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教練|女兒王茜眼中的“魔鬼教練”王寶泉
2020年03月12日19:17

王寶泉和女兒
王寶泉和女兒

  前言:這是新浪排球條線記者董正翔開設的專欄。教練與運動員之間往往是相輔相成的關係,優秀的教練能發掘運動員的潛質,在其成功之路上給予幫助;優秀的運動員也能證明教練的執教能力與價值所在。本專題希望能挖掘到更多教練與運動員之間的積極、感人的故事,讓讀者加深對運動員與教練這兩個職業的瞭解。

  備戰聯賽決賽期間,技術訓練課的對抗訓練,一位主力副攻在後排沒能防起本該防起的球。

  慈眉善目的王寶泉立即變了臉色。傳聞中的“魔鬼”教練又回來了?

  “罰!”

  他二話不說,已經拉開了“單兵”的架勢,這是隊員獨自接受防守的高難度訓練,幾乎每一名排球運動員都參與過,對這一項訓練環節也都有望而退卻的心理。

  不知道誰在一旁小聲嘀咕著:“這次‘罰’沒10分鍾下不來啊,這麼關鍵的場次訓練肯定會嚴厲地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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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茜還是猜對了。

  儘管嘴裡一直念叨著,但在帶隊打完作客戰勝遼寧隊、回到天津後,父親王寶泉沒有第一時間來看已經出生半個多月的外孫。

  按響門鈴的是前隊友姚迪。這一天,王寶泉給大隊員放了半天的假,姚迪這才抽出空來看看在月子中的王茜。

  “是王指派你先來看看我的吧!”王茜調侃道。

  這一天直到晚上8點,王寶泉才回到家中,“下午,父親帶著其他幾個小隊員進行了訓練,練到晚上6點多,然後吃飯、洗澡,安排隊員看錄像。最後,才來看看外孫和我。”

  王寶泉重新回到天津女排主教練的位置上,王茜還是從前隊友口中得知的。

  “我以前的隊友在問我,是不是王指要回來帶隊了、要跟著隊伍去江蘇?”王茜一頭霧水,“父親不是已經訂好了回天津的票嗎?不是說要在世俱杯賽後趕回來看孩子嗎?”

  她撥通了母親的電話,消息得到了確認。她思忖片刻,說是消息突然,但這做事雷厲風行的風格又像極了父親的行為,他決定的事情,旁人再說也無用。她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父親,“我知道您做什麼事情都認真負責,我只希望您身體健康,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過了許久,父親回覆道:“好的,加油。”此時,他正在前往常州的高鐵上給一個個隊員做思想工作。

  “他的身體不是特別好,別看他表面上沒有大問題。我擔心的是畢竟他一線下來了這麼長時間,他自己可能會比較適應,從大局考慮我是非常支持他的,隊伍需要他。但作為女兒,我最擔心的還是他的身體。”

  王茜理解父親與母親的善意“隱瞞”,“我剛剛生完孩子,還在月子裡,父親是怕我替他擔心,因為我在母乳期,他擔心影響母乳。”她也理解父親和外孫遲來的第一次見面,“我對他說‘我跟您一樣,隊伍是第一位,為大我,舍小我’。正是因為在天津女排待過,在他的手下待過,所以我能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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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接隊後,王寶泉2宿都沒怎麼睡覺。

  父親重新帶隊後第一次回家,王茜就已經發現了父親臉上的疲態,“第一次看到寶寶的時候,他激動和興奮,卻也很疲勞,感覺不到太多贏波的感覺。”

  和家人快有1個月沒有見,但王寶泉沒有太多的言語,只是先對王茜說道:“沒辦法,累。”

