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歲的袁崇煥守墓人佘幼芝:17代人守護三百多年
2019年09月27日15:15

  原標題:80歲的袁崇煥守墓人佘幼芝:17代人守護三百多年

  袁崇煥墓前總有人獻上鮮花,最多見的是黃色的菊花和白色的百合。

  佘幼芝已經80歲了。

  因為最近的一次白內障手術,她只能仰起頭,把眼睛眯成一條細細的縫,才能看清楚別人的臉,偶爾會有細碎的眼淚在眼角出現。

  她穿著藍底白碎花的素色短袖。只要稍稍湊近,就能聞到身上的中藥味,不管換什麼衣服,這種味道都常年陪伴著她。輪椅也是如此。絕大多數時間,佘幼芝都坐在輪椅上。照顧她的人說,每天吃完午飯後,她會扶著輪椅走一百步,然後休息。

  出門對她來說也變得十分奢侈,上一次去辦公室,已經是一年多之前的事情了。

  袁崇煥祠和墓位於北京市崇文區東花市斜街,一個很小的院落里,佘幼芝辦公室就在院內南側一個小房間。

  2002年搬出之前,佘幼芝曾在此居住63年。她是守護這裏的第17代佘家人。

  9月23日,佘幼芝在家中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 新京報見習記者 李凱祥 攝

  獻花

  東花市斜街,舊稱“佘家館”,佘幼芝的佘。

  佘幼芝的辦公室窗戶和門上,掛著白色的紗簾,已經很久沒有被掀開,透過窗戶,能看到桌上袁崇煥的小鑄像。鑄像前的香爐里有三根未焚的香。

  9月27日,一個普通的週五上午,偶有參觀的遊客,會好奇地扒在辦公室的窗口上向里看。

  穿過袁崇煥祠,後邊是環繞著祠堂的樹木和兩米多高的大石碑。石碑上題寫著幾個綠色大字“有明袁大將軍墓”。袁崇煥墓旁的一個小墓,是佘幼芝先祖之墓,如今墓碑已殘缺。

  明末名將袁崇煥曾立下赫赫戰功,卻被清太宗皇太極用“反間計”誣陷。明思宗朱由檢中計,將袁崇煥淩遲處死。行刑時,京城百姓爭相購買袁崇煥身上割下的碎肉,就酒當場吞食。直至清朝乾隆年間,才被乾隆帝下令平反昭雪。

袁崇煥墓前擺放著一束花,左側為佘幼芝先祖的墓。 受訪者供圖
袁崇煥墓前擺放著一束花,左側為佘幼芝先祖的墓。 受訪者供圖

  袁崇煥墓前總有人獻上鮮花,最多見的是黃色的菊花和白色的百合。據駐在此處的東城區文旅局工作人員介紹,來參觀拜謁的人,不少為廣東籍。

  這裏如今是北京市東城區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和官德教育基地。

  2019年9月開學後,附近的多所中小學組織學生集體參觀。除中小學生外,也有來自全國的社會團體,參觀預約已經排到了“十一”期間。

  袁崇煥墓和祠外,是一個小小的社區廣場,秋日的早晨,老人們出來遛彎兒。不少人都知道佘幼芝:“就是那個守墓的佘老太太。”

  佘幼芝的父親早亡。她從小就跟在第16代守墓人、伯父的後邊,聽袁崇煥的故事。她也在伯父和旁人聊天中,瞭解到一輩輩佘家人口傳的家族過往。

  佘幼芝說,佘家館這一塊,最早是他們的先祖從廣東來京後,購得的一塊地:“我先祖原本是袁大將軍的一個謀士,袁大將軍是廣東東莞人,我先祖是廣東順德人,加上同鄉的關係,兩人比較近。”

  “袁大將軍被處死後,就剩下一個頭顱,掛在現在西四那邊。我先祖趁著夜間沒人,把他的頭偷了下來,偷偷埋在了我們家院子裡。”佘幼芝說,先祖臨死前,曾給後人留下三條遺訓:不能回廣東老家;要讀書明理,不能做官;要世代守護袁崇煥墓。

