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通天河:訴說一個關於變遷的故事
2019年09月29日16:00

  原標題:我和我的祖國|古老通天河:訴說一個關於變遷的故事

  來源:三江源報

  本報記者 陳瑞

  前言:通天河,古稱“犛牛河”,流貫玉樹草原,長1000千米。這條流淌千年的大河,或洶湧澎湃,或平靜無波,或濁浪滔天,或清澈如鏡。在這條亙古流淌的大河上,代表著過去、今時與未來的三座大橋正在默默訴說著兩個世紀、三個時代所曆經的種種,印證著中華民族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全過程。幾百次從老、中、青三座橋上路過,並未留意遙相呼應、並列而行的它們所代表的,正是新中國成立後幾個時代的變遷,也並不知曉它們的背後還有那麼多動人心魄、感人至深的故事……

  與時俱進擺渡人

  仲秋的通天河沿岸,麥浪翻滾,一地金黃。兩岸人在春天播下的青稞熟了。卻也不見勞作人揮舞鐮刀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化的機械收割方式。農人們們的臉上掛滿了豐收後的喜悅。

  沿著三江源紀念碑向東行走一公里,便有一條山路。開車的索南文江說,沿著山路走上去,便是“傳說”中的直本倉。我“哦”了一聲,並未料想這座百年老宅與此行的採訪有著什麼樣的聯繫。

  此時,稱多縣委副書記丁增才仁帶著工作人員從縣城匆匆趕來了,來不及喘口氣,便帶著我們一行人進入直本倉老宅的堂屋裡。

  正中位置,赫然擺放了一隻牛皮筏子。這個曾渡運了無數人的“老功臣”悄然挺立,百年的煙塵並未遮蓋它俏麗的容顏。仔細撫摸這具做工精細,嚴絲合縫的老物什,眼前似乎浮現起它在鼎盛時期的輝煌與退役時刻的落寞。丁增書記說:“這艘皮船的所經曆的曆史便是直本倉家族一路走過的歲月,也是玉樹藏區這半個世紀以來從落後走向繁榮的曆程。”

  直本倉所在的直門達村,地處玉樹州稱多縣的歇武鎮,自古以來是唐蕃古道的必經之路,是玉樹連接川、甘、藏等地的交通要道,也是曆史上著名的通天河渡口——直門達古驛站所在地。

  直本倉家族,曾幾百年來掌管通天河直門達渡口事宜。三十六代傳承,由此營生。

  金秋時節的結古朵,分外美麗妖嬈,近處的樹和遠處的山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黃色。

  在玉樹市中心一座裝飾華美、簡約大氣的二層小洋樓里,我們尋訪到了現已86歲高齡的第三十六代擺渡傳承人——直本·尼瑪才仁,老船王。

  老人家慈眉善目子孫繞膝。談起56年前的擺渡生涯,這名老船王便打開了話匣子娓娓道來。

  據老船王回憶,當時他家擁有30多隻皮船。當時的人們從直門達渡口過河之後,向玉樹市的仲達方向繼續前進,再翻過然勒拉山,就到了如今的結古新寨。走此捷徑是最傳統、最便捷的路線。加之通天河在直門達附近水流量小、水面相對平靜,通天河水流到河床中央後向兩邊分開回流,牛皮筏子劃到河水中央就能夠自然彙入回流的漩渦,再由擺渡人劃到河的對岸,如此往複循環,這個彙聚了人類智慧的渡口延續使用了近千年。

  老船王繼續回憶,我像個聽話的孩子靜靜聽他講那過去的故事……

  “自古以來,來往唐蕃古道上的達官貴人、活佛僧侶、商人百姓和各類馬幫都要通過通天河渡口,才能到達藏區四大商貿集散地的結古朵。河水相對平緩的時候,一隻牛皮筏子可以乘坐五六個人,能承載七八百斤的貨物量,遇到河水暴漲天氣惡劣的時候,要麼休渡,要麼兩隻皮船並列捆綁在一起後才能艱難劃行,我和船工們的心始終都是提在籠子裡的。我和父輩、祖父輩都是每天十二個小時不敢離開一分一秒,生怕渡口會出事。加之高原氣候惡劣,一到深秋,河水就會變得冰冷刺骨,我深深知道船工們的艱辛和不容易。更為惱火的是,每年一到洪水季節或深秋浮冰季節,就只能休渡,需要運送的物資在兩岸堆積如山。不少行人曾慨歎:‘走遍天下路,難過通天渡啊!’那樣的時候,我常常聽到來往過客和當地牧民都會生出幻想:如果通天河上有座大橋該有多好啊!”

