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19世紀的“食物間諜”,如何把鱷梨從智利引入美國?
2020年03月03日17:55

原標題:一個19世紀的“食物間諜”,如何把鱷梨從智利引入美國?

19世紀的美國,食物品種單一,人們吃飯只是為了果腹,並不是為了享受美食。沒人會想到在新世紀來臨前,一位名叫戴維·費爾柴爾德的植物學家會給美國人的餐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意大利的無籽葡萄、克羅地亞的甘藍、巴伐利亞的啤酒花、伊拉克的海棗、中國的桃子、智利的鱷梨……這些都是“食物間諜”戴維·費爾柴爾德帶回美國的“戰利品”。

當然,他發現的不只是食物,也將埃及品種豐富的棉花引入美國,從而帶動了新產業的發展。到了21世紀,美國環境科學、植物學、農業領域資深作家、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特約撰稿人丹尼爾·斯通把費爾柴爾德的環球旅行寫成了《食物探險者》, 讓讀者知曉上萬種植物和食材被引入美國的經曆、當時政商界大腕的逸聞趣事、波瀾壯闊的世界曆史、雲譎波詭的國際局勢,以及大半個地球的社會畫卷。

該書獲得了2019年美國園藝學會圖書獎、贏得了各大媒體的推薦,除了榮登暢銷榜,它承載著更重要的價值,如斯通所言,“我們往往把源自大地的食物視為先於人類存在、來自自然環境的一種恩賜,視為聯結人類與地球原生態本身的一種紐帶。但我們所吃的東西與博物館的陳列品一樣,是經過人類努力才獲得的”。

《食物探險者》,[美]丹尼爾·斯通 著,張建國 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0年1月

經出版社授權,摘選文中講述戴維·費爾柴爾德把鱷梨從智利引入美國的精彩片段。現標題為編者所擬。

由於安第斯山脈的地形特徵影響,智利的氣候是可預測的,土地也肥沃。特別是對美國的植物探尋者來說,智利的國土與美國國土具有地理上的巧合性。智利和美國位於赤道南北兩側,智利國土向南延伸的距離與美國國土向北延伸的距離幾乎相同;智利首都聖地亞哥與加利福尼亞的洛杉磯、得克薩斯的拉伯克、南卡羅來納的查爾斯頓的緯度數值恰巧相同。地球上任何兩個地方的氣候都不會完全相同,但是,如果說智利有什麼東西對美國有益,那就是它久經考驗的作物可以隨時引進到美國的許多地區。造成延緩的唯一因素是,引進這些植物首先必須經過美國政府相關部門的審批。

費爾柴爾德從聖地亞哥送往華盛頓審批的作物中,只有極少數幾種被批準引進了,他後來得知這一點時會感到不可思議。其中一種是名為“丘斯誇竹”(chusquea)的山地竹子,竹竿上泛出些許紅色。還有一種是生在低海拔地區的樹,這種樹尚無普通名字,只有拉丁文名字“Persea lingue”,似乎是紐約或華盛頓的大街兩旁的景觀樹很有希望的候選者,費爾柴爾德小心翼翼地把這種樹的樹苗包裝起來運往了華盛頓。他的至愛是一種名為“梅藤樹”(mayten)的觀賞樹木,其懶散而纖細的枝條對重力逆來順受,看起來宛如懸垂的綠色長線。這種樹沒能成功地運到華盛頓。

主要問題不是因為植物學知識不足,而更多地出在官僚體製上。費爾柴爾德向華盛頓託運了不少觀賞樹木、許多新品種南瓜和西瓜,以及奇異的智利豆屬植物,問題只不過是沒有足夠和合格的場地來存放和培育這些植物。食物探尋是新生事物,費爾柴爾德很清楚,用以託管這些植物的試驗站沒有達到接收這些植物的條件。