  300多年間,佘氏後人一直遵循祖訓。

  佘幼芝記得,每年的清明節、中元節、寒衣節、除夕,伯父就開始籌備祭祀的東西。會提前在市場上買一些點心、水果、茶、酒,祭祀當天清炒點菠菜,再盛一碗米飯,一直擺到下午五點撤供:“北方祭祀一般是不放米飯的,我們都是按廣東的方法來。等供品在香案上擺好了,伯父先燒紙、磕頭,然後是伯母和母親,再是我堂哥和我。特定的時候還會燒船橋。”

  有不少名人跨進過袁崇煥祠,負責接待的通常都是佘幼芝的伯父。

  佘幼芝記得,一個夏日,傅作義和夫人劉芸生一起到袁崇煥墓參觀。當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傅作義穿著背帶褲和鏤空的皮涼鞋,劉芸生則穿著紅色的旗袍和高跟鞋。

  1952年北京城市改造,曾準備遷移袁崇煥墓。柳亞子、章士釗、葉恭綽、李濟深四人在1952年5月14日,上書毛澤東請求保護。

  毛澤東的回信,佘幼芝能一字字背出:“明末愛國領袖人物袁崇煥先生祠廟事,已告彭真市長,如無大礙,應予保存。”祠堂得以保存。

  守墓

  佘幼芝長大後,結識了同事焦立江並結婚:“他第一次到我家,說沒想到進我家要上32個台階。”

  1966年6月15日,佘幼芝正在坐月子,聽伯母說,袁崇煥的墓被刨了。月光下,佘幼芝看到地上被刨了個大坑,袁大將軍的墓碑和先祖的墓碑歪倒在一旁。“有罪呀。”她說。

  墓裡沒找到傳說中用黃金做的袁崇煥頭顱。佘幼芝說,看墓碑方正,59中校辦工廠的工人常墊著墓碑砸鋼筋,墓碑背面留下了坑坑窪窪的痕跡。一次,59中的校長看到這一幕:“他說‘你們別在這個碑上敲了,這碑以後還得立起來。’後來這墓碑就被人們墊在防空洞門口當台階了。”

  墓碑倒了。家也變了。

  1970年的一天,佘幼芝下班後照例先到堂哥屋子裡給伯母請安,發現屋子裡全都空了:“一聲不吭就搬走了。我眼淚當時就流下來了,我心想,哥,你是佘家人,你還要不要這裏了。”

  堂兄的不辭而別,讓守墓的責任落到了佘幼芝身上,這是她未曾想過的。

  佘幼芝小時候成長在大院子裡,她記得自己家裡“總共有三個院子,北房有8間,南房有6間,有廚師,有老媽子”。

  後來,佘幼芝家的院里陸續擠進將近20戶人家,佘幼芝和丈夫被迫搬到一個羊圈改建的房子裡。那房子只有十平方米,進屋需要先下三級台階,又低又潮,床底能長出巴掌大的蘑菇。逢大雨天,雨水就灌進屋裡。佘幼芝一家五口住在這裏,地方太小,不論冬夏都只能在外邊搭的灶台做飯,年邁的婆婆只能睡在兩個舊樟木箱子上。

  如今佘幼芝的手指關節粗大,風濕腿疼,她說,那是她長久居住在潮濕小房間的遺留病症。

9月23日,佘幼芝在家中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 新京報見習記者 李凱祥 攝
9月23日,佘幼芝在家中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 新京報見習記者 李凱祥 攝

  丈夫焦立江想給孩子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曾多次提出換房子、搬家,但佘幼芝一直不肯。為此,兩人還鬧過離婚,甚至連分家的單子都寫出來,孩子歸誰管,誰分幾個碗、幾雙筷子、幾個枕頭……

  佘幼芝說,“我就想到我的先祖,他為了袁大將軍,冒著滿門抄斬、滅九族的危險。輪到現在,我怎麼能丟下這兒不管呢。”