  我穿行在老船王深深的回憶里,眼前似乎浮現出渡口當時的熙來攘往熱鬧非常又提心吊膽無可奈何的種種景象。

  “沒想到,這樣的期盼竟然成為了現實!”老船王的話將浮想聯翩的我拉回現實。

  “1963年7月1日清晨,新中國曆史上玉樹的第一座大橋——通天河大橋像一條瑰麗的彩虹飛跨在南北兩岸,它那壯實的橋墩,平坦光滑的橋面,閃閃發光,多像藏族民歌中歌頌的金鳳凰啊!我記得清楚,上午十一點,通天河大橋通車剪綵儀式開始了,從西寧開來的,插滿鮮花和彩旗的解放牌汽車緩緩駛向了橋面。這時,兩岸的群眾湧向橋頭,歡聲雷動。老年人捋鬚含笑,孩子們歡呼雀躍,女生們放開嗓子盡情歌唱,歌聲、笑聲、掌聲加上河水的咆哮聲,通天河兩岸沉浸在節日的歡樂里。”描述這個場景的時候,老船王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在幸福的時候,不要忘記了過去的苦難……”河邊幾個老船工唱著民歌向大橋走來,走在前面的是直門達村民哥榮,他從橋這頭走到橋那頭,好像永遠也走不夠也看不夠似的。停立在橋欄邊的是54歲老船工坦多,望著橋下滾滾東去掀起千層銀波的通天河水,回過頭來又看著整齊的欄杆和光滑的橋面,不禁感慨地說道:“通天河呀,你這匹凶暴的野馬,到底佩上了金鞍,給馴服了!”坦多說罷,熱淚盈眶,顫抖的雙手不停地撫摸著橋欄杆。直門達公社的會計尼瑪才仁興奮地說:共產黨派來的橋工隊幹勁可真大,整整幹了三個冬天。山再高,勇敢的人能開出道,河再寬,智慧的人能架起橋。”

  “通車典禮後,一隊汽車駛過大橋,人群裡便沸騰起來,各公社的歌舞隊跳起了藏舞,人們縱情高歌,舞裙旋轉,彩袖翻飛。和煦的陽光,將舞者的臉照得更加神采奕奕。人們唱起了一首動人的民歌:嗬~東方升起了紅太陽,草原牧民心花放,毛主席引來吉祥的鳳凰,像美酒流在牧人的心坎上。想過去,通天河水浪滔天,雄鷹展翅難飛翔。今日吆,金橋飛架通天河,載來北京的溫暖,送去牧人的深情。北京玉樹緊密連吆,幸福道路長又長,哈達獻給毛主席吆,牧民永遠跟著共產黨。”

  老船王徹底打開了回憶的閥。是啊!大橋橫跨南北,天塹變坦途,怎能不叫當時當地的群眾歡欣鼓舞!

  這座橋,徹底結束了草原人民夏天靠牛皮筏子過河,冬天踏冰而行的曆史。這條交通要道,使玉樹藏族自治州26.84萬平公里的茫茫草原與省內各地及祖國內地連成了一個整體,對促進玉樹草原繁榮發展,與四川、西藏、甘肅等省區的經貿流通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

  但與此同時,大橋的貫通意味著直本倉家族即將結束千年的渡口營生,也意味直門達的全體村民即將失業。

  “說實話,剛開始,我心裡還是空落落的,一下子閑了下來還真不知道該做什麼了。”直本·尼瑪才仁說道。

  但是基於幾代直本倉人的良好家風,直本·尼瑪才仁並沒有就此頹廢,而是積極轉變思路尋找大橋帶來的機遇。“直本家的人是跟得上路、看得見遠方的人。”老船王細數過往不無驕傲。“我的爺爺曾將岸邊50畝的土地撂荒,僅僅是為了給過路的馬幫提供飼草,我們的直本倉老宅里曾經住過解放軍。”

  在直本·尼瑪才仁看來,這個流淌著紅色血液的家族應該是與時俱進的,應該是順應時代的,更應該是懂得普惠和利他原則的。因此,他迅速調整思路,趁著年輕買來一輛大卡車跑起了運輸,慢慢地從事起了珠寶、皮毛等生意,還帶動村子裡的年輕人一起換個方式奔生活。關於這一部分內容,老船長說了很多,最終想要表達的意思是:生活在關上了一扇窗的同時打開了一扇門,我們放下了過去的舊瓷碗,卻捧起了一隻新時代的金飯碗。

