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樓禍 只有3秒鍾
2020年03月15日13:33

  【等深線】泉州樓禍

  中國經營報《等深線》記者 程維 萬笑天 泉州報導

  楊金鏘租下那片放羊地,先是種果樹,之後開沙場,最後建成鋼架結構樓房,在多次拆違浪潮中平安度過,並進行改建,在結構未明顯增強情況下,至少新增3000噸承重,變為欣佳酒店。

  新冠肺炎疫情到來時,這裏成為“集中醫學觀察點”。直到3月7日,樓忽然倒塌。

  29人,因為來自疫區,或者有過相關旅居史,他們雖然核酸檢測均為陰性,但需要在這裏觀察14天后,方可開啟在泉州的生活、工作。但最終,他們未能活著離開。

  在事故發生112個小時後,3月12日11時左右,救援人員在欣佳酒店坍塌現場找到了最後一名被困人員的遺體。至此,被困71人中,29人遇難,42人生還。

  同日,應急部人士告訴媒體,該酒店違法建設、多次違規改建,“暴露出地方有關方面安全生產監管責任不落實,長期造成安全風險隱患的漏洞和盲區”。他還透露,國務院已成立欣佳酒店“3·7”坍塌事故調查組,開展事故調查工作。

  據泉州早前通報,該樓業主楊金鏘已被控製。

  “買來的”楊金鏘

  在泉州市江南街道上村石龜頭(地名),對現年65歲的楊金鏘,人們評價並不高,認為他不關心村里的事,也很少幫村里的人。

  “可能因為他是買來的吧。”幾位年長的村民告訴《等深線》(ID:depthpaper)記者,早年,楊金鏘的養父母沒有子女,就花錢從“泉州五保”(音)把他買過來,具體花了多少錢不知道,後來,楊金鏘的養父母自己生了兩個兒子,分別是楊金澤和楊金輝,以及一個女兒楊金鳳。

  不過,楊金鏘的父母已經離世,記者未能聯繫到其親屬或有關部門求證收養一事。

  楊金鏘只讀到高中。村民稱,楊家三兄弟關係也不好,楊金鏘的生意做得相對較大,賺的錢也多,自己都住豪華大別墅了,但很少幫助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村民講的另一個細節是,村里一些遠比楊金鏘資產少的人,都能捐出5萬元,集納300萬元修楊家祠堂,但楊金鏘似乎對楊姓認同感較低,一分錢也沒捐。楊金鏘的名字,也沒有出現在該村的多個修路捐款石碑上。

  在村里,《等深線》記者多次看到村內道路硬化捐款碑,其中的一處約1.5米寬的曲折小道的道路硬化捐款碑上,有一位名為楊金澤的人,捐款數額為300元。個別村民無法確認該“楊金澤”,就是楊金鏘的弟弟楊金澤。

  幾位老年村民對楊金鏘的評價是:“他不占村民的便宜,就已經很謝天謝地了。”

  在本次坍塌的欣佳賓館東側,直線距離940米處,即是楊金鏘目前在村內的房子。這棟單邊長達40米的宅子,被認為是村里最豪華、最氣派的。

楊金鏘在村里的歐式別墅住宅。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楊金鏘在村里的歐式別墅住宅。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2米高的紅磚圍牆,基本被花草覆蓋。這些圍牆除了西側為直牆外,另3側基本呈圓形。雙開鐵大門寬約2.5米,高約2米。鐵門以黑漆打底,金色花紋凸顯貴氣。不過,大門左右的紅色對聯已被人撕掉,只留下5條不幹膠及一部分紅色對聯紙。

  進大門左側2米,踏上5級台階,是一個平台,直行8米,即建築的大門。整幢建築為歐式風格的別墅,分別以2層、3層、4層錯落有致,紅色屋頂,屋頂上有避雷針。

  這些特徵,讓楊金鏘的宅子,與其他村民住宅明顯不同。院內,有鳥鳴,但門窗緊閉。緊鄰楊金鏘家的幾戶鄰居,避而不談有關楊金鏘的任何事情。對記者所有的提問,均稱“不知道”。

