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岡日記 | 兩位患者:咳嗽多日都當感冒在應付
2020年03月08日07:41

  原標題:連載·黃岡日記③|兩位患者:咳嗽多日都當感冒在應付

  新冠病毒給湖北乃至全國帶來一場危機,黃岡是這場疫情的重災區之一。

  在這場戰役中,黃岡人經曆了旁觀-捲入-創傷-鬥爭-反思的過程。我們用親曆者日記連載的形式,試圖縱深還原疫情侵襲下的黃岡這60天。

  醫院收治的病患越來越多,床位緊張。黃岡市黃州區已經啟動社區基層“流調”,要求社區對已掌握的確診新冠患者或疑似病例進行嚴格“流調”,不漏一人。(斜體字內容為編者所加,下同。)

1月18日,黃岡市中心醫院呼吸內科醫生辦公室,醫護們穿著防護服拍了張合影照
1月18日,黃岡市中心醫院呼吸內科醫生辦公室,醫護們穿著防護服拍了張合影照

  [程定琴:黃岡市中心醫院呼吸內科護士]

  1月18日

  今天我們終於有了戰袍——醫用防護服。

  我們呼吸內科成為醫院首個收治新冠肺炎的隔離點,也只能算是集中收治,因為我們病房就是普通病房,暫時達不到隔離病房的要求,患者跟我們醫務人員的空間是相通的。今天終於能有防護服,我們都高興壞了,因為我們知道終於多了一道防護,多了一份安全。

  我們科室早已收滿,醫院已經出現一些類似病患難以收治的情況,希望盡快有好的解決辦法。

  科室已經越來越忙了。為了防止病人家屬被感染,我們已經清除了所有的陪護家屬。不方便下床的患者的生活方面擔子全都落在我們醫護人員身上。每天除了給患者做最基本的治療,輸液,換藥,採集動靜脈血標本,吸氧,霧化,上下呼吸機,高流氧治療……還要給他們打開水,倒茶,丟垃圾,攙扶下床大小便,翻身,換床單被套,倒尿壺便盆,甚至給臥床不起的患者換尿不濕擦身體。一日三餐家屬送到門口,我們接過來轉交給患者。一天忙下來,有時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下班的時候,我們每個人把防護服小心翼翼地脫下來,寫上自己的名字,疊好,放入準備好的袋子裡,留著明天上班穿。因為我們整個科室領到的防護服都不夠人均一件,丟了可能明天就沒有,就要繼續“裸奔”上班。

  偏偏這個時候我又不爭氣地感冒了,咽痛,嗓子啞了,還偶有咳嗽。下班後偷偷量了體溫,慶幸還好沒發燒,不過心裡也隱隱擔憂起來。

  想到形勢嚴峻了,又趕緊給家裡打了電話。我姐接的電話,嗓子已經啞得厲害,說話很是吃力,但我還是很認真地跟她講述這次事情的嚴重性,一再強調讓他們不要出門,就算要出門一定要戴好口罩。為了讓他們重視起來,我甚至搬出了“非典”,說這次疫情跟“非典”有得一比。

  我在電話這邊很認真很吃力跟他們講嚴重性時,他們在那邊自顧聊天嘻嘻哈哈,儼然一副我在嚇唬他們的模樣,我當時很生氣發了脾氣。掛了電話後我放聲哭了起來,我覺得他們好過分,不理解我,也感覺自己好無助,也為自己咳嗽幾天不見好轉擔憂。

  [夢軒:已癒新冠肺炎患者]

  18日

  這天接到在深圳上班的哥哥的電話。哥哥聽我描述了症狀,立即問我是否知道最近武漢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消息。我一無所知,平常除了偶爾看看抖音里的信息,我並不太看新聞報導。這段時間,我在黃岡的朋友圈也並沒有傳出任何關於武漢“新冠肺炎”的消息。

  哥哥也是從新聞媒體瞭解到武漢“新冠肺炎”的信息。他大概給我說了下從華南海鮮市場的“不明肺炎”到武漢市衛健委公開發佈“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過程,告訴我武漢得這種病的人已經出現死亡案例,催我趕緊再去醫院檢查。

  當天傍晚,我趕緊再去之前檢查過的醫院。抽血、CT 檢查,果然查出了肺部有感染,但我當時除了高燒、咳嗽,並沒有其他症狀。醫生問詢我近期有沒有到過武漢,我回答“沒有”。確實我最近二十多天一直待在黃岡。