  天塹飛架三座橋

  據青海日報1963年7月30日報導:“長江上遊第一橋—— 玉樹通天河大橋,最近已經建成通車。這座橋是西寧通往玉樹藏族自治州的咽喉,也是目前我省最大的一座現代化公路橋樑。通天河大橋的建成,是我省交通建設事業上的又一重大成就。由於大橋地處高原,夏秋河水湍急,只能利用冬季枯水季節施工。省公路局建橋職工們以艱苦奮鬥的精神,在零下三十度的氣溫下,堅持冬季晝夜作業。他們克服了機具設備簡陋、技工不足和氣候嚴寒等種種困難,發揮了創造性的勞動,終於較原計劃提前三個月通車。”

  據青海日報1959年12月20日頭版報導:“通天河大橋,距離玉樹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只有30多公里,是青康公路必經之道。這座公路大橋修通後,將改變每年因洪水和結冰初期兩三個月不能通行的局面,將大大加速物資周轉,進一步促進牧區經濟發展。”

  這座開工於1959年12月20日,全長183.88米,工期曆時近三年半,造價770萬人民幣的“幸福橋”,曆經半個世紀的風風雨雨,依然承載著當地人民的追尋與夢想。

  很幸運地,我們採訪到了56年前在通車儀式上參加了剪綵典禮的那位白衣少年。

  時年17歲、正在玉樹州民師讀書的白瑪,很榮幸地和另外一名女同學被選做禮儀隊員。為玉樹州第一座大橋剪綵,少年郎那顆激動的心呀,抑製不住地興奮了好幾個晚上。在家人的幫助下,他戴上最喜愛的藏族禮帽,穿上了只有節日裡才能穿的盛裝,早早地準備妥當,期待通車典禮的到來。那天的情景,自然和直本·尼瑪才仁老船王回憶的情景一樣喜慶和熱鬧。

  後來,這名少年一路跋涉一路求索,先後任共青團稱多縣委副書記、稱多縣委副書記,青海省教育廳副廳長,共青團青海省委書記,海南藏族自治州州長,青海省副省長,青海省委副書記、紀委書記,青海省政協主席,中央紀委委員。

  這位出生於一個普通牧民家庭,從通天河大橋、從玉樹走出去的少數民族高級領導幹部,從未忘記自己從哪裡出發、為什麼出發,始終對黨、對人民群眾懷著一份啣草難報的感恩情懷;始終惦唸著家鄉的一草一木;始終致力於藏區、青海乃至全國經濟社會的發展與進步。

  眼前的這位古稀老人,正是昔日手握紅花的英俊少年郎。曆經半個世紀的風雨滄桑,老領導的腰杆不再挺拔,但他對玉樹、對通天河大橋、對家鄉父老鄉親的那份熱愛與牽掛從未改變,如同一位久未歸鄉的遊子,飽蘸思念,滿含熱淚。

  而他剪綵過的這座橋,現已完成它的曆史使命,安靜地像個功勳卓著又歸於平淡的的老將軍,默默地細數著通天河兩岸往來車輛,任寒來暑往,任風吹雨打……

  站在岸邊凝視很久的丁增書記突然開口說道:“你看這座橋,它的線條分明、輪廓大方、造型優美,每每看到它,就像看見了絕世美人,總感覺是在欣賞一幅360度無死角的美麗的畫一樣,總是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隨著時代發展的腳步,幸福橋亦如一位骨骼依然健壯、身軀依然挺拔終究抵不過歲月侵蝕的老婦人,對於越來越多的車輛和物資運輸越來越有些力不從心。此時,省委、省政府審時度勢,決定在通天河上再架一座新的橋樑。

  2005年,幸福橋旁騰空“長出”了一座現代化的大橋。橋面更加寬闊,結構更加合理,承載能力更加卓著。正因為它的堅不可摧,才使得通往玉樹的賑災之路成為通途,在玉樹抗震救災和災後重建期間發揮出了巨大作用,是最重要的交通和生命保障線,承運了玉樹涅槃重生所需的全部物資與人手,發揮出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地震當日,公安部從10個省市抽調1732名消防特警、470名公安特警和170名邊防醫療救護人員趕往災區救援,先後有3000餘名消防兵力日夜兼程跨過通天河鏖戰玉樹重災區。

