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他給郭艾倫、周琦、易建聯算命
2019年09月29日06:30

  From: chengyan6 誠言SIR

  我有充分的證據懷疑:宮魯鳴指導可能是一位算命先生。為什麼?4年前,宮魯鳴指導給男籃的幾位“算了命”——郭艾倫,趙繼偉,周琦,易建聯。

  那時,中國隊剛奪得2015年亞洲男籃錦標賽的冠軍,我的天,亞洲霸主,舉國上下都很亢奮,籃球市場一片繁榮。可是主教練宮指導沒有太過開心。相反,他有些擔憂。滿頭銀髮,眉眼慈祥,說話不怒而威,感覺令人信服。於是,他算了幾卦,他第一個算命的國家隊球員——郭艾倫。

  郭艾倫年少成名,那年的CBA,他在遼寧每場足足要打33分鍾,得分不算很高,但是足夠全面:13.7分+3板+5助,還有兩次偷球。等到了2015年亞錦賽,他在9場比賽里場均出場21.8分鍾,並且延續他在聯賽的火熱狀態:10.9分+3.2板+4助,還有1.3次偷球。並且入選亞錦賽最佳陣容,說他是“亞洲最好的後衛之一”。從成績上看,沒有太多問題。

  但是,宮指導當著主持人的面,算了一卦,不是特別樂觀。“郭艾倫,他是一個很有個性的球員,他也有一個非常自信,他最大的強點就是——對籃球癡迷,他不打球,就覺得自己就麻爪了。““麻爪”,誠言我倒是聽過朋友說起,北方方言,華北平津附近地區多見,形容人不知所措。宮指導讚同郭艾倫是個“球癡”,這種人,如果身體素質很好的底子鋪著,恰恰在國家隊中,如果不能打好球,那應該也在打好球的路上。宮指導如算命先生一般,彷彿掐指一算,眉頭一皺“但是呢,他打球太自我了。”然後他給郭艾倫下的“診斷”,一句比一句有力。以至於現在聽起來,簡直要大拍桌子“怎麼早沒聽進去?!”——“他要是能有覺悟,能改變一點。。。。。。一年改一點,未來其實他的路還挺長的“——“我說你這樣衝,你再衝三年,年齡到了,體能下來了,你還衝的動嗎?”——“你就得學會組織,控球你沒問題,我說會傳球的人打的年歲最長,會組織你還可以打十年,你往後打一年拿一年高薪,你自己算算賬。”在那之前,宮指導還說郭艾倫“想打好球就必須靜下心來,你要是一直和娛樂圈掛鉤,很難全身心投入訓練,也容易自大自滿。”後來我不知道郭艾倫有沒有聽進去,但是他頻繁上綜藝,接代言,在大家面前越玩越盡興。他可能是中國男籃商業價值最高的球員。但是球場上,宮指導那個卦有些靈驗

  ——2019年男籃世界盃,首戰,郭艾倫對科特迪瓦砍下17分。第二場,打波蘭6中2,得6分結果情緒上頭,5犯被罰下。第三場,打委內瑞拉運動戰7中0,靠罰球拿到1分,還有2次失誤。第四場,打南韓,最重要的一場比賽,拿下全隊並列最高的16分,完成救贖。第五場,迷失自我,打尼日利亞5中0,又是靠罰球拿到2分,還有2次失誤。這樣的表現起伏太大,大到支持他的球迷在他表現好的時候,都不太敢誇,因為你不知道下一場會發生什麼。

  宮指導接著,算了第二卦,關於趙繼偉。這一次,他依然很準。“趙繼偉技術上不必說,他可能缺的就是經驗,我們得給他機會,未來中國隊頂大梁的這個一高一矮(周琦和趙繼偉)。”“他不會氣餒,他很多場次關鍵球都是他發揮的,重要的時候罰籃、突破、遠投,他都創造過很多奇蹟,他很適合去幹這些事情的。”四年後的世界盃賽場上,對委內瑞拉,中國隊遲遲打不開局面。半場比賽結束前58秒,趙繼偉接趙睿傳球投中底角三分,幾十秒後,趙繼偉再借擋拆三分出手,接連命中。沒有他這兩下三分,中國隊上半場已經泄氣了。再看宮指導的那句“他不會氣餒。。。。。。他很適合去幹這些事情的。”神了。

