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雲退休的第16天 想他,想他
2019年09月26日18:02

  作者 | 南風窗記者 胡萬程

  編輯 | 譚保羅

  排版 | GINNY

  圖片 | 部分來源於網絡

  南風窗新媒體出品

  無論中外,民營巨擘的接班傳承,往往被人津津樂道。繼承人多為兩種。一種是創始人的後代,諸如福耀集團曹德旺的長子曹暉。另一種是職業經理人,美的集團的方洪波就是成功範例。

  但互聯網巨頭阿里巴巴選擇了第三條路。在集團成立的第20週年,55歲的馬雲卸任阿里巴巴集團董事局主席,把權杖交給了現任CEO張勇。

  作為世界級的企業家,退休的馬雲仍將是阿里的一股重要力量,他是阿里巴巴合夥人製度的終身成員。這個人數36名的合夥人團體,對公司的董事會和領導層都有著巨大影響力。

  1999年只有18人的“住宅辦公型”網絡技術公司,到了2019財年,零售平台的交易總額已超過了全球第19大經濟體的體量。阿里巴巴飛速發展的20年,也是中國不斷對外開放的成果與縮影。

2000年,創業初期馬雲在湖畔花園召開的會議
2000年,創業初期馬雲在湖畔花園召開的會議

  對世界喊出“芝麻開門”,目標“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想活到102歲的阿里巴巴,通過發掘培養內部領導團隊來交接權力的範例,或許能夠給未來企業的交接之際提供更多選擇。

  “後馬雲”時代

  中國改革開放40多年後,民企從草創到上市,逐漸進入“創始人老去,後繼乏人”的接班難題。

  這個問題在巨擘身上尤其明顯。從無到有,從有到強,甚至最終成為領域霸主級別的企業,其成功與創始人關繫緊密。他們不但是公司的領袖,管理哲學和個人魅力也在社會上收穫了一批擁躉。這一點,你從各個機場的書店都擺滿了馬雲的書、播放著馬雲的演講就能管窺一二。

  和喬布斯一樣,馬雲這樣的企業創始人屬於魅力非凡的類型,任何繼任者和這樣的創始人比較起來,都會有巨大的觀感上的落差,也都會給人帶來疑問:阿里巴巴還會是原來的阿里巴巴嗎?

接班馬雲阿里巴巴集團董事局主席權杖的前CEO張勇
接班馬雲阿里巴巴集團董事局主席權杖的前CEO張勇

  一般來說,企業靈魂人物的缺失,不止內部員工信心會減弱,更會引起外部投資者的質疑。同樣的問題在馬雲2006年第一次“退休”的時候,已經被大範圍、深層次地討論過一輪了。正面的、反面的,都有深度分析。

  但隨著馬雲“退休”次數的增多,直到今年完全卸任集團主席,他的退休之路走了13年。如此漫長的接棒流程,在今天你很難再聽到外界的擔憂之聲,彷彿馬雲走了很久,但一直都在。

  創始人在企業壯大的過程中逐漸喪失管治權的新聞並不罕見。由於融資過快過多,股權被嚴重稀釋,同一時期又恰逢業績問題之時,往往是創始人的危機關頭。Apple之父喬布斯,也曾因為公司業績的停滯,在1985年被趕出Apple,直到12年之後才得以重返。

  中原地產董事局主席施永青認為,馬雲也曾一度落入和喬布斯一樣的境地。由於初創時期借力私募基金,阿里巴巴的股東成員形成了三種勢力:雅虎、軟銀、馬雲和他的團隊。

  《日經週刊》在2017年專題剖析這段往事時候,指出雖然當時軟銀的孫正義並不幹涉阿里巴巴的運營,但一度持有四成股權的雅虎則對阿里巴巴虎視眈眈。當時外界對雅虎要吸收阿里巴巴的事,傳得滿城風雨。畢竟相較之下,馬雲和管理層的總股權只有30%左右。

孫正義與馬雲
孫正義與馬雲

  而最終讓馬雲化險為夷的,正是這套合夥人製度。

  興業證券的首席分析師王家遠告訴《南風窗》記者,一般意義上的合夥人,指的是共同擁有公司並分享利潤的企業成員。但阿里巴巴的合夥人,還有更加特別的要求——需在阿里巴巴工作5年以上,擁有一定股份,具備領導能力的同時認同公司文化,願為公司傳承竭盡全力。