  村民透露,坍塌的欣佳酒店,20多年前是養羊的地方,後來被楊金鏘承包用作種植果樹。不過果樹沒種多久,就推掉果樹,做了一段時間的沙場及堆碼場。此間,2012年前後,附近某大型樓盤建成,2013年,楊金鏘建起鋼架結構樓房。2018年,在改建後,這裏變成了欣佳酒店。

  “1688號”的生意

  二弟主要做汽車配件的熱處理,三弟加工汽配,妹妹嫁在泉州本地。不過,楊金鏘與幾個弟妹來往很少,商業上也是各做各的生意。

  楊金鏘有三個女兒:楊桂芬、楊桂紅、楊桂瑜。2006年,他和3個女兒投資300萬元,註冊了泉州市新星機電工貿有限公司(3個女兒各3.03%),地址為泉州市鯉城區江南街道上村社區(舊農場內),即本次垮塌的欣佳酒店的所在位置。

  其後,該地址更名為泉州市鯉城區常泰街道上村社區南環路1688號。具體更名時間,暫無法確認。相關資料顯示,在“1688號”,楊桂瑜曾在2015年1月4日投資10萬元,註冊“鯉城區洋洋汽車美容店”,但目前已經註銷。

  同在“1688號”,2018年3月28日,楊金鏘註冊鯉城區欣佳旅館,核準日期為2019年8月19日,註冊資本和實繳資本未公佈,地址則是1688號地上1層大廳、4至6層。該“鯉城區欣佳旅館”,即本次垮塌的欣佳賓館。

  而據官方通報信息,欣佳賓館建於2013年,改建於2018年。在2019年1月22日泉州市鯉城區公安消防大隊出具的《建設工程竣工驗收消防備案複查意見書》中,建設單位簽收一欄,是楊桂紅的手寫體——這個名字與楊金鏘其中一個女兒完全一致。

  該《意見書》稱:“經福建省奉達消防檢測有限公司全數現場檢查及功能測試,檢測合格,但經竣工驗收消防備案檢查不合格。欣佳酒店於2019年1月15日申請複查,經資料審查和現場檢查,綜合評定該工程竣工驗收消防複查合格。”

  新華社3月14日報導,國務院欣佳酒店“3·7”坍塌事故調查組第一次全體會議上,據初步調查:“該項目未履行基本建設程序,無規劃和施工許可,存在非法建設、違規改造等嚴重問題,特別是房屋業主發現房屋基礎沉降和承重柱變形等重大事故前兆,仍然心存僥倖、繼續違規冒險經營;地方相關職能部門監管不到位、‘打非治違’流於形式,導致安全關卡層層失效,最終釀成慘烈事故。”

  欣佳酒店在上述消防驗收後,究竟做了哪些整改和調整,誰參與資料審查和現場檢查給予的消防複查驗收合格的,這有待國務院調查組調查確認。

  村民稱,楊金鏘名下的欣佳酒店項目問題可能遠不止這些,那塊土地原本是村里的集體土地,以前是放羊的農場,楊金鏘承包用於種果樹,後樹沒種多久,就推平了用於堆碼沙場等,後來就建起了鋼架結構的房屋,土地手續存疑。

  依照法規,這個可能沒有土地使用權證的建設項目,是如何建起來的?國土、住建、消防、工商、市場監管等部門,以及村、社區、街道等均難逃其責,因為在程序上,這些部門的手續互為前提,沒有上一個手續,就無法進行下一個手續。

  更何況,即使在疫情發生後,泉州市、鯉城區均仍在嚴查違建,並時有報導。欣佳酒店又是如何被選中,成為新冠肺炎疫情的“集中醫學觀察點”的?記者在當地想多部門提出採訪,但未獲回覆。