  第三卦,宮指導給了周琦。彼時周琦正是大熱,瘦瘦高高,大長胳膊。他亞錦賽代表中國隊出戰9次,場均可以出場18.6分鍾,數據很不錯,得到9.9分,6籃板和2蓋帽。因為場上存在感搶強,還以中鋒身份入選該屆亞錦賽最佳陣容,並直接幫助中國隊獲得2016年里約奧運會入場券。大家對他充滿了希望,不出意外,未來的中國隊內線,易建聯退役後就是周琦的天下。

  “周琦我們還要兩看,第一個我們要看他的身體條件,他和阿聯脂肪條件一樣,他的脂肪含量比阿聯還少,他根本承受不了大運動量訓練,需要針對性的安排他的比賽時間。”在算卦中,宮指導覺得周琦不能上太多力量,因為體脂少。我的理解是,他得先增肌,再上力量,一如剛進入人NBA的字母哥,恩比德。“第二,周琦是這個隊打球最聰明的一個人,他的球商是最好的,他這麼多年也養成了不亂耗體力的一個習慣,他以前打一場好球就必須歇兩場,不是他不想做,他是真沒勁了,他就在場上表現出反應慢,移動遲鈍,這是一個現實情況,並不是他偷懶什麼。”——一場好球歇兩場,如果沒勁反應慢。“你對他說要刻苦訓練啊,他就皺眉頭,你說刻苦訓練什麼是標準,人和人還是不一樣的,周琦折騰一下就讓他歇會兒,要不折騰多了就給他折騰廢了,這是一個比較有特點的一個人物。”同樣的,我也不知道宮指導這番話,當時周琦是不是聽進去了,老老實實去增肌,去練力量,去在內線造殺傷,帶領國家隊重回巔峰。我不做評價,只講看到的事實:世界盃對波蘭,領先勢頭,他突然進攻犯規。

  最後時刻,周琦2罰中1,中國70比67。然後剩5秒,周琦可能犯了一個生涯最大的失誤:往回發球,還發的是速度最慢的擊地球。周琦發球失誤,被斷,趙睿無奈犯規——鏡頭捕捉到姚明在場邊,閉眼,抿嘴,搖頭。

  最後一卦,易建聯。“其實最想贏,最想證明自己的是易建聯。”“因為他有過去失敗的教訓,他內心肯定他會不甘。”於是,我們在中國隊世界盃最後一場比賽,對明顯實力強於中國的尼日利亞時,看到了最好的阿聯:第三節8分28秒的那記轉身單腳後仰,把比分追到剩1分,打得有點像2011年總決賽的諾維茨基,沒有退路。——感覺是把所有生命力,都耗在這一場。第四節開場的那記二加一,易建聯給我的感覺像是姚明。08年腳掌釘了根鋼釘,拖著傷腿和西班牙打球,猛撲小加索爾的姚明。狠心,血性,無所保留。最後比賽剩3分鍾,阿聯被埃里克偷球後,比分變為63比75。——他雙手狠狠地拍在地板上,像極了2013年總決賽,面對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巴蒂爾補籃不中,退防中的鄧肯,雙手拍地。

  所有人都覺得沒有希望的比賽,易建聯可以給大家希望。因為他想證明自己,是個領袖,按他自己的話說,就算是個“失敗的領袖”,也要帶著中國男籃走下去。

  宮指導看人,準。發生在四年前的這四卦,讓我覺得他就是一個算命先生。但是,他卻算不好自己的命。

  1957年8月29日,宮魯鳴出生於山東省煙台市牟平區。軍人家庭,1米72,他偏偏要去打籃球,選擇了這條對小個子“不友好”的路。19歲進入江蘇隊,20歲代表中國參加世界中學生比賽,獲得第八名。1986年世錦賽第九名,也是當時中國最好成績,許多關鍵時刻是宮魯鳴執行的。1987年的亞錦賽決賽,對面是纏人的南韓隊,眼看局面打不開,最後40秒,是1米72的宮魯鳴穩穩投中關鍵三分。將比賽拖入加時,然後中國隊重奪亞錦賽冠軍。