  與前幾天的情況不同,此時這家醫院的醫生應該知曉了武漢“新冠肺炎”的情況。沒有遲疑,醫生給我開了住院單。我給家人打過電話,不再回家,當場就辦好入住醫院手續。

  19日

  昨晚入院,我心情格外平靜,躺在病床上發著高燒,用輸液的那隻手發了條朋友圈:“如果老天給我重生的機會,我一定好好善待自己!”那時除了43℃高燒不退,感覺呼吸也有些困難。

  當時我就在想:我還這麼年輕,一生善良,老天爺不會讓我就這樣被疫情擊垮吧。於是我的心安靜下來,慢慢呼吸,只要有一口氣,就證明我還可以活著。就這樣我淩晨四點醒過來,一睜開眼睛就看向窗外,特別期待看到清晨的陽光。

  回想一下,我最近一次去武漢是去年12月中旬。2019年12月21日晚香港歌手陳慧嫻在宜昌開演唱會。陳慧嫻是我們這種80後喜愛的香港女歌星之一,那時候正好沒事,老早就買好票,約好朋友一起去觀看。那晚,宜昌奧林匹克中心體育館非常火熱,陳慧嫻似乎重返青春,唱跳全開,現場還用二胡、古箏、笛子等民族樂器重新編排了幾首經典歌曲。

  演唱會結束,我與朋友在宜昌住了一晚。第二天返回武漢,住到江夏區朋友家中,中午也曾與三四位朋友一起在附近飯店吃飯。其時,江夏的飯店、商場都顧客盈門。年前的最後幾天,武漢市民們要麼忙著置辦年貨,要麼與親朋好友年前聚餐,也沒見到絲毫的緊張氛圍。當時,華南海鮮市場等“不明肺炎”病例尚未公開。

  在武漢朋友家住了2天,去年12月23日傍晚,我返回黃岡,一直待在黃州再沒離開。今年元月3日,黃岡市開“兩會”,我是市政協委員需要參會,一直到7日“兩會”結束。

黃岡市萬達廣場的商場、餐飲店前仍然有大量顧客排隊消費
黃岡市萬達廣場的商場、餐飲店前仍然有大量顧客排隊消費

  7日到11日,我每天基本居家。我家離黃岡萬達廣場近,有時候我會帶孩子去那裡吃飯。萬達廣場是一家開業不到兩年的大型綜合體,餐飲、服裝、賣場、影院、教輔機構等應有盡有,是黃岡消費休閑人氣最旺的地方。

  記得有一天傍晚,我和孩子在一家自助餐店吃飯。店門口排著長龍,大多都是帶孩子的家庭或者情侶。排了半個小時才進店,店內當然也全都滿座。其實不僅這家店,飯點時間,商場里多數餐飲店都有食客在排隊。超市、賣場也是人擠人,服裝店舖雖然沒有人滿為患,也不乏顧客。

  三天時間我去商場三趟,哪一天都是熱氣騰騰的景象。還有一點,商場的顧客、營業員等,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戴口罩。

  現在回想起來,我已沒辦法確認可能是哪個場合被感染。但大概率來說,參加黃岡“兩會”期間,被感染的可能性不大。這期間與我緊密接觸的人,後來都沒有人確診“新冠肺炎”。

  直到15日之前,我的一幫朋友應該也不太瞭解武漢“新冠肺炎”的信息,至少不知道這事情的嚴重性。記得15日前後我在家發燒,我把發燒等症狀發了一條朋友圈,四五十個朋友在後面留言,說是“季節性感冒”,囑咐“多喝開水”;沒有一條留言提醒我警惕“新冠肺炎”。

  19日是我住院的第二天,開始接受輸液治療。白天我不停打寒戰,晚上持續高燒。可我不想讓家人太擔心,一一電話通知家人,讓大家放心,也囑咐他們儘量不要出門,出門一定要戴口罩;安排家人照顧好孩子,讓他們不要到醫院來探望,就怕萬一被感染。

  [金昊:已癒新冠肺炎患者]

  1月19日

  近幾日天氣降溫後,家裡開了暖氣,被子有點蓋厚了。可能上火或者晚上踢了被子,有點輕微乾咳。應該是感冒了,也沒特別在意。但聚餐去得少了。

  19日還是輕微乾咳。

  昨天晚上幾個朋友在“胡桃里”音樂餐廳聚餐。這家餐廳大堂的中央有個舞台,有音響設備和話筒。大家一邊吃飯一邊K歌,從晚上七點一直到深夜。

  淩晨時分,一個朋友喝大了,我們叫了輛救護車把他送去黃岡市中醫醫院急診科。醫院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讓我朋友從急診科轉到住院部呼吸科的病房。這個過程中,我負責推著朋友的轉移病床,又和另外的朋友一起抬他上住院部的病床。

