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產法的溫度|歐盟個人破產法的352“密碼”
2019年09月24日07:55

原標題:破產法的溫度|歐盟個人破產法的352“密碼”

從破產法的角度,歐洲的多元和融合一直讓人心馳神往。從橫向來看,從英吉利到法國,從德意誌到尼德蘭,從馬耳他到安道爾……大陸法系和普通法繫在這裏碰撞,並間接地影響到不同國家破產法文明的發展。從縱向來看,從古希臘到古羅馬,再到今天撲朔迷離的英國脫歐,白雲悠悠,瞬間千年,羅馬法已遠去,但羅馬法的精神和詞彙卻都還活躍在各國破產法中。尤其為人所稱道的是,20世紀60年代以來,歐洲的破產法先賢們便致力於推動在歐羅巴大地上跨境破產程序的協調,這一努力在尊重、包容、多元的精神指引下,終於在2000年結成碩果《歐盟跨境破產規章(第1346/ 2000號)》,並在2015年進一步升級為《歐盟跨境破產規章(第2015/848號)》。包括個人破產法在內,歐盟跨境破產體系從多個方面為人類社會的破產法文明做出了突出貢獻。

最近,鑒於國內個人破產法話題異常火熱,我特別關注歐盟個人破產法的新動態。當我看到劍橋大學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個人債務在歐洲:歐盟金融市場和消費者破產》(Personal Debt in Europe: The EU Financial Market and Consumer Insolvency)一書,便有種如獲至寶的感覺。兩位作者範德里克•法蘭蒂(Federico Ferretti)、丹尼拉• 範多尼(Daniela Vandone),分別在博洛尼亞大學和米蘭大學完成學業,都屬於歐盟新銳學者中的佼佼者。儘管這本書更多從金融角度展開對歐盟過度負債問題的分析,但從歐盟個人破產法的角度,這本書仍舊可以為我們提供很多有價值的信息。

受足球比賽啟發,我索性從足球比賽的陣型中選擇352,作為“密碼”引導我們破解歐盟個人破產法之謎。

導致歐盟出現過度負債問題的三個因素

歐盟個人破產法的352“密碼”中的“3”,是指導致歐盟過度負債問題出現甚至氾濫的三個因素:供給側因素、需求側因素和歐盟經濟社會結構的轉型。

據統計,從1995年開始,在短短二十年間,歐盟個人債務總額增加了整整4倍多:1995年僅為2.046萬億歐元,占國民生產總值的46.7%;而到2016年時,躍升至8.19萬億,占國民生產總值比例提高到55.6%。這種增長的背後,房貸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在比例最高的荷蘭,房貸占個人債務的比例高達90%多,而在比例最低的保加利亞,房貸占比也近50%。而在房貸的貢獻之外,其他非抵押貸款數量的飆升,也為這一增長立下汗馬功勞。尤其是信用貸款,1995年時總額只有3300億歐元,而2008年時則高達1.019萬億,並在長時間維持這一高位。

管中窺豹,歐盟過度負債問題從上述數據可略見一斑。而導致這一情形出現的因素,則有如下三方面的因素:

其一,供給側因素。從行業供給側的角度,銀行業和金融中介激進的營銷策略,讓公眾逐漸接受並習慣負債生活。另外,隨著金融市場的興盛、金融管製的放鬆,市場自由化程度大幅度提高,信用風險管控措施升級明顯,技術革新以及金融產品的多元化,讓借貸變得越來越容易。供給側力度的加大,合理的後果就是普通人借貸越來越容易、成本越來越低。

其二,需求側因素。從金融市場需求的角度,上世紀80年代之後歐洲經曆異常巨大的社會文化轉型。隨著代際的更替、觀念的變化,量入為出、小心翼翼的傳統消費模式逐漸退隱, 存儲與開銷的比例失衡嚴重,“花明天的錢,圓今天的夢”反而大行其道。也正是因為如此,大量的普通人尤其是年輕一代,悅納並享受高負債的生活,整個社會進入高負債時代。

其三,經濟結構性轉型。尤其是在勞動力市場和社會政策的劇烈變化下,失業率增長、真實收入增長停滯,低工資和缺乏保障的工作,使得整個社會工薪階層越來越仰賴於借貸。而公共健康、退休及教育問題如“三座大山”,更是讓個人層面的舉債需求高企不下。

歐盟層面統一個人破產法的五個動力

歐盟個人破產法的352“密碼”中的“5”,指在歐盟層面統一個人破產法的五個動力。

歐盟個人過度負債問題,越來越成為一個社會問題。在歐盟特定的政製體系下,既需要歐盟層面有統一的立場和步伐,確保統一性;也需要在成員國層面有適當的因應措施,保障多元性。這種情況下,在歐盟框架內便有了綿延不絕的動力,來促進個人過度負債預防和救濟方面的協調。由此,歐盟層面統一個人破產法的五個動力,大致如下:

第一個動力,便是歐盟內部市場(internal market)。內部市場可以說是歐盟能夠萌芽、成行、發展的核心因素,在內部市場框架下,人口、商品、金融和服務的四大自由流動,是歐盟奠基者孜孜以求的夢想。在這種夢想的驅動下,具有跨境因素的個人破產案例越來越多,債權人、債務人甚至破產執業者都需要在歐盟境內尋找合適的退出機製。