但有一種被成功引進了。曆史似乎垂青成功者,而非失敗者。費爾柴爾德此後發現的這種作物在其訃告中被稱為巨大成就,它或許是費爾柴爾德一生中的最大成就。

費爾柴爾德在咬一種水果的綠色油狀果肉時不可能知道,未來美國西南部會大量生產他手裡拿的這種水果。但他有一種預感。這種水果果皮呈黑色,是鱷梨(alligator pear)的一個品種,阿茲特克人把它稱為“avocado”,該詞是他們語言中“睾丸”一詞的派生詞。這種水果的果實成對生長,呈橢圓形球根狀。它的果肉有黃油的稠度,裡面含有少量植物纖維。但與費爾柴爾德在牙買加、委內瑞拉等比較靠北的地區品嚐的其他鱷梨不同,現在他手裡拿的這種鱷梨之間有高度的一致性。這種鱷梨樹上的每一個果實的大小都相同,都在相同時間成熟,在亞熱帶地區相同氣溫條件下生長的水果很少具有這些特性。

費爾柴爾德和萊思羅普在聖地亞哥下船,這兒的鱷梨品質更不尋常。費爾柴爾德專心致誌地聽人講解說,這種鱷梨能經受低至23華氏度的輕度霜凍天氣。這樣的氣候條件顯示,該水果完全能在美國生長。全世界的鱷梨的原產地都是墨西哥中部,此前數個世紀,移民者把它移植到了處於赤道以南的智利。如今,費爾柴爾德考慮反其道而行,把這種果樹再引進到赤道以北的美國。“這對加利福尼亞來說是個很有價值的發現,”他寫道,“這種鱷梨耐寒,果皮是黑色的。”

在白天的探尋之旅中,當費爾柴爾德品嚐這種鱷梨時,萊思羅普就在旁邊。他也認為,美國農民迫切需要新奇、要求不高的作物——只要條件適合,基本上能自主生長的作物,而這種鱷梨耐寒性強,功效廣泛,完全能滿足美國農民的需求。費爾柴爾德不瞭解鱷梨油質果肉的化學性質,他也不知道,由於富含植物油和維生素,這種水果100年後像藜麥一樣深受大眾青睞。但他可以斷定,與其他任何水果不同,這種奇特水果肯定有同樣奇特的進化史。地球上沒有任何哺乳動物能消化鱷梨那樣大的果核,南美洲的所有野生動物肯定也不能消化其果核。

曆史事件的意義多年後才能顯現,這是常有的事。一輛馬車從身旁緩緩駛過時,費爾柴爾德傾盡身上所帶的智利比索,把車上裝的所有鱷梨都買了下來。他希望往託運箱里裝入種類足夠多的鱷梨,以便這種植物能在遙遠的土地上被種植。他買的大多數鱷梨硬如石頭,但到它們被裝入小箱子裡時,有些已開始變軟,這表明它們完全成熟是在摘下後,而不是在樹上。包裝好近1000個鱷梨後,費爾柴爾德才有信心,至少會有一些曆經遠洋運輸後可以完好地抵達華盛頓。在每一個箱子上,他都用大寫字母寫上了以下託運地址——華盛頓特區,農業部,種子暨植物引進處(Division of Seed and Plant Introduction)。然後,他目送這些板條箱被運走。

1899年6月10日,奧拉托•F.庫克(Orator F. Cook)在華盛頓打開其中一箱鱷梨。這批託運物的非凡規模,最能顯示費爾柴爾德把鱷梨引進美國的迫切心情。庫克非常不幸,他代替費爾柴爾德在種子暨植物引進處坐辦公室,負責接收國外運回的探尋到的植物。十多箱鱷梨放在庫克的辦公室。他撬開其中一箱,拿起一個鱷梨咬了一口,然後剝開皮察看果肉。這個鱷梨顯然腐爛了,裡面的棕色黴菌散發出腐敗氣味。但其重要的部分——鱷梨果核及遺傳物質,仍然完好無損。

