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疫區日記二:春天里
2020年03月19日12:46

原標題:美國疫區日記二:春天里

夏令時的第一天,春天來了。

好幾天沒出門,我還沒能適應氣候的變化,如同教室里的無人管理的鍾表,跟不上新趨勢降臨的節奏。智能手機成為了我的“世界之窗”。每時每刻,西切斯特縣內新的確診案例數都會通過我的朋友、長輩、和學校郵箱送達到我的顯示屏上。截至今天上午,距離第一位病人在勞倫斯醫院確診將近一個星期,西切斯特縣里一共有98例確診案例,一舉成為全美第二多確診案例的區域。

毫無疑問,新冠病毒成為我身邊最受關注的話題 ---- 關於生病、停課、股市、囤貨以及外出計劃的討論成為了茶餘飯後的重點談資。儘管如此,久違的陽光與煦風仍然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們。他們聚集在校園里的草坪上,僅為享受當下這一刻的活著。

作為在南方長大的花粉過敏患者,除了第一年在過敏症狀未顯現時在寒風中瑟縮地嚐試過野餐外,就再也沒敢躺上學校的草地裡了。我曾認為人類的疾病是反映城市的現狀的媒介。譬如,我一直懷疑,我的過敏症,或許會與學校每年春季花大價錢鋪設的草皮有關,或者也可能是某種特殊的殺蟲劑或除草劑的副作用。

與歐洲不一樣,美國在對於其農業生產以及環境管理的標準向來都是後知後覺式的(reactionary)。只有在科學家證實了某樣化學物質的應用對人類與環境有害後,法律才會後知後覺地禁止人們在生產中使用它。也就是說,法律的保護只有在傷害已經被造成了,且被證實了以後,才能產生效應。懷疑,也是驅使蕾切爾·卡森(Rachel Carson)去揭開《寂靜的春天》的原動力。

當然,懷疑如果僅止步於陰謀論,便失去了其探究真相的作用。所以,即使聽起來是很愚蠢,我還是把我的懷疑告訴了正在進行關於學校使用的殺蟲劑與除草劑進行研究的朋友。也算是我無聊的宅家期間做過的比較有意義的事情了。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宅在家裡,但我其實還是出去了一趟的。外出的目的十分純粹 ---- 去超市囤糧。對我來說,美國生活與在國內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每個星期要到超市購買一週所需的必需品。我在家的時候,父母大部分時候都會去身邊的市場買一天所需的食材。小城的市場各有特點,但他們的分佈都大同小異。最外圍面向路邊的一般都是賣時令水果和鮮花的檔口,偶爾會小販在路邊擺放一些蔬菜草藥之類的作物。賣乾貨的檔口一般都朝向市場內,老闆娘會坐在門口一邊招攬生意,一邊砍椰子。走進市場,經過兩三檔賣蔬菜的攤位後,就會看到掛滿新鮮排骨的肉攤,這些攤子一般都會掛上特殊的紅燈,讓肉顯得格外新鮮。魚檔裡面的商品可以說五花八門,除了各式各樣的魚類外,還有田螺、田雞、黃鱔之類的河鮮。至於有沒有蛇,我也並不太清楚,雖然廣東人會吃蛇這事很出名,但這烹飪蛇這種高難度菜式並不在我家的家庭食譜裡面。

我長大一點後,我家附近也出現了幾個小小的個體菜鋪,而且大都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格局,不僅能供應蔬菜、米、水果,還有專門的屠夫師傅可以處理肉類。這些菜鋪都是按作物產地劃分的,我媽媽念舊,喜歡老家產的食物,所以三天兩頭跑到老鄉開的菜鋪里買食物,甚至與老闆娘成為相熟的朋友。

我在布朗克斯維爾,購買食材的體驗就非常不一樣了。我在家裡時,通常會在減價期間才去超市“掃購”。而在布朗克斯維爾,去超市變成了我雷打不動的週末活動。布朗克斯維爾也有農夫市場,但是只會在一個星期里的特殊時刻會開放。雖然市場裡面的作物都是從附近的有機農場運送過來的健康食品,但我也常常因為懶惰而錯過開放時間。農夫市場里的食物,價格一般都比在超市里的更高一些,這是美國政府對過度生產單一作物的大型農場主進行補貼的鼓勵政策導致的。超市里的食物基本上都用塑料包裝得精緻整潔,但是包裝上的標籤能給到我們的消息卻十分有限。若是要從眾多暗示著“自然”、“無添加”的標籤中找到真正有機食物的標識,恐怕也要花費一定的時間。雖然有時標價附近會告訴我們作物是在某個國家生產的,但我們都不會知道是具體在哪一個地方。去年冬天我曾很愛在一間韓國超市買木瓜,即使這明顯違背了季節的規律。結果是我也遭了報應,一連買了兩個帶有藥劑味的木瓜,以至於這周當我看到滿滿一個櫃子快要熟透的木瓜時,都能想起那濃重的農藥味。

但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當我和舍友囤完貨以後,用打車軟件打車回家的經曆。因為是要去人口密集的地方,我們很是警惕,把口罩、手套、帽子都戴上了。一路上雖然沒有遇到同樣全副武裝的人,但人們都十分友善,且非常樂於與我們交流對病毒的看法與憂慮。由於沒有私人交通工具這種有形資產,我們選擇用手機打車軟件打車回家。而當我們約好的第一輛車到達時,司機在看見我們的時候向前繼續開走了。我們後來打了幾個電話也沒有收到回覆,最後他在距離我們兩分鍾的距離的地方揚長而去,取消了我們的訂單。

至於原因,我不能走進司機的心裡去探索他的心路曆程,所以也不能代表他解釋緣由。那天下著雨,也許是他不滿意他是在價格較低的時間接到這一個訂單的,又或者他有什麼緊要的急事需要處理。然而,對於我來說,我能感受到的,是他在看到我以後倉皇逃走的背影。這或許是一次種族歧視的經曆嗎?由於他阻斷了與我交流的機會,我很難為此下定義,我還用他退單的錢支付了我的下一趟車程。他給我帶來的“不方便”並沒有讓我感到特別的不便,只是讓我的內心,稍微“哐當”了一下。這日常的小事里微妙的不和諧,稍不重視,便隨風飄散了。

我可以對這種類似歧視的事情視而不見,但這也是我作為異鄉人的某種優勢。但這些微小的“哐當”,也許會變成某天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的危險與暴力。詹姆斯·鮑德溫在他的自傳《一個土生子的劄記》把種族歧視的經曆看做一種疾病,一種可怕的慢性疾病,凡是活著的黑人身上都帶有這種憤怒在她的血液里。他說,人一旦染上這種疾病,便不能再高枕無憂了。這種疾病害死了他的父親,而他也深受其擾。鮑德溫發誓要將歧視憤恨帶進他的心裡,但並沒有打算依此討伐另一個種族。對歧視的憤怒與縱容是被歧視者的重疾,而其良方在於不斷地阻止自身去默許他人以種族為名的傷害。

其實,《一個土生子的劄記》是我剛來美國看的第一篇散文,我當時並沒有看懂,如今也是一知半解。實際上,由於在成長的環境里一直是隨大流的大多數,來到美國後也一直生活在一個自由開放的學校里,我並沒有很直觀地感受過歧視。不過,這次短暫的感觸,也讓我無比感激學校對於平等與包容的追求。用我舍友的話來說,在這個男生穿裙子上學的地方,戴口罩能算什麼事?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