  這套合夥人製度之下,還有更細微的永久合夥人、榮譽合夥人以及普通合夥人的區分。馬雲和蔡崇信為永久合夥人,其他合夥人多為“首席XX官”級別的高管。合夥人的甄選門檻嚴格,除了能力與公司貢獻之外,尤為看重價值觀的認同。

  蔡崇信對此曾有過一番解釋,他說,“不少優秀的公司在創始人離開後迅速衰落,但也有不少成功的創始人犯下致命的錯誤。阿里的機製說來簡單,我們認為一群誌同道合的合夥人,比一兩個創始人更有可能把優秀的文化持久地傳承發揚。”

蔡崇信與馬雲
蔡崇信與馬雲

  作為唯二的永久合夥人,蔡崇信身份特殊。據說以他當年在德國的年薪,可以買下五個阿里巴巴。而他放棄德國工作,加入阿里時每個月只拿500元。為何他能和馬雲同等地位,就因為他認同阿里的理念,跟馬雲一起去找錢。

  正是他拉來了阿里的第一筆融資,促成了孫正義的投資。

  企業能否傳承創始人的初心,看的就是下一代是否能夠繼承創始人的價值觀與願景。大權在手,每天都是選擇題,選擇哪些做、哪些不做,不同的選擇將引領公司走上不同的軌道。

  看得出,合夥人製度的設計之初,在公司傳承方面已做了深度考量。

  權力金字塔

  隨著合夥人製度的確立,加之高價收購半數以上的雅虎手中控股,馬雲和管理層總算平息了“公司誰做主”的風波。

  阿里巴巴的合夥人製度是超過持股比例的超級控製權,合夥人提名的董事占董事會人數一半以上。如果要修改這個提名權和公司章程中的相關條款,必須獲得出席股東大會的股東所持表決票數95%以上同意方可通過。

  而合夥人必須在阿里服務滿5年,必須持有公司股份(且有限售要求),由在任合夥人向合夥人委員會提名推薦並由合夥人委員會審核同意其參加選舉,在一人一票基礎上,超過75%的合夥人投票同意其加入,合夥人的選舉和罷免無需經過股東大會審議或通過。

  資格還有彈性標準,包括對公司發展有積極貢獻,高度認同公司文化,願意為公司使命、願景和價值觀竭盡全力。

  此外,根據阿里巴巴內部的退休製度規定,自身年齡以及在阿里巴巴集團工作的年限相加總和等於或超過60年,可申請退休並繼續擔任阿里巴巴榮譽合夥人。可以說,馬雲之後的任何一個繼任者的退休也有了明確的製度安排。

  這種製度,即參考了投行和諮詢公司普遍採用的Partnership,又兼具古羅馬元老院“精英統治”的色彩。由此,員工得以明確內部最高昇遷路徑,外人也得以窺見“阿里帝國”的權力金字塔全貌。金字塔的中堅力量由集團內部最優秀、最懂馬雲初心的人擔任。

  阿里的中供鐵軍出身,現投身物聯網創業圈的陳姓高管證實了這一說法。他告訴《南風窗》記者,從進入公司之初到離開公司之時,“六脈神劍”(客戶第一、團隊合作、擁抱合作、誠信、激情、敬業)就沒有一天不出現。不但高管掛在嘴上,這也會納入員工的價值觀考核。

  如此重視價值觀的企業,在社會上難免有著“洗腦員工”的風評,加上馬雲隨處可見的“傳業授道解惑”的布道者形象,使得輿論場對阿里巴巴的這套做法有著一定爭議。

  對此,深耕互聯網圈多年的創業者李自然有著不同看法。他拿遇到的阿里出身創業者舉例,有別於對原公司感到不滿出來創業的人,阿里出身的創業者多是對老東家讚不絕口,多數離開也高度認同阿里的組織架構與管理方式,這在中國企業界是罕見的。

  不過,阿里的合夥人製度也並非一帆風順,在香港上市的時候就遇到過嚴重挫折。

IPO(首次公開募股)一詞的火熱,和中國互聯網企業,尤其是2014年的阿里上市淵源頗深。

2014年9月19日,阿里巴巴在美國紐約交易所成功上市,其成為美國史上最大IPO。阿里巴巴杭州總部,員工紛紛用手機記錄歷史性的一刻,歡呼雀躍
2014年9月19日,阿里巴巴在美國紐約交易所成功上市,其成為美國史上最大IPO。阿里巴巴杭州總部,員工紛紛用手機記錄歷史性的一刻,歡呼雀躍