  前後20年,放羊地變成了觀察點。3月7日,欣佳酒店所在大樓,全樓坍塌。

  3秒鍾坍塌

  附近加油站的監控顯示,事故發生在3月7日晚19﹕15﹕55,視頻中的欣佳酒店,在向南環路方向倒下前,有房間內有燈光,但在3樓即將觸地那一刻,整幢樓斷電、變黑。

  整個坍塌過程只有3秒鍾。

  之後,視頻中滿是粉塵,飄出幾十米遠。當地應急管理部官方微博公佈的坍塌時間點為“3月7日19時5分許”。一些媒體表述的坍塌時間,多為當天“17﹕30左右”。

  這段監控視頻顯示,坍塌前,樓體並沒有此前媒體報導的“曾有前後劇烈搖晃”,更沒有先向後(北)倒,然後在鋼架的拉動作用下,再反向向前(南)坍塌的過程。

  《等深線》記者發現,該樓的坍塌形狀,基本為前側(南側)完全塌陷,但該樓的後側(北側)的3至7層卻基本完整。從空中用無人機看,其形狀,如有人一把撕開了一個盒子,露出裡面諸多方格子。

  這一坍塌形狀,讓住在酒店3至7層、且靠後側(北側)住的房客,未被坍塌廢墟掩埋,生存概率極大,而住在靠前側(南側)房間內的房客,生存概率較低。這也是本次事發後幾個小時,至3月8日上午,便搜救出幾十人的原因。因為這些人在“被撕開一側的盒子”里,且這些盒子的開口“朝天”,相對容易救援。

從正上方看,欣佳酒店原後側(北側)的3樓、4樓、5樓、6樓、7樓在坍塌後,因北側立面消失,未被掩埋。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從正上方看,欣佳酒店原後側(北側)的3樓、4樓、5樓、6樓、7樓在坍塌後,因北側立面消失,未被掩埋。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但3月8日上午之後的救援就異常艱難。原因在於,樓頂是一塊整體澆築的鋼筋混凝土現澆板,像一頂長50米寬20米的“平頂帽子”,塌陷後,這一“帽子”,寬度上大致有8米基本與地面平鋪,但另外12米卻以45至60度角覆蓋在坍塌樓體上。

  從遠處看去,“帽子”像是整棟樓正立面牆體,卻連一個窗子都沒有。但實際上,該樓前立面全部是玻璃幕牆,在坍塌中最先鋪塌到地面了。這一樓頂“帽子”大幅度增加了救援難度。

  救援中,《等深線》記者注意到,前2天,為防止大型機械拖動、移動或挖掘該鋼筋混凝土“帽子”,傷及下面可能還倖存的受困者,各救援隊只能分成幾個作業面,使用生命探測儀及搜救犬,像在地震救援中那樣,用液壓機械或電錘,小心在該混凝土樓板上切開一些救援孔,然後再通過喊話、儀器探測、救援犬探測等方式,決定是否繼續切開下一層疊壓在一起的樓板,或擴大救援孔的切開面積,展開救援。

在波紋鋼板上現澆混凝土形成的屋頂,是救援第一大障礙。人們只能靠手工切開一些“天窗”來展開救援。根據混凝土厚度及面積測算,這一屋頂的重量高達250噸。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在波紋鋼板上現澆混凝土形成的屋頂,是救援第一大障礙。人們只能靠手工切開一些“天窗”來展開救援。根據混凝土厚度及面積測算,這一屋頂的重量高達250噸。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因為謹慎,這種救援方式進展緩慢,一處救援點或一個救援孔的探測、切孔,進一步確定方位及救援點,確定救援方案,救援人員進入,如何安全救出等,都非常耗時。一組30人的救援隊,在此類救援中,8小時內能切開2米見方的救援孔,派員深入2層到3層樓板下勘察、救援,已經極為疲憊。

  幾位從“火線”撤下來的救援隊員稱,這類救援,很多時候只能用破壞性小的方式展開救援,切下的鋼筋混凝土等還只能靠救援隊員站成一排,一塊一塊地、一桶一桶地往外傳。

  至3月9日晚21時,救援進入第二階段,動用挖掘機等重型機械,先將相對平緩的鋪在地面上的“帽子”切塊運走;再用人工在腰上栓吊繩的方式,用衝擊電錘對“蓋板”按2至6米見方的規格切塊,然後逐一拆除吊運走;此外,開始用2台挖掘機並對坍塌現場的東側展開全面挖掘。

