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逝者協商》:患了癌症後,我開始思考人與疾病的關係
2020年03月01日12:16

原標題:《與逝者協商》:患了癌症後,我開始思考人與疾病的關係

創意寫作坊

本文配圖 / 蘇珊·桑塔格

1933年1月16日,蘇珊·桑塔格出生於美國紐約曼哈頓。桑塔格出生後一直由祖父母撫養。她的父母常年在中國北方做皮貨生意,5歲那年,父親在中國患肺結核逝世。

整個童年,蘇珊.桑塔格都在對文學書籍的陶醉中度過,她迷上了莎士比亞、狄更斯、勃朗特姐妹、維克多·雨果、叔本華等人的作品。6歲時,她讀到居里的女兒依娃·居里(Eve Curie)寫的《居里夫人》,曾立誌成為一個化學家,後來又希望成為物理學家。最後,她決定從事文學,成為一個作家。

本文節選自——

《我幻想著粉碎現有的一切:蘇珊·桑塔格訪談錄》

喬納森•科特 著

唐奇 譯

我覺得似乎有一些奇妙的事正在發生,似乎我正要投入一次偉大的冒險——生病和可能死亡的冒險,而願意迎接死亡絕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Q/

四年前當你發現自己罹患癌症,你馬上開始了關於疾病的思考。我記得尼采(Nietzsche)曾經說過:“對於一個心理學家來說,很少有像健康與哲學的關係這麼有趣的問題,如果他本人生病了,他會把對科學的全部興趣帶入他的疾病。”這是你寫作《疾病的隱喻》的初衷嗎?

A/

嗯,生病讓我開始思考關於疾病的問題,當然是這樣。發生在我身上的每一件事我都要思考。我所做的就是思考。如果我遭遇一次空難,成為唯一的倖存者,我很可能對航空業的歷史產生興趣。可以肯定,過去兩年半的經曆會體現在我的小說中,不過是以非常迂迴的方式。但是就寫作隨筆而言,要問的問題不是“我經曆了什麼?”而是“疾病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人們是怎樣想的?”我檢視了自己的想法,因為我自己就對疾病抱有許多幻想,特別是關於癌症。我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疾病這個問題。如果你不思考,你很可能就會重複一些陳詞濫調,即使是那些相對開明的觀點。

這並不是說我給自己下達了一項任務——“好吧,現在我病了,所以我要思考它”——我就是在思考它。你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醫生走進來談論你的病情……你聽著,開始思考他們在說什麼、是什麼意思、你得到了哪些信息、應該如何評價這些信息。但同時你也在想,人們這樣說話多奇怪啊,然後你意識到他們這樣做是因為在疾病的世界里存在著一整套獨特的信條。你可以說我是在將其“哲學化”,我不想用這麼誇張的詞,因為我對哲學太崇拜了。不過在更普遍的意義上,一個人可以將任何事情哲學化。我是說,如果你戀愛了,你會開始思考什麼是愛,如果你生性喜歡思考的話。

我有一個朋友是普魯斯特(Proust)專家,他發現妻子有了外遇。他嫉妒得發瘋,受到很深的傷害,他告訴我他開始帶著一種完全不同的情緒重讀普魯斯特關於嫉妒的論述,開始思考嫉妒的本質,並將這些想法進一步深化。這樣一來,他在普魯斯特的文本與自己的經曆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全新的關係。他很痛苦。他的痛苦是絕對真實的,而且他無法逃避這樣的事實:即他開始思考關於嫉妒的問題是因為妻子有了外遇。但是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第一次對嫉妒有了深刻的體會。他以前閱讀普魯斯特筆下的嫉妒時,是以一種從未有過類似經曆的方式。只有在經曆之後你才能真正把自己跟作品聯繫起來。

Q/

我也渴望像那樣閱讀,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病態的嫉妒。同樣,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生病和像你那樣思考疾病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甚至需要達到一種超凡脫俗的境界。