  21世紀初方“入世”的中國,第一次與世界接軌就趕上了“2000年互聯網泡沫”。那時候,互聯網公司不斷成立,股票中只要有“E”或者“COM”就會翻倍,投資者參與互聯網事業的熱情高漲。新浪和網易是上市較早的兩家中國互聯網巨頭,兩者都於2000年在納斯達克上市。

但泡沫來得快,去得也快,僅僅一年,泡沫就破滅了。

  新浪股價從高點60美元跌落至1美元,網易從4美元跌至13美分。寬鬆的貨幣政策、資本的冒進以及過於自信的投機市場,導致了互聯網企業的一波沉寂。

  相比之下,阿里的上市要穩紮穩打得多。直到2013年,估值超過1250億美元的體量之後,阿里才開始謀求上市,而且首選還是環境更為熟悉的香港。

  但港交所的規矩與阿里的合夥人製度產生了不可協調的矛盾。為了保護中小投資者利益,港交所堅持的是“股同權”“一股一票”,而阿里卻是同股不同權的合夥人製度。雙方經過長時間拉鋸之後,最終上市計劃由於阿里的堅持不改變而流產。

  阿里的製度是否公平,是否損害了中小投資的權益曾引起過廣泛討論。施永青認為,從世界層面來看,公司的管理層擁有特權並非罕見。小股東也並非願意看好的公司,拿到投資之後“變了味道”。所謂公平與否,最終還是看是否可持續發展來定。

  製度風波最終以阿里巴巴赴美上市而落幕,紐交所也因此收穫了史上最大的IPO。四年之後,港交所開放“同股同權”的股權設置被看作是對這一事件的反省。

  “風清揚”退隱,其聲猶在

  經過20年的快速發展,如今的阿里巴巴已經組建了龐大的商業生態圈,業務可以大致分為核心商業、支付和金融、雲計算、物流、大文娛等五大板塊。

  阿里的20年,馬雲的20年,被認為是見證了改革開放後,中國最為成功的20年進程,馬雲也被看作是被時代造就的英雄企業家,被無數人跟隨和敬仰。

  當過教師的馬雲,身上雜糅著書卷氣與江湖味兒,一面是馬老師,一面是“風清揚”。或許最初看來有些矛盾,但當你重新審視孵化出淘寶、支付寶、天貓、菜鳥網絡、盒馬鮮生、阿里雲等家族成員,再加上優酷土豆、蝦米音樂、餓了麼、口碑等業務單元的阿里集團,在互聯網江湖,“宗師”的確是馬雲的最佳註腳。

《功守道》劇照
《功守道》劇照

  阿里的成功本質上是中國電子商務的成功,而這又建立於中國製造大國的主體身上。從這一點來看,伴隨著國運昌盛的20年,淘寶的成功似乎天經地義。

  然而這種通過倖存者反推成功原因的邏輯,忽視了同時代的競爭者們,這裏既包括國外的電商大鱷,也包括國內想要與阿里分杯羹的創業者們。尤其是,發展更早的海外電商,阿里最終能夠把他們斬於馬下,個中艱辛在鄧肯·克拉克的《阿里巴巴:馬雲的商業帝國》中多有描述。

  今天的世界上存在著不同的聲音,認為淘寶的成功和不少中國互聯網企業一樣,是因為外國競爭者入局受限,使得他們可以做“獨市生意”。

  但實際上,回顧阿里主要競爭對手ebay和亞馬遜,都曾一度佔據優勢,並未受到打壓。最終淘寶能夠脫穎而出,靠的是不落後的產品體驗與絕佳的支付手段。而諸如主營搜索引擎那種真正收穫環境紅利的公司,或許是缺乏了同類競品,反而放鬆了產品研發,最終走了下坡路。

  一代宗師的謝幕令人惆悵,但正如馬雲在告別演講中所說,這不是馬雲的退休,這是阿里巴巴製度傳承的開始。檢驗阿里巴巴傳承製度的生命力,恰恰就是從馬雲卸任這一刻開始。

  馬雲在阿里巴巴的持股比例很低,十萬人的公司在股權分配上又極為廣泛,但因為合夥人製度可以讓員工受益的同時,控製權仍然掌握在馬雲和公司價值觀認同者的手裡。不得不說,這是一步高明的棋招。

  創業容易守業難,近代中國以來的國家動盪,更使得中國的百年老店屈指可數。新中國成立後的70年,國力蒸蒸日上,民營企業家們開始思考如何長久持續地經營出百年老店。阿里巴巴的第三條路,將給更多的企業帶來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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