  這一挖掘,採用先動用重型機械作業與人工作業相結合的方式。也就是挖掘機在清理現場的同時,一群救援隊員時刻關注挖掘面及清理面,及時發現可能的被困者或遇難者。

3月11日20時,救援黃金73小時已過,只剩最後一位被困者未找到,連續24小時不間斷高強度救援終於暫停下來。12日上午11時,救援隊找到了最後一位遇難者的遺體。《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3月11日20時,救援黃金73小時已過,只剩最後一位被困者未找到,連續24小時不間斷高強度救援終於暫停下來。12日上午11時,救援隊找到了最後一位遇難者的遺體。《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3月10日淩晨1﹕20,《等深線》記者拍攝到在坍塌現場最東側作業的兩台挖掘機找到一具遇難者遺體,救援隊員隨即跟上,將遇難者遺體裝入白色屍袋,以擔架手手相傳,移至平坦開闊處,眾救援隊員圍繞遺體成一圈,默哀,然後兩側各4至5人,以肩抬擔架,將遺體送至相關車輛運走。

  至3月10日,救援隊伍開始對坍塌現場一字排開6個作業面,全面動用重型機械,同步作業,聲響巨大,清理速度很快。

  3月11日20時,黃金救援72小時已過,連續輪流作戰多日的各救援隊均暫停修整,各重型機械停機。至3月12日上午11時,救援隊找到最後一位遇難者的遺體。

建築本身的鋼架結構,是本次救援中的第二大障礙,只能人工用氣焊一一切割,然後用抓機裝入運渣車運走。《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建築本身的鋼架結構,是本次救援中的第二大障礙,只能人工用氣焊一一切割,然後用抓機裝入運渣車運走。《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此後的工程,就基本只需要重型機械,把坍塌廢墟清空即可了。不過,3月12日至14日記者發稿時止,救援隊伍撤走後,相關方面並未立即清理或運走其餘廢墟,而是用臨時隔離牆將其圍起來,四周派員把守。

  鋼構之禍?

  來自當地相關部門公佈的信息稱,該坍塌建築建設於2013年,占地約5畝,主體7層,每層1000平方米,樓高22米,為鋼結構建築物。2018年改造為欣佳酒店,並於當年6月開業,酒店有各類客房共計66間。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後,欣佳酒店被作為集中醫學觀察點,用以對來自重點疫區或有相關旅居史的人員,進行集中醫學觀察。

  《等深線》記者向當地建管部門詢問有關該樓的建設、改造及審批手續和相關信息,未獲回應。

  衛星地圖顯示,該樓的東西方向長50米,寬20米,該樓後,有一個“7”字形的2層建築,“7”字的上面一橫長度為100米。該樓與“7”字形建築之間,原有4米間距,後加蓋了2層樓房,將“7”字形建築與欣佳酒店主樓連在了一起。

  街景地圖及曆史街景地圖顯示,欣佳酒店的主樓後側(北側)及東西兩面靠後側的大致4米的牆體,不是玻璃幕牆覆蓋,為白色瓷磚覆蓋,東西兩側的牆體及前側(南側)均為玻璃幕牆。

  曆史衛星地圖顯示,2012年時,該樓的地基(地圈樑),靠東南側的前兩個區塊的範圍最大,東西向跨度分別為18米左右,其餘地塊的地基交叉點的跨度,多為7至8米左右。該曆史衛星地圖還顯示,該樓的西側(正對該樓的左側),從南往北數的主要鋼質立柱為4根,每根距離7米左右。

衛星圖顯示,2012年時,該樓修建初期,西側(圖左)靠邊第一列有4根支柱,第二列只有3根支柱,東側(圖右)靠南的3個區域,地基跨度高達15米至18米。《等深線》記者 程維 製圖
衛星圖顯示,2012年時,該樓修建初期,西側(圖左)靠邊第一列有4根支柱,第二列只有3根支柱,東側(圖右)靠南的3個區域,地基跨度高達15米至18米。《等深線》記者 程維 製圖