  世俱杯賽結束後,聯賽第二階段比賽也開始收尾。此時的天津女排因為世俱杯賽的黯淡戰績,全隊士氣不高,再加上朱婷的手腕受傷,讓王寶泉憂心忡忡。

  “那個時候,朱婷手腕傷勢不是很樂觀,需要時間調整休養。父親說朱婷在積極恢復,要給足她時間,不知道朱婷什麼時候能上場,所以主攻位置一定要讓別的隊員先頂上。世俱杯賽對手的實力非常強,隊伍氣勢不是很好,在勝利的感覺上差了一點,對父親來說這一點是比較難的,父親不停地在給隊員做思想工作,在想排兵佈陣,對陣江蘇隊時她曾讓胡克爾打主攻,但效果不是很好,但好在他做足了預案,這也是他2宿沒睡覺想出來的。”

  第二階段的最後三輪比賽,王茜和父親的聯繫比以往少了很多。在比賽前,她會在兒子的照片下面添加“姥爺加油”的字樣發給父親,希望能用這種方式給父親更多的力量。

  隊伍每一場勝利後,王寶泉都會和王茜通一次電話,“每次大概就是幾分鍾。”她不想過多地佔用父親的時間,那段時間父親的時間應該更多地分享給天津女排和隊員們。

  不過也是那段時間,王茜分明緊張了許多,就連解說她也會刻意迴避天津隊的比賽。

  之前的運動員身份,加之現在的教練身份,讓她清楚地知道,父親此番回到主教練的位置上的難度,“父親現在面對的這批隊員不是他一手帶起來的,之前父親和她們接觸比較少,現在的這支隊伍更年輕化,所以起步是比較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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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全運會後,王寶泉離開了天津女排主帥的崗位,但還是擔任天津排球隊總教練與天津排管中心副主任。

  父親退離一線,這讓王茜鬆了一口氣,“我說他離開了‘高壓’行業,之前他做主教練時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呐,常年在那個位置,其他人是很難想像壓力的。”

  離開天津女排主教練一年多的時間里,王寶泉作息回歸正常,體重也漲了一點,這讓王茜和她母親很欣慰。

  雖然不具體帶隊,但王寶泉畢竟還是天津排球隊總教練,因此他偶爾也會出現在聯賽現場,作壁上觀時眼神里不再有隨比賽走勢而起伏不定的警惕情緒,取而代之的是淡然從容卻仍可洞察一切的敏銳目光。

  在2019年世俱杯賽前幾場比賽中,和曾經的弟子一起看比賽,坐在看台上的王寶泉更多地是一言不發。

  彼時的王寶泉,和記者們印象里的他不太一樣,大家在內心卻替他開心,其中一人說道:“靜謐的生活,讓王指導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這也許是功勳教練未來最美的退休生活。”

  王茜在退役後成為了天津青年女排的助理教練,輔佐主教練劉仁德。在青運會小組賽最後一場比賽時,王寶泉到場觀戰,為了更好地幫助教練組臨場指揮,他戴起了耳麥與王茜實時通話,將一些非常關鍵的經驗細節傳遞給劉仁德。

  “有些時候我覺得場上的一些東西我沒看出來,但父親卻看出來了。”王茜一直認為,父親在做教練這個方面是有天賦的。

  用女兒的話說,王寶泉是“與時俱進”的,“他比較喜歡接受新鮮事物,他會網購,也會點外賣。”

  聯賽決賽第三場開場半小時前,王寶泉還在教練的位置上看著手機里的新聞。

  因此,如何帶領好更年輕化的隊伍備戰決賽,如何能和年齡差更大的運動員溝通,這些對王寶泉來說並非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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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多年採訪王寶泉的天津記者回憶道,“王指回來帶訓練,對這批運動員嚴格還是照樣嚴格的,但和以前帶隊是有不同的,他知道這批運動員接受他以前的訓練方式需要一個過程,剛開始訓練時他講究穩,沒有特別上量,沒有完全按照之前熟練的模式去訓練,但該要求的還是會要求。”

  例如,在訓練中,他發現主力副攻對4號位區域防吊的動作慢一拍,他就會著重提醒道:“你有這個意識,但還是慢了,這個球要是在比賽中就要丟分了。”

