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湖北縣城重現煙火氣
2020年03月16日12:54

  原標題:一個湖北縣城重現煙火氣

  3月11日,封城46天后,麻城迎來了“解封”。

  這天陽光燦爛,一大早,人們走出家門,呼吸久違的自由氣息。清冷、安靜的城市,一下有了煙火氣。

  街道上,車流穿梭如織,出現了堵車;超市門口排起了一兩百米的長隊,藥店、理髮店、小商舖也開門了;公園里,有人跳舞,有人踢足球,有人放風箏……

  擁有130餘萬人口的麻城,是黃岡人口最多的城市,距武漢百來公里,高鐵30分鍾,武漢返鄉人員近5萬。

  黃岡曾是武漢之外疫情最嚴重的城市。截至3月12日,黃岡有2907人確診,2720人治癒出院。縣級市麻城有243人確診,在黃岡10個縣市區中排第六,除9人死亡外,其餘均已出院——它也是黃岡第二個確診病例“清零”的城市。

截至3月12日24時,黃岡疫情速報。圖片來自:黃岡日報。 (本文圖片除特殊標註外,均為受訪者供圖。)
截至3月12日24時,黃岡疫情速報。圖片來自:黃岡日報。 (本文圖片除特殊標註外,均為受訪者供圖。)

  

  自1月18日發現首個疑似病例,53天里,這個城市也曾“一床難求”、物資匱乏,急盼上級支援,伴隨著防控升級,封城、封路、封村之下,疫情逐步平穩,治癒人數不斷攀升,直至3月7日清零,3月11日解除封城。

  這是一個湖北普通縣城的抗疫,也是一群普通人的疫情生活圖景,有堅守,有愛,有希望,共同消弭恐慌。他們守望相助,與整座城一起,迎來疫情後的重生。

  “病人要治,沒地方去,怎麼辦?”

  麻城最早的疑似病人是武漢一家醫院的護工,1月15日回家後咳嗽、發熱,先到鄉診所輸液,之後住進市人民醫院,以普通肺炎治療2天,不見成效,CT複查顯示有磨玻璃樣改變。

  彼時,麻城市人民醫院感染科副主任陳敬鋒,剛參加了省衛健委組織的新冠肺炎診療指南培訓。病人症狀和新冠肺炎相似,他趕緊上報醫院——去年12月底武漢發現不明原因肺炎後,醫院就在工作群發佈預警,疑似病患建議查血常規和CT,及時上報。

  醫院馬上組織專家會診,結論是,高度疑似。病人被隔離,與之接觸過的12名醫護也被召回隔離。

  這位病人後來4次核酸檢測都是陰性,被排除是新冠肺炎,但這個城市的防疫之戰就此開啟。

麻城市人民醫院的發熱預檢分診點。
麻城市人民醫院的發熱預檢分診點。

  1月18日當天,醫院啟動預檢分診,將有武漢接觸史和發熱現象的病人分到發熱門診。同時騰空感染科病房,專門收治疑似患者。

  1月21日,麻城新冠肺炎防疫指揮部成立。麻城市人民醫院是唯一一家新冠肺炎定點醫院,來就診的發熱病人不斷增多,1月24日達300多人次,排除與新冠肺炎無關的,需醫學留觀或住院的有100多人——這個數字2月2日最高達181人。

  “病人突然湧來之後,我們有點措手不及。”麻城市人民醫院黨委委員張汝民介紹,疑似病人只能單人單間收治,到24日,感染科30多張床位都已住滿。當天緊急對感染大樓另一側的板房,按“三區兩通道”標準改造。晚上10點多還沒完工,病人等著入住,只能邊改造邊收病人。

  但這合起來也不過60多張床位,根本不夠。

  “那一個來星期是最困難的時候,病人面臨跟武漢一樣的狀況,一床難求。”張汝民說,“病人要治,沒有地方去,怎麼辦?”