  但從西往東方向的第二列鋼質立柱,只有3根。且第一根與第二根鋼質立柱之間的跨度為15米左右,第二列第二根與第三根之間的距離為5米左右。每列柱子之間,各樓層有一根粗壯的南北向大梁連接,第一列與第二列立柱之間,有11根東西向橫樑連接,這11根橫樑架在南北大梁之間。

  該曆史衛星地圖中顯示,暫未安裝其他立柱。

  《等深線》記者在守候該救援現場的4天時間中,重點關注了該建築的鋼架結構的支柱,柱底座及柱腳,各大梁與支柱的連接點架構及連接方式,各橫樑與大梁的連接方式及尺寸。並拍攝了可以與人的頭、手、腳等參照物直接對比的視頻、圖片,發給國內鋼構建築專業人士鑒別。

  迄今已有23年鋼結構建築經驗,並在廣州、重慶參與了多宗主要鋼結構建築的重慶豪門鐵花有限公司總經理、重慶鋼到家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鄧維明,3月12日對此作出了評價。

  鄧維明在仔細查看《等深線》記者過去幾天拍攝的,有關該建築的鋼構的各種對比照片及視頻後稱,該樓的前側設立了7根350毫米的H型鋼支柱,且每根支柱之間的間隔為9米左右。“通常我們用350毫米的H型鋼,跨度都不敢超過6米,他這個建築的主要橫樑間距居然超過了9米,最大的南北柱子間跨度甚至高達17米到18米,這個用法的確很少見,一般人都不敢這麼用的。”

救援現場大致分成了6個作業面,所對應的是該樓正面(南側)的7根H型鋼支柱。有23年鋼結構施工經驗的專業人士稱,業內很少有人敢用這種非三角形架構的結構方式,通常,350毫米的H型鋼,跨度不能超過6米,但欣佳酒店的跨度,達到了9米至18米左右。《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救援現場大致分成了6個作業面,所對應的是該樓正面(南側)的7根H型鋼支柱。有23年鋼結構施工經驗的專業人士稱,業內很少有人敢用這種非三角形架構的結構方式,通常,350毫米的H型鋼,跨度不能超過6米,但欣佳酒店的跨度,達到了9米至18米左右。《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國內其他媒體從受訪人處獲得的照片顯示,該樓的1層售車大廳,中空南北向跨度,在18米左右。

  鄧維明說,通常鋼結構建築,都是三角形架構為主,因為三角形的穩定性最強,譬如重慶的嘉陵江大橋、巫山長江大橋,以及一些超高層建築等。鋼構的基本結構形式,都是以三角形結構為主,但欣佳酒店的建築基本結構卻是四邊形,一旦受力,就會非常不穩定。

  此外,鄧維明還認為,H型鋼一般都不能用於大跨度、高承重的建築,特別是需要有巨量承重的建築的承重支柱及橫樑,只能採用圓形無縫鋼柱,且需內澆灌混凝土增加強度,因為H型鋼在正向受力方面有一定承受力,但在側向及稍微扭曲方向的受力上就會非常脆弱。

  他說,即使該建築內沒有新增多層酒店,這種設計、建築也不是有設計經驗或建築經驗的人敢做的事。

  欣佳酒店的樓頂混凝土面積為1000平方米,繫在一層波紋鋼板上的整體現澆混凝土,現場觀測其平均厚度為10釐米左右,其匡算體積為100立方米,普通混凝土的密度為每立方米2.5噸,可以推算出該樓的屋頂混凝土的重量為250噸。

