉村其實是有優勢的,那就是不同於城市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鄉村的空間大,可以拿來用的東西太多了。理想的情況下,如果將可以用的東西變成教材,在這漫長的假期里是可以讓農村的孩子獲得更多切實的感受的。

好在隨著天氣的轉暖,也能看到有的孩子跟著父母幹起了農活,修剪樹枝,或者去種種菜什麼的。這本身就是一種學習。

漲價5元與鄰里“江湖”

二月二,龍頭節。

母親一邊揮舞著鍋鏟一邊笑道:“我在家的時候,菜吃不完也把(給)大家分的。”

宅在農村與宅在城市的區別是,農民一般會有一片自己的小院子,還可以到地裡去轉轉,做點農活。很多農民平時生活半徑就不大,因此受到的局限感覺相對就小些。由於菜園子裡種有蔬菜,自家也出產大米,村民們也不會像城里人那樣為基本的生活物質發愁。

只不過,伴隨著社會變遷,當今的農民難以像祖輩父輩那樣“自給自足”,而是更多地融入到了商品經濟浪潮之中。

我家的生活日用品是從一個月之後開始斷檔的。那天母親早起做飯,說麵條沒了,調味品沒了,牙膏、洗髮水也快沒有了,她想出去買,可是想想出村不容易,就去了村里的小賣部。平時10元錢一把的麵條,現在要價15元,說是貨運不進來。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

院子裡的母雞咯咯叫著,溜躂著踱步。原本母親回來買了十幾隻,如今吃得只剩下了兩三隻了。村子附近的大小集市關停很久了,購買肉食更加不易,估計這最後的兩隻也不能剩下。

對於農民而言,最大的困難,還是沒“氣”了。現在的農村也不像從前燒柴火,家家戶戶都是用的液化氣,過年回來的人多,每天做飯消耗也多,因此得想辦法去充氣。

平時充氣充一罐90元,疫情期間充氣充一罐要110元;當附近的鄰居的需求彙聚到一起,當需要充氣的液化罐達到了10個,作為“線人”的村民便打電話通知“中間商”來上門服務。由此觀之,疫情在影響小舅等一些人生意的同時,卻給另外一些人帶來了“生財之道”。

封閉式管理雖然得到了大多數村民的理解,但難免帶來不便。不同的村莊在政策執行上有不同的尺度,有的村莊嚴苛,有的村莊寬鬆;我所在的村莊打米的加工廠停業了,隔壁村莊的一家加工廠卻可以每天晚上營業。為了打米,村民們騎著摩托車、三輪車,到了被堵住的路口就想辦法用人工把稻穀扛過去、把車子從田坎邊推過去。

疫情改變了很多東西,比如生活,人心以及相處的模式。在村莊里,有些東西會被放大。“宅”在老家的這段時間里,我親眼目睹了兩起鄰里糾紛。

第一起發生在沒有血緣關係的村民之間。兩家的房子距離不算近,卻有兩塊菜地相連,A家在菜地裡種了幾棵樹,越來越枝繁葉茂,影響到了B家菜地的光照;趁A不在家,B用工具對這幾顆樹的樹枝進行了“修理”;其實這幾棵樹也賣不了幾個錢,A也不指望靠種樹掙錢,但B的行為深深地刺激了她,引發了她的激烈爭吵與對抗。

第二起發生在親兄弟之間,這兩兄弟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以往,春節過去,兩家的年輕人都早早出去打工,老人們要麼幫忙去帶孩子要麼在城市里做保安、當清潔工。受疫情影響,兩家人都不得不滯留家中。衝突的具體起因不大清楚,據說“事兒不大”;雙方誰都不肯妥協與退讓,最終導致“一摩擦,就起火”。

可是雞毛蒜皮的事情擱一邊,又會去幫助別人。

在封村的這段時間,村民們也展開了互助自救,有的幫著孤寡老人代買生活用品,以及一些慢性病的藥物之類的。打個電話或者寫張單子,彙總一下再專門派人去鎮上採購。

二月二,龍頭節。村里什麼活動也沒有,靜悄悄的。隔壁李嬸提了一塑料袋綠葉菜過來,對我母親說,“跟你們拿點蔬菜來。”

“上次把的還沒吃完。”母親一邊笑一邊讓她進屋。

“菜園子裡有的是。”

隔了兩天,又拎了一塑料袋新鮮的螺螄肉和蚌肉來,“女婿兒子塘里摸的。”李嬸說。

過完年老下雨,這幾天放了晴,有人把被子曬在二樓的曬台上,花花綠綠的。到了飯點兒可以聽見鄰居家蔬菜下鍋的聲音,滋滋啦啦的,然後聞到一股帶著菜香的油煙味。母親仔細摘了菜又淘洗了,圍上圍裙開始做飯。

我說:“農民和城里就是不太一樣啊!”

母親一邊揮舞著鍋鏟一邊笑道:“我在家的時候,家裡的菜吃不完也把(湖北方言,給的意思)大家分的。”

吃著李嬸送來的上海青,我又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徹底解封呢?我也和大家一樣,在等。

農民日報脈動工作室出品

文|楊朝清

監製|張鳳雲

編輯|聞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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