  病區改造加急。感染二區1月28日開始收重症和危重症患者,26張病床當天住滿。隨後是中醫科改造成的觀察區,“還沒改造好,病人一聽有床位,都跑來了。”

護士為病人測量體溫。
護士為病人測量體溫。

  大量疑似病人累積,但早期確診流程漫長。

  1月23日之前,須由疾控中心採集病人咽拭子後送到黃岡檢測,由黃岡發佈確診信息。整個過程少則3天,多則四五天。

  23日,檢測權下放到醫院,結果送黃岡複核——當時,黃岡縣級醫院中,只麻城、浠水獲此權限。

  國家規定的試劑盒廠家不太好找,醫院最後從廣東採購了1000人份。8位疑似患者23日做了檢測,4例為陽性,送黃岡複核後,2例為陽性——這也是麻城26日首次公佈的確診人數。

  1月29日開始,確診發佈權下放到醫院,“我們就把所有在院陽性的公佈了,第二天確診人數一下增加了52例。”麻城市人民醫院醫務科主任羅登立解釋。

  醫院隨後又採購了一批試劑盒,也收到了一些捐贈的,沒有出現短缺狀況,當天采的標本都能做,最多的時候,一天做了164份。不過,全院只有一台檢測機器,3個人有資質做,只能排一個班,每天下午5點做到晚上11點多。

  檢測對象早期主要是疑似病患、重症患者,後期逐步擴大到不能排除新冠肺炎的發熱病人、密切接觸者等。由於前期週期漫長,醫院沒有留觀室,等待結果的病人只能回家。

  張汝民說,他們很早就提議,徵用酒店或其他場所來集中發熱病人,但“必須是政府來做這個事情。”

  第一個集中隔離點1月27日啟用,只能接收三四十人,消殺、送飯人員等配套條件初期跟不上,一度“關”不住人。

  “我們沒有能力留置他,隔離點那邊又接不了。”張汝民說,那時候他們急得睡不著。

  後來新的集中隔離點陸續啟用。陽性發熱病人馬上住院,兩次核酸檢測陰性的病人就由鄉鎮人員接回居家隔離。

  新定點醫院也在緊急改造。第二家定點鐵路醫院1月29日開始收輕症和疑似患者,有120張床位,152名醫護人員來自市內9家醫院。

  第三家定點閆家河鎮衛生院2月8日啟用,張汝民被派到這裏負責救治工作。他發現,鄉鎮衛生院藥品、人員、設備“要啥啥沒有”。152位從鄉鎮調來的醫護,沒一個有感染科工作經驗,一些專業設備不會用。沒有高流量給氧設備,監測血氧、血糖的設備是從市人民醫院借的,電子血壓計則是他從家裡帶來的。

  此前,各鄉鎮辦衛生院1月23日左右相繼開設發熱門診,承擔基層首診之責。發熱病人做CT、血常規檢查後,不能排除是新冠肺炎的,再送市人民醫院診治。

  家住宋埠鎮的肖建華,在武漢做建築工作,1月22日從武漢回家後感覺乏力、疲勞,24日住進鎮上的市第二人民醫院,25日CT顯示肺部紋理增粗,5天后才被兩位醫生領著,坐救護車到市人民醫院做核酸檢測。結果陽性,住進了定點鐵路醫院。

  21歲女孩葉薇,在新年的第一天確診。她和父母1月10日到武漢漢正街買衣服,回來後不久父親開始發燒,1月22日住進市人民醫院的隔離病房。3天后,她也住進去了,父親因為兩次核酸陰性要出院,走之前把小麵包、飯盒、沒用完的酒精遞給她。

  葉薇沒想到,7天后,父親又住進來了——病情比之前更重。又做了兩次核酸檢測,第一次陰性,第二次陽性,這才確診。

  她自己住院後也做了兩次,都是陰性,開心地以為可以出院了,沒想到CT顯示肺部還有問題。接著做了第3次,轉為陽性,她差點崩潰。因病情較輕,2月5日她轉到了鐵路醫院。

  “我吃苦不怕,但是不敢回家”

  “年都不過了啊?”1月22日晚肖瀟出門時,婆婆邊掉淚邊問她,8歲女兒也大哭起來。

  她是麻城市人民醫院肝膽外科護士長。醫院感染科只有10個醫生、23名護士,21日醫院開始徵集誌願者支援一線,肖瀟馬上報了名。

  22日接到醫院通知後,她沒吃晚飯,帶著幾個炸春捲就趕回醫院。接受院感、防護用品使用培訓後,當晚12點,她第一次走進隔離病房。

  脫外套,穿工作服、隔離衣、防護服、靴子,手消,戴帽子、口罩、護目鏡、2雙手套……一位同事在旁邊幫忙檢查。脫下這些更為嚴格,光手消毒就得七八次。病房不具備洗澡條件,只能回家後再洗。