  果不其然,下一場比賽對手的吊球就是出現在4號位區域,而這名主力副攻也貢獻了一記精彩防吊。

  “這麼一個小的環節,體現了王指的專業能力,他能夠在訓練中及時地發現問題,他的豐富閱曆知道對手會怎麼打,能夠及時地提醒隊員。”

  這名隊員因為防守不佳而遭遇的“單兵懲罰”最終也只是“小懲大誡”。

  “以前要10分鍾‘罰單兵’才會結束,沒想到這次王指罰的時間比較短,他在建立威信的時候也會適當地照顧隊員。他就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隊員們,‘這回我就小試牛刀’,更多地是警醒隊員。”

  王茜也回憶起姚迪告訴她的訓練細節,“姚迪曾對年輕隊友說過‘你們是不知道王指的脾氣,王指一會就該急了’。”在王茜看來,父親時常會用不同的方式激發運動員的潛能。

  王寶泉執教風格的改變也被球迷看在眼裡。在主場對陣江蘇女排的比賽中,王寶泉曾對隊員半開玩笑地說道:“這場球輸了,我要和你們‘沒完’,回去肯定要開會。”

  那位記者認為,這是王寶泉情商提高的體現,“他以前只管隊伍訓練和比賽,其他事情一概不管。在退離一線的一年半的時間里,王指也參與了行政工作,這幫助他學會了之前不曾接觸的事情,能夠體會隊伍一直拿冠軍,離不開方方面面的支持。比如這次回到主教練的位置上,他會集結全隊的力量一起來備戰聯賽決賽,這一點也是他和以前的不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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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王茜轉型成為教練角色後,父女兩個人之間的話題開始昇華為對執教方式與理念的理解。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王茜漸漸地更能理解父親的排球訓練理念,儘管父親的訓練方式被很多球迷和媒體比喻為“魔鬼訓練”,但王茜深諳,父親更重視的是運動員對排球這份事業的態度。

  “一些年輕隊員也是剛剛打聯賽不久,可能有的隊員上進心這塊還不夠,有的隊員則不太愛表達自己的內心想法,對打球會受影響。父親說隊員在場下隊員可以不說話,可以小家碧玉,但在球場上一定要拿出運動員的霸氣。”

  一支作風優良的運動隊,嚴格的訓練是基礎,“一些運動員經曆長時間訓練會有惰性,教練不嚴厲她訓練就會偷懶。父親時常把年輕運動員比作‘小樹苗’,教練的職責就是要把‘小樹苗’捋得更好、更順,要讓運動員有自己獨立的思想,知道怎樣去努力。”

  王茜的執教方式有很大一部分傳承了父親的特點,但同時她又認為,作為女性教練,在執教方面是需要和男性教練有所區別的,“在一隊的一些執教細節不太適合在二隊,要進行改變,但嚴格要求是必須要有的。”

  在成為教練後,只要有轉播,王茜就會看郎指導臨場指揮的比賽,“郎指導是非常優秀和成功的女性教練,她身上有很多優秀的品質是值得我去學習的。”

  此前,青年隊主教練劉仁德曾交給王茜一個任務——將一名副攻改為自由人。職業生涯差不多幾乎都在這個位置上度過的王茜,自然知道要勝任這個位置需要哪些特點,但她不想就此放棄這名運動員,“她的身高打副攻完全不合適,要改打自由人的話,我一開始認為比較難,畢竟她是副攻,如果主攻改打自由人相對來說比較簡單,但既然主教練有這種想法,我就想試試。這名隊員剛開始改位置時,練一傳有很大的困難,也曾想放棄不想打這個位置,經曆過無數次的心理掙紮,但我通過這麼多年的打球經驗一點點教她。”

  王茜春風沐雨般的精心執教終於在一段時間後看到了效果,“她開始一點點地、慢慢地接受了這個位置,現在她已經是主力自由人,這是對我的教練角色是肯定。”