A/

剛好相反,對我來說不去思考它才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世界上最簡單的事就是思考發生在你身上的事。躺在醫院里,想著自己可能要死了,對我來說需要相當超脫才能不去想它。在我看來,有兩個最需要努力超脫的階段:一個是病得最重、完全無法工作時,另一個是回過頭來完成我的攝影書(《論攝影》)時。那段日子快把我逼瘋了。

我終於能夠開始工作,是在診斷出癌症的六七個月之後,當時《論攝影》還沒有完成,儘管那本書在我頭腦中已經成型了,剩下的只是執行,要以一種生動有趣、謹慎恰當的方式把它寫出來。但是去寫一些與當時的我無關的東西,這讓我抓狂。我只想寫《疾病的隱喻》,因為在我生病的頭一兩個月裡,所有關於這本書的想法紛至遝來,而我不得不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攝影書上。

你看,我想要的是完完全全地活在當下——真正地活在此時此地,全身心地關注世界,包括自己。你不是整個世界,世界跟你不同,但你身處其中並且關注著它。這正是一個作家應該做的——作家關注世界。我強烈反對唯我論那種一切都存在於你頭腦中的觀點。不是這樣的,無論你是否置身其中,世界都是真實存在的。如果你正在經曆某個重大事件,在我看來,去寫正在發生的事情,要比放棄它去寫別的東西容易得多,因為後者需要你把自己劈成兩半。人們說我寫《疾病的隱喻》是一種超脫,實際上我一點都不超脫。

Q/

或許“距離”這個詞更準確?我注意到你經常在不同的語境中使用這個詞,比如你在《論風格》中說:“一切藝術作品都基於某種距離,即與被再現的生活現實拉開的一定距離……正是距離的程度、對距離的利用以及製造距離的慣用手法,才構成藝術作品的風格。”

A/

不,不是距離。或許你比我還要瞭解我的作品……這不是諷刺,因為很可能我的理解並不充分。不過我根本沒有感覺到距離。對我來說,寫作通常並不是一種享受。寫作常常是冗長乏味、令人厭倦的,因為我寫作時要修改無數遍草稿。我不得不等了一年才開始創作《疾病的隱喻》,但這是我為數不多的寫得相當快、而且寫得很開心的作品之一,因為我終於可以跟那些生活中每天都在發生的事聯繫在一起了。

在大約一年半的時間里,我每週去三次醫院,聽著這樣的語言,看著人們成為這些愚蠢的想法的受害者。《疾病的隱喻》和關於越戰的文章可能是我畢生作品中僅有的兩個例子,我知道自己寫的東西不僅是真實的,而且能夠以一種直接、實際的方式真正對人們有所幫助。我不知道我的攝影書有沒有用,除了在最普遍的意義上它增加了人們的認知和事物的複雜性,我認為這總歸是好事。但我知道有人因為讀了《疾病的隱喻》而去尋找恰當的治療方案,這些人本來抱著抗拒的態度,只肯接受一些輔助的精神治療,因為讀了這本書,他們現在願意接受化療了。這不是我寫這本書的唯一原因——我寫它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說出了真相——但是寫的東西能夠對人們有用,這讓我非常高興。

Q/

接著尼采的話說:“那化為哲學的,在一個人是他的缺點,在另一個人則是他的財富和力量。”有意思的是,在你因疾病而遭受痛苦時,你的“缺點”卻並沒有化為哲學上“病態的”作品。事實上,你創作出了一部豐富而有力的作品。

A/

我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當然,他們告訴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疾病和痛苦的手術,還有我所有的思想都將在一兩年之內死去的事實。除了身體上的痛苦之外還有害怕和恐懼,我嚇壞了。我經曆了不折不扣的動物性的恐慌,但是也經曆了無與倫比的狂喜。我覺得似乎有一些奇妙的事正在發生,似乎我正要投入一次偉大的冒險——生病和可能死亡的冒險,而願意迎接死亡絕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不想說這是一次積極的經曆,因為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是當然,其中有積極的一面。

Q/

所以可以說,你的經曆並沒有把你的思維過程“癌症化”。

A/

沒有,我得知自己患上癌症兩週後,就把這些念頭趕出了腦海。我最先想到的是:我做了什麼,必須承受這樣的痛苦?我選擇了錯誤的生活方式,我太壓抑了。是的,五年前我遭受了巨大的悲痛,這一定是嚴重抑鬱的結果。