從隔離病房出來後,肖瀟進行手消。
從隔離病房出來後,肖瀟進行手消。

  穿上防護服,肖瀟覺得像在走太空步一樣,“蠻有安全感”。

  護理部主任王麗霞知道,“那時候條件太差了,都是咬牙堅持。”隔離病房燈光昏暗,沒有取暖設施,休息的地方也沒有,護士們只能站走廊上。他們大多第一次穿防護服,有的呼吸困難、暈倒了;有的護目鏡起霧、從樓梯上摔下;防護服里穿不下厚衣服,靴子也汗濕了,晚上凍到不行。

  吃飯也沒有保障。食堂供應不來,外麵店關了,醫護只能吃泡麵。有的買來電飯煲、米,在辦公室煮餃子、粥,從家裡帶菜。病人想喝粥,也煮了送進去。

  有的護士不敢回家,拎著衣服來上班。感染科一樓收治病人的時候,她們到2樓打地鋪休息,2樓住滿了,搬到3樓,3樓住滿了,沒地方去。

  沒有賓館接受他們。有一家好不容易談妥,護士們行李都搬進去了,老闆娘知道後,趕他們走,說“我不掙這個錢,我要保命。”

  女孩們委屈得掉眼淚,說“我吃苦不怕,但是不敢回家”。

  “好心酸,她們大包小包地提著(上班),不要命地去救病人,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肖瀟說。醫院只得將新門診5樓綜合科撤掉,臨時給她們住。

隔壁病房裡的護士們。
隔壁病房裡的護士們。

  沒人知道,疫情會持續多久,病毒會何時侵入,不斷傳出的醫護感染的消息,更加重了恐慌。

  爆發是在除夕那天。咽拭子采樣第一次由護士做,很多人哭了,害怕暴露風險高,沒采好影響結果。有的推說手破皮了,有的說人不舒服。

  最後是護士陳明采的, 20來個標本,她采了2個多小時。感到害怕是在三天后。她突然頭痛,體溫37.3度,第二天去醫院檢查。等待核酸檢測結果的時候,看到網上醫護人員和家人告別的視頻,她一下控製不住哭了起來,擔心自己感染了,父母怎麼辦。直到結果顯示是陰性,她才安心。

  “1月24號是個分水嶺。”羅登立說,那天護士們情緒爆發之後,醫院宣佈,第一批醫護人員堅持14天后輪休14天,“他們才有點盼頭,心裡有底了。”

  吃飯、住宿問題也慢慢得到解決:餐館送來中晚餐,賓館也找到了。

  醫院陸續合併耳鼻喉科、眼科等科室,撤掉4個科室。900多名醫護人員,接續上了一線,每天至少工作8個小時,醫生白、中、夜三班倒,護士4小時一班。

  監測病情、倒水喂飯、吸痰倒尿都得做,女病人要衛生巾,護士也得想辦法。有一次,一個病人想吃旺旺雪餅,肖瀟跑到職工小賣部幫他買。

護士為患者喂飯。
護士為患者喂飯。

  最令人擔心的,還是防護物資。

  麻城市人民醫院副院長彭曉光坦言,疫情發生前,醫院只感染科有一二十件防護服,200個過期的N95口罩,30個護目鏡。1月18日開始緊急採購了2000個N95口罩,3000套防護服,200個護目鏡,7萬隻醫用外科口罩。“那時好籌備得多,一些商家手上還有貨。”

  1月24日11時開始,麻城封城。物流、道路不通,物資採購不到。最窘迫的時候,醫院N95口罩日消耗300只,只夠用3天;隔離衣沒了,只能用手術衣代替;護目鏡只能重複使用。

  王麗霞記得,以前一週領一次物資,那時候每天領,東西都算著用,不敢用超。N95只夠進隔離病房的人用,其他的戴醫用外科口罩。為節省物資,有的重複使用隔離衣,自製面屏。

  1月25日和2月3日,醫院兩次發佈接受物資捐贈的公告。彭曉光說,收到的多是醫用外科口罩和一次性口罩,沒有非常標準的防護型口罩。除了加大採購力度,主要靠政府下發物資。

  好在,一線醫護沒有赤膊上陣過,醫院沒有發生一例醫護感染。

  鄉鎮衛生院的物資更為匱乏。閆家河鎮衛生院院長鮑克忠說,1月23日啟動發熱門診時,只有五六套防護服、四五個護目鏡,沒有N95口罩、面屏,12000個一次性醫用口罩主要分發給村民。之後三天,“一點存貨也沒有,只能硬挺著,口罩反複戴”,直到1月26日才收到指揮部下發的防護物資。

  “越是面臨疾病,心貼得越近”

  恐懼、沉默、孤獨,是肖瀟第一次進隔離病房時,在病人臉上看到的。

  第一間病房裡,病人淩晨12點多還在刷手機。她問怎麼不睡。沒有回應。走近後,病人側著身子,回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是不是不舒服?”