欣佳酒店前側(南側)7根主要H型鋼支柱的底座。圖中該支柱的底部,做了一個簡單的三角形鋼構支撐。這一支撐結構在該鋼架結構建設初期的圖片中沒有,疑為酒店改裝期間加裝,不過,僅僅這一不到半米的三角形底座加固,對新增的巨量荷載來說,是杯水車薪。圖左為用於對比的挖掘機機履帶。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欣佳酒店前側(南側)7根主要H型鋼支柱的底座。圖中該支柱的底部,做了一個簡單的三角形鋼構支撐。這一支撐結構在該鋼架結構建設初期的圖片中沒有,疑為酒店改裝期間加裝,不過,僅僅這一不到半米的三角形底座加固,對新增的巨量荷載來說,是杯水車薪。圖左為用於對比的挖掘機機履帶。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此外,由於該樓的第3層至第6層的酒店改裝,地板也為現澆鋼筋混凝土,共新增第3層、第4層、第5層、第6層樓的共計4層樓板,常規建築中的每層樓板的厚度為8至12釐米,按中間值10釐米厚度,僅改裝該酒店所新增的4層樓板就重達1000噸。

  航拍圖片顯示,該酒店的第7層只有2.5米左右高度,但第7層的地板,仍然是現澆鋼筋混凝土,為該樓再增加了250噸重量。

  此外,《等深線》記者還從現場救援人員處,以及在4天的現場觀察中多次確認到,該建築內改裝出的酒店房間隔牆,採用的是水泥砌紅磚的方式,該酒店每層樓約18個房間(記者註:18個房間為航拍圖顯示數據,官方公佈的該酒店的客房數量為66間,未包含布草間及工作間等),每層至少需要19面隔牆,扣除2米寬的走廊的隔牆,則隔牆的長度為18米,高度為3米。每塊紅磚寬11.5釐米,計算兩面抹水泥灰漿1釐米,按13.5釐米計,據此測算,約有692.55立方米紅磚(未計算各磚之間的水泥),以每立方米紅磚的密度1.8噸計算,這些隔牆的重量為1247噸。

一系列現場照片顯示,欣佳酒店的地板為鋼筋混凝土,隔牆為紅磚加水泥砌成,簡單測算,該建築內的第3層至第7層內搭建的酒店,新增重量就超過3000噸。《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一系列現場照片顯示,欣佳酒店的地板為鋼筋混凝土,隔牆為紅磚加水泥砌成,簡單測算,該建築內的第3層至第7層內搭建的酒店,新增重量就超過3000噸。《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這一計算結果,還未計入這4層樓的南北面的4面擋牆。

  這意味著,即使不計入該酒店的衛生間、其他裝修、傢俱、家電、水電管網等,欣佳酒店的第一輪改裝,新增的重量就超過3000噸。

  此前部分媒體的估算數據,改裝該酒店的新增重量為300噸左右。

欣佳酒店的鋼構問題,一是採用了側面受力抗扭力極差的H型鋼,二是未採用穩定性強的三角形結構,三是各鋼構之間的連接處,只採用了鑽孔加螺釘的連接方式,沒有採用三角形角鋼或加固件,卻在內加裝了巨量荷載,最終導致坍塌。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欣佳酒店的鋼構問題,一是採用了側面受力抗扭力極差的H型鋼,二是未採用穩定性強的三角形結構,三是各鋼構之間的連接處,只採用了鑽孔加螺釘的連接方式,沒有採用三角形角鋼或加固件,卻在內加裝了巨量荷載,最終導致坍塌。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鄧維明說,通常使用這種H型鋼的建築,最多不超過3層,本次坍塌的樓體,居然用H型鋼建了7層,還內建酒店,因為內建酒店中的所有牆體是搭建在鋼結構上,因此實際上所有牆體都是不參與3層以下的承重的,都是荷載,這種做法非常罕見。

  2次改裝

  3月11日下午18時,福建省泉州市應急救援工作領導小組召開鯉城區欣佳酒店樓體坍塌事故救援處置新聞發佈會,通報了事故前期調查情況。稱經初步調查,欣佳酒店在建設、改造、審批等方面確實存在嚴重問題。

  泉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洪自強在該發佈會上稱,經初步調查,欣佳酒店在建設、改造、審批等方面確實存在嚴重問題。