庫克以前見過一個鱷梨,但其果皮不像這一個如此光滑,如此綠。這些鱷梨很快被送到溫室,那兒,工人們開始用鱷梨果核培育幼苗——先把果核埋在土裡,然後取出輕輕放進水裡,讓其漂浮在那兒。費爾柴爾德託運時附加的書面說明指出,鱷梨樹長成熟後才會結果,而這需要數年而非數月。他建議,鱷梨樹苗長出比較堅實的根系後,應立即運往加利福尼亞的試驗點,讓那裡對試驗果樹感興趣的農民種植。

庫克照辦了,然後基本上不再關心鱷梨一事。

在加利福尼亞,庫克負責運輸的鱷梨樹苗幫助農民開闢了一個產業。由於旅行者或觀光客把過大的鱷梨果核加以包裝作為紀念品帶回國,美國也出現了其他品種的鱷梨樹。有傳聞說,此前美國也發現過鱷梨,1886年在荷李活或1894年在邁阿密附近發現過。但這些鱷梨的功效、顏色和味道,都不如費爾柴爾德引進的智利鱷梨那樣優良——後者的來曆非同尋常。後來證實,費爾柴爾德引進的鱷梨,是危地馬拉鱷梨和墨西哥鱷梨的雜交品種,被他發現之前,該品種在智利生長的時間並不長。但正像大多數受青睞的水果一樣,這種鱷梨的真正原產地已顯得無關緊要。

農民和早期的遺傳學家仔細研究了這種鱷梨及在它之後引進的品種,以培育新型栽培變種,來適應更特殊的氣候或口味。這一努力的結果是發現了被稱為“福爾特”(Fuerte)的20世紀鱷梨新品種,該詞的西班牙文原意是“堅強”,經過檢驗,在所有鱷梨品種中,這個新品種能生長的氣候是最寒冷的。但人們發現,福爾特鱷梨近距離運輸就極易擦傷,結果它還是失寵了。

費爾柴爾德引進的鱷梨的另一衍生品種一直受到人們青睞。在他首次品嚐智利鱷梨25年之後,加利福尼亞州福爾布魯克的一個郵遞員預見到這種鱷梨的商機,他設法從田野里、鄰居那兒、賓館廚房的垃圾箱等處,收集每一個鱷梨果核。他不是植物學家,上中學時就輟學了,幾乎沒有接受過學術訓練。他只是較早熱衷於培育鱷梨的人。

此人的屋後有個花園,1926年,他的孩子們最先看見,一棵鱷梨幼苗破土而出,徑直向上生長,這與其他品種不同。不出幾個月,這棵小鱷梨樹就結出了核桃大小的果實——其成熟速度快於所有鱷梨品種。此時,這個郵遞員明白,他獲得了非同尋常的東西。他跪在這棵14英吋高的小鱷梨樹旁,他的妻子給他照了張相,這一姿態後來被人畫成一幅畫以作紀念。

十年後,1935年8月27日下午,這個郵遞員用這一新品種申請到了專利,此時距費爾柴爾德採集其原型品種智利鱷梨整整36年,距人類最初栽培鱷梨10000年。他雇了個畫家,讓其從各個角度勾勒這種鱷梨的形象,其中一幅素描描繪了一個鱷梨從樹枝上懸垂下來的形象,非常逼近“avocado”這個智利詞語的詞根原義——“睾丸”。這種鱷梨後來成了世界上最受青睞的品種,占全球鱷梨市場80%以上的份額。

據說,此人在教會的一次野餐上與妻子伊麗莎白(Elizabeth)相識,他們家住在洛杉磯東部的拉哈布拉山莊(La Habra Heights),他申請專利的這種鱷梨的第一棵樹苗就生長於此。為這種鱷梨命名時,他既沒有以自己妻子的名字命名,也沒有以家鄉的名字命名。他不乏虛榮心,但更多是因為缺乏想像力,結果就以自己的名字魯道夫•哈斯(Rudolph Hass)給這種鱷梨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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