  在高個如林的運動項目里,他是國家隊最特別的一個。成熟,穩重,執行力強。這樣的小個子球員適合當教練,宮魯鳴後來還真當上了教練。

  還記得我對他身份的懷疑嗎?——算命先生,卻沒有算好自己的命。

  1995年,蔣興權老爺子升職為遼寧省體委副主任,不再帶領男籃。38歲,跟著蔣興權執教的宮魯鳴,成了籃協的最佳人選。因為他的年紀實際上算是“中年大叔”,球隊許多球員都是30歲左右呢,相當於兩者不屬於“差一輩”,那麼關係就有些微妙了。太寬,都是朋友不好管,太嚴,球員想說你宮魯鳴才多大年紀,憑什麼像蔣興權老爺子那樣管我們。於是,宮指導沒算到一卦,出現了——後來國家隊的隊長,彼時才26歲的孫軍第一個不服。1995年11月,宮指導帶著球隊去廣東打比賽,訓練時,為了激發球員血性,他要求大家都扣籃。孫軍不聽,不扣。比賽開始,宮指導把他按在板凳上。比賽結束,大家加練,所有人穿背心短褲,孫軍卻穿著長裝。宮魯鳴讓他脫下,孫軍有些惱火“我一直都在場下坐著,已經這麼長時間了,身子有點冷,等活動開了我自然就會脫衣服訓練了。”“你不能練就下去!”“下去就下去!”孫軍轉身就走,給了宮魯鳴一個下馬威。

  雖然後來兩人冰釋前嫌,孫軍也道了歉,但是恐怕宮魯鳴不會想到自己的教練之路會如此艱難。這,才只是開始。結果是好的——1996年奧運會,宮魯鳴帶著中國男籃闖入世界八強,創造歷史,那一屆也被後來的人稱為“黃金一代”。1997年,宮魯鳴辭職出國,深造籃球。

  他的第二次執教,來到了兩年後。1999年,他回國接手中國女籃。那時的中國女籃大概是什麼情況呢?誠言簡單列下:1999年亞錦賽,中國女籃連日本、南韓、中華台北都打不過,最只排在亞錦賽第四。有點熟悉的感覺,是的——女籃無緣2000年奧運會。沒人想當主教練,背黑鍋的職位,球隊老的老傷的傷。只有宮魯鳴願意回來,那就教吧。改革換人,補充年輕血液,讓人教女籃英語,講勵誌故事,讓她們能從內到外都有必勝的決心。於是,女籃變了模樣。從1999年的亞洲第四,變到了2001年亞錦賽冠軍,2002年亞運會冠軍,2002年世錦賽第六名。宮魯鳴一手把女籃從黑暗中拖出,帶成了世界強隊。

  走得越高,摔得越慘,在一系列傷病和狀態面前,女籃在2004年奧運會只得到第9名——而不是領導要求的第4名。媒體甚囂塵上,想讓宮魯鳴下課。領導也想,但是卻表面說“宮魯鳴繼續留任。”私下裡,正在國外物色教練人選。2005年3月15日,籃管中心發了條聲明——宮魯鳴下課。憋屈,失望,他沒有算到自己這一卦,竟然走得如此難受。“說實話,我本來就應該在奧運會後主動引咎辭職,但我就是不甘心,希望能繼續帶領女籃打出優異戰績來證明自己,但沒想到會是這種下場。”緊接著,宮魯鳴成為了籃管中心訓練科研部部長,看似退居二線,實則責怪強迫。

  怎麼辦?那就干唄。抓青訓,培養U16青少年,和張衛平知道一起辦奧運希望隊。搞體測,讓CBA球員都能有標準,不要天天瞎混,一到休賽季就放任自我。大量在辦公室的時間,成了宮魯鳴的日常,做著憋屈,韜光養晦。曾經有一個在他部門工作的實習生說過“有時候中午在辦公室,天氣涼在桌子上睡一會,宮指導進來後發現,就把外套給我蓋上,隨後默默退出辦公室,把燈關了,隨手把門帶上。”