然後我問我的一位醫生:“你認為哪些心理方面的因素可能導致癌症的發生?”他說:“哦,關於得病的原因,不同年齡的患者有過各種各樣有趣的說法,不過當然都不是真的。”他就這樣徹底否定了我的想法。所以我開始思考結核病的問題,然後這本書的主要論點就明朗了。我決定不再責怪自己。我跟所有人一樣有著產生負罪感的傾向,可能比一般人更甚,但我不喜歡這樣。關於負罪感,尼采是對的,它很可怕。我寧願感到羞恥。羞恥更客觀,而且與一個人的個人榮譽感有關。

Q/

你在關於越南之行的文章中談到過羞恥和負罪文化之間的差別。

A/

嗯,顯然這裏有一些重疊。一個人可能因為沒有達到某種特定的標準而感到羞恥,但是人們的確會對疾病抱有負罪感。我是個喜歡承擔責任的人。每當我發現自己的生活一團糟,比如跟錯誤的人在一起,或者在某件事情上走投無路——每個人都會遇到這類事情——我總是傾向於自己承擔責任,而不是抱怨都是別人的錯。我討厭把自己看成受害者。我寧願說:“好吧,我選擇跟這個人相愛,事後證明他是個混蛋。”這是我的選擇,我不喜歡責怪別人,因為改變自己要比改變別人容易得多。所以不是我不喜歡承擔責任,只是在我看來,當你生病乃至患上絕症,就像遭遇車禍,為生病的原因而煩惱一點意義也沒有。有意義的是盡你所能地保持理性,求助於正確的治療方案,以及一定要保持求生的意誌。毫無疑問,如果你自己不想活了,你就成了疾病的同謀。

Q/

約伯(Job)[ 約伯是《聖經》中的人物。他被描述為一個受祝福的人,行為完全正直。但是撒旦指控約伯只為了物質利益才侍奉上帝。於是上帝一步一步撤去保護,容許撒旦奪去約伯的財富、子女和健康。約伯保持了忠誠,沒有詛咒上帝。約伯和他的三個朋友關於他為什麼受到如此懲罰進行了大段的對話,然後上帝一步一步地回答約伯和他的朋友們。後來上帝對約伯的祝福超過以往,他又活了140年 ]沒有負罪感——他感到堅定和憤怒。

A/

我也同樣堅定不移。但我沒有感到憤怒,因為沒有憤怒的對象。你不能對大自然憤怒。你不能對生物學憤怒。我們都會死,雖然很難接受,但我們都要經曆這個過程。在你的意識當中,你似乎是一個人被困在一具通常只能體面地維持七八十年的軀殼里。從某個時刻起,身體開始衰退,然後在你的後半生或者更長的時間里,你眼睜睜地看著它漸漸損耗,什麼也做不了。你被困在裡面,當它損耗殆盡,你就死了。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

你可以去問問那些六七十歲的人對年齡的自我感覺,如果你跟他們足夠熟悉的話,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感覺只有14歲……當他們照鏡子,看到那張蒼老的臉時,他們會覺得一個14歲的人被困在了一具衰老的軀殼里!你的確被困在這樣容易朽壞的東西里。它不僅會像一架機器達到預期壽命、最後報廢一樣,而且會慢慢地損耗,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看著它漸漸失靈,皮膚不再有光澤,原本簡單的事也變得困難重重,這是非常讓人難過的。

Q/

就像莎士比亞說的:“沒有牙齒,沒有眼睛,沒有口味,沒有一切。”

A/

是的。夏爾·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說“老年如船難”,的確如此。

《與逝者協商》

[加拿大]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 著

趙俊海 / 李成文 譯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19-11

內容簡介:

本書剖析了長久以來困擾很多寫作者的重要問題。作者回顧了自己的童年及寫作曆程,以親身經曆檢視了小說家和詩人的創作活動、他們所扮演的角色、寫作到底需要怎樣的“天賦”、如何獲得這種“天賦”、作家與社會政治權力和讀者之間的關係,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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