  “還好。”是那種不想搭理人的語氣。

  肖瀟再去別的房間,發現都沒睡。她一遍遍催促:“快睡覺,抵抗力好了什麼都好了。”

  感染科辦公室里,3部電話響個不停,從早到晚。打來的是病人和他們的家屬,有的病人一天打10次。

  “醫生,你跟我說實話,我的病情到底什麼樣?”查房時,陳敬鋒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句。老有病人追著他問“我是不是治不好了?你給我用的什麼藥?”也有人說“我不是這個病”,不想住院。有病人找他要安眠藥,因為害怕得睡不著。也有人不願吃藥,說自己沒確診。

  葉薇是護士們口中“心態最好的病人”,但剛住院時,她也不想說話,總盼著出院,檢查結果不好,就大受打擊。她不發燒,很少咳嗽,但肺部恢復得慢。

  同病房有個28歲的女孩,病情比她嚴重,信息被泄露了,家人也被送去隔離,她覺得自己把一家人都害了。但她心態好,經常哈哈大笑,看到美團上有肯德基,還說“啊,好想吃肯德基啊,不知能不能點。”她住院不到10天就出院了。葉薇很開心,“自己也像看到了希望一樣。”

  另一位病友四五十歲,二婚的丈夫癌症晚期,腳也摔了,想住院,社區封了去不了。阿姨每天很焦慮,老做噩夢,葉薇安慰她,教她鼓勵自己,阿姨這才晚上稍稍能睡著一會兒,“她說我是她精神上的醫生。”

  葉薇父親病情要嚴重些。每次只要父親一按鈴,她就忍不住豎著耳朵聽,擔心他出事,“他天天按幾次,我心臟就受不了。”

  她和父親默契地不想打擾對方。電話只打過一次,因為“一打電話就想哭”。

  “越是面臨疾病,心貼得越近。”她覺得。生病後,她開始學會直白地表達情感,每天對父母說“爸爸媽媽我超級愛你們”,囑咐父親“你要乖,不要讓我傷心”。她知道,“不管我病得有多重,爸爸媽媽都會愛我;不管爸爸有多嚴重,我們都會接受他,這才是家庭。”

  一個學醫的男孩,跟她表白了。他們以前不太熟,父親發燒後,她向男孩詢問病情上的事,男孩之後每天陪她聊天、安慰她,說想陪她度過這段時光。她很感動,“這種時刻,有一點患難見真情的感覺。”

  死亡病例的攀升,讓肖建華覺得恐慌。1月30日轉到鐵路醫院後,他的病情越來越重,整晚咳嗽,“使勁嚥口水也沒辦法控製”。第二天轉到市人民醫院,開始吸氧、監測心率,每天打14瓶吊針,6天后才好轉。

  哥哥姐姐們鼓勵他,“現在治好了很多,你自己要有信心,配合醫生治療。”

  肖瀟發現,病人病情穩定後,臉上會有笑容了。那位不理人的病人後來也願意和她交流,叫他多吃飯,他把雞蛋吃了,說“你看我都吃了哈。”

  在隔離病房裡,她看到了很多種愛。

  一位病人催弟弟回家,弟弟說就在醫院旁邊找地方睡,“怕醫生找我有什麼事”。一位母親不放心兒子,4次托護士幫忙遞東西,說“對不起,我好擔心他”。一位老人哭得很傷心,說兒媳、孫子在做檢查,怕他們也要住進來,又怕晚點沒床位了。後來兒媳、孫子檢查結果出來了,她笑得開心,“他們沒事,都回去了”。

  也有來自病人的關心。有的病人說不了話,會拍拍肖瀟的手,或者豎起大拇指,以示感謝。倒水時讓她把杯子放下,說“你眼睛霧成這樣,待會兒把手燙了。”采鼻咽拭子時,他們會用紙摀住嘴。肖瀟知道,“他也是想保護我們。”