  2013年,中國隊在馬尼拉輸給了中華台北,所有人絕望了——籃協又把目光瞄準了宮魯鳴。宮魯鳴如果真是一個算命先生,這時候應該能算到“別去,此為下下籤!”但是他還是決定,在中國男籃最黑暗的時候,幫他一把。“其實這個就是一份工作,是你熱愛的或者你從事一生的工作,那麼你現在就需要站出來。”2014年2月8日,他正式接手中國男籃主教練。

  那屆中國男籃老隊員已經太多了,再打下去,歷史只會重演。於是宮魯鳴選擇帶新人,丁彥雨航,翟曉川和周琦進入隊里。大家都知道,籃球是有其規律的,如果規劃球員,你把詹姆斯科比弄來,確實能迅速強大。如果培養新人,可能短期內不會有成效,但是對未來一定是好的。但是,領導和媒體似乎沒有耐心——2014年仁川亞運會,宮魯鳴帶著中國隊只拿到亞洲第五。幾乎所有人都在讓他下課,這就是一記“下下籤”。然後就是2015年,長沙,亞錦賽上,宮魯鳴帶著中國隊在末節落後南韓15分的情況下,逆轉比賽,接著在決賽擊敗伊朗,捧起冠軍。因為他的職位是國家幹部,所以球隊獎金沒有他的份,所有球員都有,他沒有。有許多球會開百萬年薪邀請他執教,他卻選擇回到國家隊。2014年有一份文件說明,中國男籃主教練月薪15萬元,做出突出貢獻的可以獲得200萬元獎勵。但是到了宮魯鳴這裏,只有7000元每月。據我瞭解到的情況,直到2019年,這些錢都沒有給他。扯遠了,說回2015年,亞錦賽奪冠之後。

  如果他在這個時候辭職,那他真的是個算命大師。可惜,他選擇不離開中國男籃,結果就是——2016年里約奧運會,中國和法國、美國、委內瑞拉、塞爾維亞、澳州分在了一組。你讓神仙來帶中國男籃,都不可能贏下一場。中國男籃全敗,大家都在怪宮魯鳴。一年後,宮魯鳴卸任,結束國家隊執教生涯。

  說了這麼多,回到最初,他是算命先生嗎?他算中了郭艾倫,趙繼偉,周琦和易建聯。他敏銳地發現了“自大,奇蹟,偷懶,不甘”,但是到他自己,他沒法算。——在蔣興權升職,國內無人可用的情況下,38歲宮魯鳴執教。——在女籃陷入黑暗,是宮魯鳴回國帶她們重回巔峰。——男籃爛尾,兵敗馬尼拉,還是宮魯鳴,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現在,他出現在安徽文一球會(最有可能升CBA的NBL球隊),任球隊董事長,抓當地籃球產業和青訓。我一在那任職的好朋友告訴我“宮指導每次從的家回來,都要給我們帶禮物,糕點或者小吃,每個辦公室都有。”

  安徽文一在NBL奪冠那幾天,我也去了安徽。我和宮指導之前見過,聊過,因為世界盃馬上要來,那次去我還想問他更多的事。比如“您怎麼看中國男籃現有陣容,5個後衛?”,比如“您覺得世界盃我們要在哪些細節方面做好?”我準備了30個問題,放在口袋。出於時間不合適,我們沒有坐下來聊,但在我離開合肥的那天,我還是在酒店一樓見到了宮指導。他微笑,欠身,沒有一點架子,兩人握了手。看著他的銀髮絲絲,1米72的寬肩厚背,略微有些佝僂。我摸了摸口袋,終歸什麼都沒有問。因為,我覺得他為中國籃球,已經做得夠多了。(完)

  參考資料:

  《宮魯鳴三起三落背後的唯一哲學》付政浩

  對文一相關有興趣的,可以看我之前寫的:

  安徽這片土地,不能沒有籃球

我想寫寫他們,寫寫中國籃球歷史上的比賽,人物,閃光的日子。也算是我們現在黑暗中的一束光。儘量有趣,有料,有觀點。或者在下次其他國家的球迷問我們時,我們對自己國家的籃球瞭解多少,我們可以更從容一些,更自豪一些。那就夠了,算是我為中國籃球做得一點點貢獻。你的支持,對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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