  不過,當地把這些信息的發佈權“扔”給了上級調查組。

  洪自強說:“我們已將相關證據收集固化,對相關責任人員已依法採取強製措施,也採取了必要的財產保全措施。初步調查的情況,我們將全部提交上級調查組。”

  他說,在調查過程中,無論是酒店建設、改造、經營、監管,還是被推薦為集中隔離健康觀察點的每一個環節都不會漏掉,涉及的違法違規、失職失責單位、個人包括公職人員絕不姑息、絕不放過。

  但有關本次事故的調查處理權限,很快就脫離了泉州市的層級,上收給了國務院成立的該事故調查組。

  3月12日,應急管理部安全基礎司司長裴文田回應媒體稱:“初步調查情況顯示,這是一起安全生產責任事故。這個酒店違法建設,多次違規改建,暴露出地方有關方面安全生產監管責任不落實,長期造成安全風險隱患的漏洞和盲區。”

  裴文田表示,依據生產安全事故報告和調查處理條例有關規定,國務院決定成立福建省泉州市欣佳酒店“3·7”坍塌事故調查組,並開展事故調查工作,迅速查明原因,嚴格依法依規追究事故責任人相關責任,包括法律責任。

3月10日晚23時,5位戴藍色頭盔的工作人員進入救援現場,用鋼捲尺及遊標卡尺測量欣佳酒店前側的7根H型鋼支柱的基本參數。有多年鋼構建築經驗的專業人士稱,此鋼構的型號為350毫米。此前另一些媒體稱該鋼構的規格為600毫米,這一規格與圖中測量人物的手的比例關係不符。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3月10日晚23時,5位戴藍色頭盔的工作人員進入救援現場,用鋼捲尺及遊標卡尺測量欣佳酒店前側的7根H型鋼支柱的基本參數。有多年鋼構建築經驗的專業人士稱,此鋼構的型號為350毫米。此前另一些媒體稱該鋼構的規格為600毫米,這一規格與圖中測量人物的手的比例關係不符。 《等深線》記者 程維 攝影

  重慶市某著名設計院一位不願具名的結構工程師3月11日稱,鋼筋混凝土的框架結構均布荷載(包括結構自重、隔牆、傢俱等裝修荷載)大約為每平方米1.1噸至1.4噸,鋼結構的均布荷載會比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的小。

  他強調,荷載的重量大小,並不能作為判斷坍塌的依據,因為在建築結構設計中,即使再大的重量,只要按照設計規範、施工規範設計、建造,造出的建築都是安全的、不會坍塌的。

  有媒體報導稱,有林姓經理稱該樓最近在酒店的另外一側修地基。上述結構工程師3月11日認為,如果設計、建造、材質及改裝是合規的話,該“修地基”的行為,可能才是導致該樓坍塌的原因。

  至3月12日,應急管理部安全基礎司及泉州市應急救援工作領導小組均已確認“這個酒店違法建設,多次違規改建”這一事實。

  來自當地村民的信息稱,本次垮塌前,底樓的裝修,“敲掉了承重牆”,成為導致該樓垮塌的誘因。因時間及無法聯繫欣佳酒店的第二次改裝的單位及負責人、工人,暫無法獲得有關該酒店的第二次裝修、改裝,與該樓坍塌的關聯。

  一位參與本次救援的當地建築公司工人稱,按道理講,鋼結構通常是不會考慮承重牆問題的,後來裡面加建了那麼多層酒店,增加了那麼多重量,肯定會有新增承重考慮及結構上的加固的,不然誰都不敢貿然去建幾層樓在鋼架子上。但是,大樓裝修投用後,後面裝修的人不一定知道那就是不能動的承重牆,老闆說敲掉把空間打大一點,就敲了。但他隨即表示,這都只是他的個人猜測,暫無實證支撐。

  有媒體調查顯示,承擔改裝欣佳酒店的施工單位,資質存疑。此外媒體稱,欣佳酒店坍塌前4分鍾,有施工工人致電給楊金鏘,稱“有支柱變形”,這一信息的前提是,該樓的1樓正在進行裝修施工。