  那些微小、無聲的愛,讓她覺得溫暖。

  肖瀟剛上一線時,在黃州當老師的弟弟,經常給她打電話。除夕那天還哭了起來,說“我好怕失去姐姐。”他四處找人、聯繫廠家,想給醫院送防護物資,還想做誌願者。公公也會鼓勵她,“危難的時候總要有人站出來,我很欣慰。”

  說到這些,她聲音顫抖,“突然會覺得,親情遠比我們自以為的濃得多。”

肖瀟大女兒對她的鼓勵。
肖瀟大女兒對她的鼓勵。

  輪休期間,她回了趟家。大女兒一下衝到她面前,她大聲吼“隔我遠一些”。車子一停,衝到二樓,讓家人不要上來,自己在房間待了5天,丈夫把飯送上來。小女兒不知道她回家了,視頻時還問“媽媽在哪兒?”只在回醫院那天,她讓婆婆抱著孩子,自己站在窗邊,遠遠地看了一眼。

  護士陳明曾看到一個同事在賓館急哭了,她的孩子高燒,被120送到了醫院,她卻不能陪在身邊。

  “我們也想救他回來”

  葉薇第一次“聽到”死亡,來自隔壁病房。

  1月28日下午,她正在做紫外線消毒。隔壁病房傳來了急促的按鈴聲、嘈雜聲,之後,是孩童般無助的哭聲,“這怎麼辦啊,這怎麼辦啊。”

  一場搶救正在進行。病人49歲,有五型肝炎合併慢性血栓、蛋白血症等。在武漢大學中南醫院住過20多天院,1月21日回家,24日入院。起初只是單肺感染,高燒,還能交流,病情惡化得很快,呼吸衰竭,直至失去意識。

  陳敬鋒參與了搶救。給病人上高流量吸氧機,4個人輪流做心臟按壓,搶救40分鍾後,他們“渾身濕透,跟泡在水裡一樣,整個人都缺氧”。

  病人妻子當時在病房照顧,情緒很激動:“人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不行了?”

  “我們也想救他回來。”陳敬鋒說,“但我們醫生也只是普通的凡人,好多事情我們也沒辦法做到。”

  又搶救了半個小時。陳敬鋒說“我們盡力了”,病人妻子點頭,沒有說話。

  無力感爬上他的心頭,“以前我知道能用什麼藥救治我的病人,但這次,沒有特效藥。”

  幾個小時後,又一位74歲病人去世。

  老人有慢阻肺,病了10多天。當天下午剛從中醫院轉過來,來的時候已經昏迷了。老人的兒子是聾啞人,兒媳有慢性病,從武漢回來後雙雙感染住院。

  晚上11點多,肖瀟接到醫院電話,說老人去世了,值班護士不知道怎麼處理。

  她趕了過去。老人遺體已經用被子裹起來了,需要消毒。她也害怕被感染,但“責任在那兒,我是護士長,不僅要對病人負責,也要對同事負責。”

  她獨自進病房處理,化84消毒片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老人孤獨離世,她想,“我就是你的親人,我來料理你的後事,讓你走得安詳,走得有尊嚴。”

  她將消毒棉球一一放進老人身體的腔道。有時需要將老人翻動,跪在床上才能完成,距離非常近。

  之後幫老人捋順頭髮,擦乾淨臉、脖子,衣服扣好。她看了一眼,老人面色安詳,心裡踏實了些。最後用被子裹起來,和同事一起裝進雙層遺體袋。遺體被抬到病房門口,由2個保安抬上救護車,送往殯儀館——像是完成了一場對生命的告別。

  出病房後,一個醫生要跟她說事,她習慣性地避了下,說“隔遠一點,我剛剛隔病人太近了”。

  醫生說:“沒事啊。”她心裡一暖。

  淩晨2點回賓館後,她才真正感到害怕,“那天我是真的怕了,非常怕。”

  她給弟弟發消息,說“我萬一被感染了,又萬一很不幸不在了,爸爸媽媽要拜託你了。”

  她沒敢告訴丈夫、父母。後來,丈夫從網上看到她寫的日記,問她:“你當時都已經下班了,為什麼還要去?”她知道丈夫也怕,只說:“我很好,放心。”