  當日中午時分,第一批五千頂救災棉帳篷、五萬件軍大衣、五萬套棉被縟運抵災區。4月15日,10萬份野戰乾糧、6.5噸方便麵運抵災區,發放到受災群眾手中。

  震後56小時內,轉移重傷員1881人,1.1萬餘名傷員得到及時醫療救治。累計轉移到外地的3109名重傷員中,直接死於地震的僅4人;實施的1284例手術中,截肢的僅19人。玉樹震後,因傷致殘、致死的人數降到了最低。

  地震發生15天后,累計向省內外轉移中學生8605名。

  2010年6月19日起,北京援建大軍來了、遼寧援建大軍來了;中國建築、中國中鐵、中國鐵建、中國電建四大央企援建大軍來了;省內四個地區和11家企業的援建大軍來了。在黨中央國務院的統一部署下,數萬名援建大軍隊員在雪域深處開始了一場氣勢磅礴、艱苦卓絕的災後重建大會戰。

  所有這一切故事與奇蹟的發生,除了空中運輸,全靠陸路交通。而所有運載人員與物資的車輛,全部都是跨過通天河大橋直抵重災一線。

  因此,玉樹幹部群眾把它當做生命的象徵,親切地稱呼它為“生命橋”。

  不僅如此,這座橋,曾眼睜睜看著為玉樹抗震救災和災後重建獻出寶貴生命的烈士們離她而去。呂耀忠、黃福榮、李德業、才仁鬆保、韓慧瑛、昂嘎、王成元、李成環……

  這一個個至今讓人無法釋懷的名字,被這座大橋默默珍藏,靜靜承受。

  他們為了玉樹的新生倒下去了,永遠地離開了他們愛得深沉的大地。然而,在他們倒下的地方,一座座精神的豐碑像雪山一樣屹然挺立。

  誰都不會忘記,2012年10月25日下午,才仁鬆保院長因搶救無效在北京武警總醫院去世。27日夜裡10點多,在玉樹通天河大橋邊,人們已經早早等候在那裡。從晚上9點30分開始,八一醫院一些輪休的醫護人員就自發地開著自己的車往通天河邊走。一直到28日淩晨一點多,還有人在通天河穀地穿行,都是前去迎接才仁鬆保院長的隊伍。這支隊伍越來越龐大,有的捧著蠟燭,有的舉著手電筒,有的捧著哈達,頂著凜冽的寒風,靜靜立於通天河穀地,肅穆,靜默。淩晨1點40分,載著才仁鬆保遺體的車隊緩緩駛過大橋;淩晨2點40分,護送英雄的車隊經過結古當代路,大路兩旁警燈閃爍,上百名玉樹公安幹警立於路旁莊嚴敬禮,迎接他魂歸故里……

  對於這不忍卒讀的一幕,我時常選擇迴避。而在記憶的某個深處,它也會時不時地跳出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今天安居樂業的幸福生活是怎麼得來的!不要忘記烈士們是怎樣付出生命代價的!

  近幾年,隨著國家對青海民族地區幫扶力度的不斷加大,玉樹的面貌煥然一新,這座充滿感恩情懷和民族特色的高原小城,儼然成為了一顆“高原明珠”。通天河的水也更清,兩岸的樹更綠了。曾經發揮了重要作用的“幸福橋”和“生命橋”,又多了一個“同伴”。

  這第三座通天河高速大橋,是於2017年8月1日建成通車的,是我國首條穿越青藏高原多年凍土區的高速公路,也是青海省海拔最高、墩身最高、連續梁跨度最大的公路特大型橋樑。

  這座橋的建成,極大地縮短了玉樹到西寧的通行時間,從西寧開車到玉樹,僅僅需要9個小時左右就能到達。大橋建成後,更是為玉樹插上了騰飛的翅膀,帶著玉樹人民邁上高速發展的康莊大道。

  也因此,這座壯觀大氣、代表著高科技現代化的大橋被玉樹的幹部群眾譽為“騰飛橋”。

  丁增書記站在直本倉的院子裡舉目遠眺,說夜晚燈亮的時候,這座高速橋異常壯觀美麗,真的像一條巨龍橫跨通天河。

  如今,站在通天河岸,看著三座橋並駕齊驅,忠實履行著各自在不同時期肩負的使命,一種震撼和力量便從心底油然而生。

  這三座橋,恰如一個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不斷地刷新著人們出行方式的便利程度和快捷程度,能夠充分體現我黨在不同曆史時期所經曆的不同發展階段,亦充分見證了發展越來越好、人民生活越來越好這一曆史性跨越,成功書寫了中國夢的玉樹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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