  《等深線》記者未能在當地住建局的網站上,查詢到有關該樓的建設許可證、施工許可證,以及此後的大規模改裝的審批信息。

一位網友提供的視頻顯示,2013年時,該樓的框架圖。這是目前可從公開信息中找到的最直觀、最完整的該樓結構圖。圖中顯示,該樓的前側(圖左)有7根H型鋼支柱,兩側各為4根H型鋼支柱。(註:此圖系對原視頻中做圖像加強處理而成)   《等深線》記者 程維 製圖
一位網友提供的視頻顯示,2013年時,該樓的框架圖。這是目前可從公開信息中找到的最直觀、最完整的該樓結構圖。圖中顯示,該樓的前側(圖左)有7根H型鋼支柱,兩側各為4根H型鋼支柱。(註:此圖系對原視頻中做圖像加強處理而成) 《等深線》記者 程維 製圖

  據一位網友發佈在其某視頻號上的由3張圖片構成的短視頻顯示,該樓最初只有3層,前有等距離分列的7根H型鋼立柱,將該樓的前立面(南側)平均分割為6個等份,且這一基本建成的鋼架結構建築,除東西側的立柱為各4根(分佈含整個建築4個角的立柱)外,其餘南北向立柱均為3根。每層樓均如此。

  這一結構與此前衛星地圖中的地基相對應:該建築前側(靠南)的跨度為15米左右,占南北跨度20米的三分之二。

  該2013年拍攝的照片還顯示,此建築的原第1層和第3層,靠前側的中間5根立柱H型鋼,所支撐的都是15米跨度的荷載——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何該建築在坍塌時,系向前(南)一點不歪地正向坍塌。

  該網友的照片還顯示,這個3層鋼鐵怪物,在3層建築樓板及天花板安裝好後,居然沒有設計上下樓梯。

  鄧維明3月12日看了該視頻後稱:“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廠房結構。”

  他說,如果內建酒店達到3000多噸,即使使用或增加了三角形結構(記者註:此處指所相鄰3根鋼構之間的連接,均為三角形,該建築全為不穩定的四邊形連接方式),現有H型立柱也無法承受內部增建4層酒店的重量。

  據楊金鏘所在村的幾位村民稱,楊金鏘用於建該樓的土地,20多年前原系養羊的地方,後來楊金鏘承包用作種植果樹。不過果樹沒種多久,就推掉做了一段時間的沙場及堆碼場。此間,2012年前後,附近某大型樓盤建成。

網友公佈的照片顯示,前側大致18米大跨度的橫樑為高度是立柱一倍的H型鋼。初始結構只有3層。業內人士一看該圖,脫口而出:“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廠房結構,無法巨量承重的!” (註:此圖繫在原視頻中做圖像加強處理而成)  《等深線》記者 程維 製圖
網友公佈的照片顯示,前側大致18米大跨度的橫樑為高度是立柱一倍的H型鋼。初始結構只有3層。業內人士一看該圖,脫口而出:“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廠房結構,無法巨量承重的!” (註:此圖繫在原視頻中做圖像加強處理而成) 《等深線》記者 程維 製圖

  幾位村民稱,那塊集體用地究竟賣沒賣給楊金鏘,怎麼賣的,賣成多少錢,村里也從沒公佈過。部分村民直指楊金鏘花錢搞定了該村及所在市的相關負責人,最終讓這一問題重重的項目得以建成,並獲得建設、消防、工商,以及可能的土地使用證、產權證等一系列手續。

  不過,這些來自村民的信息,暫未獲得當地村委會及相關部門的證實。

  3月14日下午,在楊金鏘的豪華別墅內,幾位警員正在搜查相應證據,並拒絕記者在該樓內滯留。楊金鏘所在社區(村委會)的工作人員3月14日下午稱,該村的村委書記楊金偉及村主任陳誌勇在垮塌現場對面的救援現場指揮部。

  但該2人並未在此,因此暫無法確認該事故地塊的用地手續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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