  最終妥協的是丈夫,在這裏一住又是二十餘年。

  奔走

  對佘氏一族的瞭解漸深,焦立江的妥協變成了理解。

  上世紀80年代開始,佘幼芝和丈夫為保護袁崇煥祠和墓四處奔走。

  佘幼芝的女兒焦穎記得,當時“父母每天都在查資料、整資料、寫材料”。文物局、統戰部、民革、政協……能跑的地方佘幼芝都跑了個遍。至今她仍保存著七個牛皮紙本,上邊詳細記錄著這些年間,她曾在哪一天去哪個單位,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政府單位週末都沒人,佘幼芝說,一次她的手被車門夾了,腫得老高:“我和領導說瞎話,說去積水潭看病去,其實我拿著材料去規劃局了。”

  佘幼芝也因此得了個綽號“佘瘋子”。1984年,袁崇煥祠和墓被列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

  1992年的一個週六,佘幼芝看到袁崇煥墓附近搭起了施工的腳手架。北京市文物局的人告訴她和丈夫,袁崇煥墓將被重修。告知對方袁崇煥和她的先祖的墓碑具體位置後,兩人還是有點忐忑。“你說他們說的是真的嗎。”焦立江問佘幼芝。

  袁崇煥墓修復後。佘幼芝每天都拿著掃把去墓前清掃,也經常拿起剪刀,修剪一下墓周圍的鬆柏。如今,那8棵鬆柏在袁崇煥墓周圍筆挺向上,葉子發出油綠的光。

袁崇煥祠堂外牌匾。 新京報見習記者 李凱祥 攝
袁崇煥祠堂外牌匾。 新京報見習記者 李凱祥 攝

  修葺一新的袁崇煥墓和祠正式對外開放後,因文保單位中不能使用明火,佘幼芝一家從佘家人住了將近400年的院子裡搬離:“街坊們都看著呢,我不搬走別人肯定也不願意,那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費了麼。”

  2003年,廣東東莞石碣鎮水南村重修了袁崇煥故居,多次請佘幼芝前去。佘幼芝婉言拒絕後,東莞方面又提出,讓她兒子焦平去紀念園工作:“我兒子當時每月工資5000多,去那邊每個月2000,我就問他願不願意。他說他願意。他還會說好幾種語言,在接待外賓時能用得上。”

  兒子的東莞之行卻終生未能成行。當年6月24日,28歲的焦平遇車禍身亡。佘幼芝悲痛之餘,給東莞方面負責人打了電話:“我問他‘我兒子死了,你們還要不要’……他說‘要!死了也要!’”

  焦平的骨灰最終被安放在袁崇煥紀念園里,袁崇煥衣冠塚附近,並立了一個焦平的雕像。佘幼芝給兒子改名“佘焦平”,“讓他作為佘家的後人守下去”。

袁崇煥在東莞的衣冠塚。 受訪者供圖
袁崇煥在東莞的衣冠塚。 受訪者供圖

  2006年,袁崇煥墓和祠被列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得知消息後,佘幼芝流下眼淚:“我很感謝那些幫助我的人。因為守護袁大將軍的墓原本是我的本分,我沒有功勞。但那些幫助我的人,他們都沒有義務,功勞是他們的。”

  十年後,幫她寫材料的丈夫焦立江去世。

  佘幼芝的腿腳愈加不方便,輪椅上邊鋪著一層厚厚的墊子,她坐著的地方凹陷下去,一條腿沒有辦法彎曲,只能直直地伸著。袁崇煥墓和祠內的每一級台階,對她來說都像一座小山,幾乎需要人完全抱著才能上下。

  2018年的一天,佘幼芝在女兒的陪伴下回到了袁崇煥祠和墓。她被女兒扶起來,花了很久的時間,上下十個台階,邁過五道門檻,焚了三炷香,雙手合十,向袁崇煥的雕像、畫像和墓地共鞠了九次躬。

  佘幼芝抬手抹眼淚。她臉頰兩側的一對“酒窩”,讓她看起來又好像在微笑。

  新京報記者 康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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