  而在這段執教過程中,王茜的腦海里時常會閃過父親執教自己時的畫面,時光輪迴般地再次出現在自己身上,只不過這一次自己的角色發生了變化,“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的用詞與語氣都和父親那個時候教我時很像,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會時常和父親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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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王寶泉的人都說,這次他決定回到天津隊主教練的位置上,最主要的原因是對天津女排的“捨不得”。

  王茜深有體會,父親將天津女排打造成榮譽之師的過程,就像建造房子,一磚一瓦皆是情。天津女排的輝煌與沉浮,於王寶泉而言早已銷魂入骨。甚至可以說,王寶泉的形象早已與天津女排合二為一。

  帶過的每一名隊員都像王寶泉的孩子。

  2019年世俱杯賽前,天津隊前隊員霍晶和張曉宇前往天津排管中心落實工作分配之事。王寶泉特地到場,看到退役隊員們工作穩定,王寶泉懸而未決的心事了了,“她們工作搞定了,我的心裡也就踏實了。”

  他是愛才的,更是惜才的。

  王茜回憶道:“父親之前帶隊拿到的9個聯賽冠軍,隊員身材條件都一般,像主力副攻都只有1米8幾。像現在這批條件這麼好的運動員,他從未遇到過。”

  每次與王茜見面,王寶泉總會誇讚一遍隊員,“我父親喜歡條件好的運動員,特別喜歡,就像朱婷和李盈瑩,我父親說教練能遇到條件這麼好的隊員,也是教練的榮幸,他說她們都是百年一遇的運動員,什麼東西一教就會。”

  在帶隊拿到第10個冠軍後,王寶泉對自己是否接任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但女兒瞭解父親的想法,“如果隊伍需要父親,我父親一定會義不容辭。他不是自私的人,在接隊時他就跟我說過大不了再‘下課’一次。”

  2017年全運會,因為要保障天津青年女排的戰績,天津女排陣容不整參賽,結果未入四強。那次比賽後,王寶泉離開了主教練的崗位,而魏秋月、王茜、殷娜等名將也都將球衣封存,選擇退役。

  運動員職業生涯里,王茜對奪冠的一幕幕記憶猶新,對2017年全運會後隊伍的散夥飯場景也是曆曆在目,“那天吃散夥飯的時候,所有隊員都哭了,師徒情這麼多年,吃完那頓飯大家各自回家,該退役的退役,隊里只有陳麗怡和李瑩接著打球。”

  王茜的運動員生涯就像煙花綻放,絢爛之後靜默收場,最美的過程不是在結尾,“我多麼希望能夠成功退役,拿到冠軍後完美退役,雖然我的運動員生涯過程是完美的,但我的退役並不完美。”

  同樣,她也認為父親2年前的卸任不是完美的,“哪一位教練不希望功成名就時卸任,在非常好的時間點離開主教練的位置,永遠是一名名帥。”

  “大不了再‘下課’一次。”父親的這句話再次在王茜腦海中閃過。

  就像宿命般,父親的命運始終要與天津女排維繫在一起。

  “他有責任感,他非常熱愛這個集體,天津女排的輝煌是他一手帶來起來的,這個隊伍就像孩子,那時離開一線,他的感覺就像‘捨棄’了孩子一樣,現在他又回到孩子身邊。”

  但王茜也明白,如果父親繼續執教天津女排,等待父親的挑戰難度要遠遠大於這個賽季奪冠,“其實距離下一屆全運會,現在留給父親的時間非常緊張,可能效果上不會太理想,但他希望隊伍好,希望隊員們好,他不希望隊員這麼好的條件被耽誤了,儘管父親都快60歲了。”

  在這條輝煌之路上,王寶泉繼續走著。

  走著,走著,人們才發現,他走過的除了一路繁華,也有荊棘叢生。(董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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