  這之後,有7位病人相繼去世,年齡大多50歲以上,和武漢有明顯接觸史,伴有慢性支氣管炎、高血壓等基礎疾病,住院10多天后呼吸困難去世。

  葉薇也曾考慮過最壞的情況,後來漸漸想明白了,“我這一生活到現在,努力了,沒虛度,就沒什麼特別後悔的。畢竟我這麼用力地愛過這個世界。”

  封城生活

  病房之外,更多人在經曆著從未有過的封城生活。

  1月24日11時麻城封城,市內公共交通停運,火車站關閉,所有娛樂場所停業。

  一些村莊,在此之前已經開始封村。閆家河鎮三水灣村三千多位村民中,137人從武漢返鄉。23日晚開始,兩輛貨車橫放在進村主幹道上,村里的小路則用樹枝、鐵絲網圍住。4名村組成員,2人一班,24小時輪流值守。

  “不要出門,不要串門,不要拜年,不要聚眾”……除夕開始,村幹部拎著喇叭,從早到晚“喊話”巡邏,宣傳防疫知識。

  村民體溫每晚6點前要上報鎮里。行醫40載的張可忠,是村里僅有的三名村醫之一,每天早上8點不到就出門,為村民們測量體溫。他有一套村里發的防護服,和白大褂換著,從除夕穿到現在。每次回來就用消毒液里裡外外清洗晾乾。N95口罩只有一個,捨不得戴,平時只戴醫用外科口罩。

  來村衛生所的,多是上火、胃腸炎、感冒的病人,開些藥回家吃,儘量不輸液。村里至今無人感染。

  村里給每家發了兩三個醫用外科口罩,一個體溫計。武漢返鄉人員家門口貼上了告示,村醫每天上門量體溫。其他村民自己量,村醫來問的時候報一下或在微信群裡報。體溫超過37.3度的話,會被送到鎮衛生院做檢查。

  家住市區的陳希,對封城後的變化有更深的感受。

  陳希1月19日從武漢返鄉。直到除夕,社區工作人員才上門發放取消新年團拜的通知,登記武漢返鄉人員信息。沒有測量體溫,沒有發口罩,沒有封路。當天,她上街,發現有人沒戴口罩,有人在街邊賣水果,不少商舖還開著。

  氣氛在新年後逐漸凝重。初一開始,市內實行交通管製,高速公路全封;初六管控升級,機動車、電動車限行,一些主幹道上設起路障,小區、村組的進出口設卡點。

  陳希父母每天刷新聞,一天比一天緊張。飯桌上談論的,全是新冠肺炎的最新新聞。她則每天數著14天潛伏期,擔憂伴隨著自己嗓子疼,父親、嫂子相繼咳嗽,越來越深,直至3歲侄女高燒去醫院看病。她心裡說不出的害怕、歉疚,怕把家人傳染了。後來CT顯示沒問題,她才稍微心安。她的一位朋友,1月時去武漢醫院看過病,也是肺炎,回鄉後擔心得寫了遺書。

  2月開始,麻城市區居民出行限行,先是每戶每兩天可指派1人上街採購,之後變成每三天採購一次,再後來,超市不對個人開放,社區統一採購、派送。

  陳希隔離期滿後去過一次超市。一個全副武裝的員工拿著體溫槍站門口,量她體溫,之後在出入卡上蓋章,提醒她:“三天后才能用,多買點菜。”超市里,菜少了很多,價格略有上漲。售貨員只戴著一次性口罩,沒什麼防護。人們自覺地隔開,見有人走近,馬上閃到旁邊。

  2月17日開始由社區採購那天,有人一大早出門,想去超市看看還能不能買,結果在路口被攔下。有人晚上貓著腰跑到小賣部,小賣部剛打開一個口,就湧進去挑了幾大包零食,一路跑回家,“快點快點,一會兒讓人給抓走了。”

  一些社區用貨車拉來水果蔬菜,菜價略高,一包一包的組合套餐,不能挑選,村民反映菜不太新鮮。也有外地捐贈的榨菜、萵苣、蘿蔔等,堆在路邊,婦女們一聽可以免費領,戴上口罩火速出門。還有的鄉鎮能領到免費牛奶、米、紅薯等。