  (註:事後想想此時有可能感染,如果感染可能是因為當時我處於感冒狀態,抵抗力較低。因為,事後問了和我一起去的另外兩個朋友、喝醉的那個朋友和後來過來照顧他的父母,他們均沒感染。)

  [郝詩光:江岸名都小區綜合黨支部書記,業委會副主任]

  1月20日

  孩子參加完到武警部隊和戰士聯歡過年的活動,開開心心地回英山老家了。扳著指頭,年前的工作差不多掃尾完畢,該放假的放假,我也可以休息幾天。2019年於我而言,並不是順風順水的一年,世事無常,經常被無形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

  有朋友自宜昌來,在他下榻的賓館里閑聊了一會兒後出去吃飯。從空調房裡走出來,被冷風所襲,接連打了幾個噴嚏,口袋里的紙巾都不夠用了。到餐廳吃飯的時候,看電視上鍾南山先生說到先前武漢發生的不明肺炎“肯定會人傳人”,我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噴嚏,把朋友嚇了一跳。朋友開玩笑說,今天晚上咱們幸好沒點什麼野味,不然搞不好也得中招。

  從餐廳出來,發現路上有不少人都戴了口罩。這使我聯想到剛才電視上播出的內容,看來我自己也得備一套了。從超市出來的人絡繹不絕,大包小包地拎在手上,得意而又疲憊。

  突然發現,我的年貨還沒有辦呢。

  [程定琴:黃岡市中心醫院呼吸內科護士]

  1月20日

  偉大的鍾南山院士出來說話了,說新冠肺炎“肯定人傳人”。一時間朋友圈、微博、抖音刷的全是這個消息,人們終於重視起來了。

  也有人開始害怕了,口罩成了稀缺品,各個地方戴口罩的人多了起來;醫護人員成了逆行而上的英雄。這個時候黃岡疫情已經很嚴重了,但我們都清楚武漢更嚴重,大家都知道武漢華南海鮮市場引發的“不明肺炎”原來不是謠傳了。

  我們每天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上班。醫院里的防護用品比較緊缺,到今天我們還穿著1月18日的防護服,不捨得也不敢丟。一個N95的口罩也是戴兩三天才敢換一個。科室有些病人病情發展很快,這期間還有一個本院收費室的員工因為病情太重轉至ICU治療。而且住院的患者中,本院的醫務人員占了一小半,光是收費室的就有6人,神經內科4人,我們呼吸內科的有5人。聽說別的科室還陸續有人被感染。

  醫院特批,我們呼吸內科的醫務人員可以免費做CT。拍CT算是比較方便的一種排查方法了,下班後科室同事相約去CT室一一登記,排隊拍起了片子。我的咳嗽一直沒見好轉,心裡特別害怕自己也會“中招”。拍完CT我第一時間聯繫了科室值班的醫生,得到回覆是我們都沒問題,當時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放下了。

  我已經有好久沒敢回家了,怕把病毒帶回家。下班後一直住在醫院附近租的房子裡,合租的兩個閨蜜聽我講完科室情況也都嚇得不輕,我這種親身經曆過的人竟然都沒她們緊張恐懼。

  距離過年沒幾天了,超市、街上、菜市場按照往常應該是熱鬧非凡。我已經好久沒去逛街,每天下班累得不想動,只想躺床上休息。想到家裡人可能這兩天會頻繁上街採購年貨,心裡又擔憂起來,忍不住又給家裡打了電話。

  已經被我三番五次地強調新冠肺炎疫情的嚴重性,這幾天,姐姐也在網上刷到相關信息,終於能聽進我的勸告了,出門肯戴口罩了。農村的消息比較閉塞,聽姐姐講,戴口罩的人寥寥無幾,還是沒有意識到問題嚴重性。

  叮囑老媽不要出門時,老媽居然說準備下午要去菜場買兩隻雞。想到科室收治的第一個新冠肺炎病人孔先生是菜市場送貨人員,妻子劉女士是超市售貨員,兩人同時住院。接著住進來的好幾位也都是菜市場員工。

  我隱隱覺得菜市場環境衛生差,人員密集,比較危險,立即勸阻老媽。直到老媽答應,我才放心掛了電話。孔先生剛住進來時還不像個病人,中途病情加重都沒力氣下床,這個病毒還是很可怕的,傳染性這麼強,他每天送貨接觸了多少人?他妻子劉女士是超市售貨員,每天又跟多少人接觸過呢?難怪這病人與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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