  人們漸漸適應足不出戶的生活。剛開始還有人偷偷打撲克,打兩次不打了,怕被舉報。有人在一二十米的走廊上來回跑步;有人在家門口的小巷里做操、運動;有的院里搭起乒乓球檯,還打羽毛球,跳繩。天晴時,爬到樓頂曬太陽,對著許久沒見的親戚,隔空大聲嘮幾句。

  特殊時期,鄰里友善不減,我家弄來了幾塊嫩豆腐,分給你家一點,因為吃過你家給的菜薹。關愛不滅,女兒依舊每天穿過一座橋,給年近九十的獨居父親送藥、送飯;母親則每天變著法,做餃子、餅、包子、蛋糕,喂飽難得在家的孩子。喜事被暫停,喪事悄無聲息。

  元宵節那天,三水灣村一位婆婆摔了一跤,突發腦溢血。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車停在村口進不來,老人的丈夫和外孫目送她到村口,沒有上救護車,怕跟去醫院有感染風險。

  “四類人群”摸排力度越來越大,2月17日開始,市內對發熱咳嗽主動就醫者,獎勵500元。無人機在空中攝像,協助巡查市內封閉管理工作,轟隆聲不斷。

  “這才是真正的過年”

  一切正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從麻城公佈的確診病例來看,1月29日到2月6日為高峰期,病例從9例猛升到188例。2月7日開始,每日新增只有幾例(10日和13日除外),逐漸放緩。2月21日開始,每日新增病例為0。

  2月11日,湖南38位醫護人員馳援,緩解了人員壓力。2月20日開始,所有新冠肺炎病人轉入剛建成的市人民醫院新院區感染樓。老院區消殺後,2月25日恢復正常接診。

  經曆疫情初期的迷茫,之後一週物資、人員、設備的緊缺,接診、轉診逐步有序開展,治癒人數不斷攀升。

  肖建華2月16日出院,救護車送他到村口。往家裡走的時候,幾個在家門口聊天的村民,一看到他,馬上進屋關門,還有一個婦女掉頭就往家裡衝,“跟看到瘟神一樣”,他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之前醫院工作人員穿著防護服到他家消毒,“村里炸鍋了一樣,都在遠處圍著看”。謠言四起,有人說他全家都被感染了,“看見了也不(跟我家)講話。我妻子都快氣死了,對她打擊很大。”

  護士發出院記錄的時候,葉薇激動得不敢相信。2月17日,鐵路醫院20個輕症患者出院,“整個三樓病房都空了”。那天,等社區的車接她回家時,她要了桶方便麵,“吃得香香的,為自己慶祝一下。”

  她想起上次轉院,坐在救護車上往窗外看,陽光灑在路人身上,車子駛過一個個回家的路口,離家越來越遠。而這一次,終於是回家的方向。

  到家後,母親把她的被子曬了,和社區人員圍著她噴消毒液、酒精。洗澡後,她如沐新生,感覺“活著真好”。第二天,父親也出院了,一家人團聚。

  2月22日,武漢市發佈通告,新冠肺炎康複者需到指定場所康複隔離14天。觀察期滿,身體狀況符合條件的才能解決隔離。葉薇和父親當天住進酒店隔離,又做了一次核酸檢測,都是陰性,隔離滿14天后回到家。

  3月7日,最後三名確診病例出院,麻城由高風險市縣變為低風險市縣。

  3月11日“解封”第一天,一家超市外排起了長隊。 澎湃新聞記者 朱瑩 圖

  4天后,這個封鎖了46天的城市,迎來了“解封”。除鄉鎮交界、省際、市際卡口外,市內卡口全部撤離。

解封后超市熱鬧起來。 澎湃新聞記者 朱瑩  圖
解封后超市熱鬧起來。 澎湃新聞記者 朱瑩 圖

  人們紛紛走出家門。路邊,大片的油菜花在田間搖曳,黃色迎春花越過圍牆,粉色桃花開了一樹。

  公園里,有人支起帳篷,有人鋪上野餐墊春遊;孩童們騎著滑板車在廣場上穿梭,少年們在草坪上踢足球,老人在河邊跳起廣場舞,吹出的白色泡泡飄在空中,彩色風箏在藍天飛舞。

  “這才是真正的過年。”陳希心中感動,最稀疏平凡的日常,原來才是最美好的。

解封后,人們到公園放風。 澎湃新聞記者 朱瑩  圖
解封后,人們到公園放風。 澎湃新聞記者 朱瑩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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