第二個動力,便是防止破產移民或者“選擇法院”。歐盟各成員國破產法律製度發展的土壤、傳統、文化各有不同,由此也導致實體法層面,各國破產法存在較大差異。這便給債權人們和債務人們極大的驅動力去搞破產移民或“選擇法院”。無論事實上如何,理性經濟人假設在這裏是適用的。如果有足夠的利益驅動,破產移民或者“選擇法院”,一定會大行其道。但這種現象不利於交易的確定性,所以從製度建構層面,需要在個人過度負債的背景下,構建合理框架,儘可能避免破產移民或者“選擇法院”。

第三個動力,是歐盟各成員國的個人破產法,可能不是債務人友好型的個人破產法,甚至可能缺乏執行措施。前文已述及,歐盟各成員國囿於千差萬別的曆史傳統,製度建構層面勢必大相逕庭。而現代個人破產法的本質,又是債務人的寬恕法、救濟法,這就需要歐盟立法者儘可能在歐盟層面協調各國個人破產法的發展程度,確保歐盟公民都能夠享受到大體類似的個人破產製度文明。

第四個動力,即削減債權人交易成本的需求。破產製度需要在債權人、債務人利益之間取得平衡。而歐盟千差萬別的破產法,在困擾債務人的同時,也困擾債權人,甚至一定程度上會限製金融服務的自由流動。由此,歐盟層面需要協調債務預防和清理體系,儘可能減輕債權人的交易成本,誘導債權人在提供更高質量金融服務的同時追逐合理利潤。

第五個動力,是承認並促進包括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國際機構相關指引在歐盟落地的需要。在國際經濟層面,以聯合國貿易法委員會、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出台的“軟法”為代表,發揮著遠比成員國法、多邊條約、國際公約、雙邊協定等“硬法”更為重要的作用。在個人債務清理領域,這些機構也不乏貢獻,這就要求歐盟迎合世界大勢,促進“軟法”在歐盟的落地。

正因為上述動力,在歐盟層面統一個人破產法的需求一直非常強勁。當然,當個人過度負債成為一個社會問題,在歐盟層面統一步伐並出台體系化的應對機製,在上述五大動力之外,勢必也還有其他因素讓歐盟個人破產法的一體化程度更高,上述列舉難免掛一漏萬。

歐盟層面處理個人過度負債的兩大法律工具

歐盟個人破產法的352“密碼”中的“2”,是指歐盟層面處理過度負債問題的兩大法律工具:破產前預防和破產後救濟。

一方面,就破產前預防來說,主要涉及《消費者信貸指令》(Directive 2008/48/EC, Consumer Credit Directive , CCD)和《抵押貸款指令》(Directive 2014/17/EU , Mortgage Credit Directive, MCD)。

按照歐盟法律體系,“指令”(directive)是一種建議性的法律規範,一般適用於各國不便確立統一標準時。“指令”對各成員國沒有直接的強製約束力,不能在各成員國直接適用;各成員國需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在兼顧基本要求和本國國情的情況下,將指令內容轉化成本國法。

這裏提及的《消費者信貸指令》和《抵押貸款指令》,都是歐盟基於“負責任的信貸”理念而頒布的法律規範。《消費者信貸指令》主要目標是在消費者信貸領域,防止消費者通過不合理的借貸合同而過度負債,要求借貸雙方在消費者信貸領域都要達到最低限度的透明度,尤其要求貸方通過多種途徑,核驗消費者的信貸能力。《抵押貸款指令》聚焦於房貸領域,在繼承《消費者信貸指令》大體思路的前提下,特別強調貸方在廣告、營銷、產品特性、要約邀請、包括中介和代表在內的合同信息方面的義務。該指令特別要求貸方要對債務人展開債務管理、信貸獲得等方面的金融教育,強調金融機構提供相關服務時對職工、中介動機的管控和報酬管控,在計算利息的方法方面確保透明,再度特別強調貸方通過多種途徑對消費者的信貸能力予以核驗。歐盟特別要求各成員國在製度架構中推出“拒絕信貸的義務”,寧可幹預借貸雙方的締約自由,也不能放任濫貸於不顧。

應該說,以《消費者信貸指令》和《抵押貸款指令》,為歐盟飛速增長的個人過度負債難題,踩下了刹車。但再精密的網,也可能還會有漏網之魚。這就要求歐盟層面的破產法,能夠為過度負債的個人提供紓解的途徑。

另一方面,就破產後救濟來說,主要由《歐盟跨境破產規章(第2015/848號)》規製。該規章脫胎於2000年通過的《歐盟跨境破產規章(第1346/2000號)》,在2015年做過大幅度修訂,是歐盟處理跨境破產事務的核心框架。按照歐盟法,“規章”(regulation)不需要各成員國轉化成本國法律,即可以在各成員國直接適用。

歐盟跨境破產法體系的核心是互信。根據《歐盟跨境破產規章(第2015/848號)》,歐盟跨境破產程序的協調採取1+X模式,即在債務人的“主要利益中心”(centre of main interests,COMI)啟動主破產程序。主破產程序只有一個,適用啟動該程序的成員國法律,其效力遍及全歐盟。而在債務人有“產業”(establishment)的成員國,則啟動輔破產程序。輔破產程序可以有多個,適用啟動輔破產程序的成員國法律。

就處理歐盟個人過度負債來說,歐盟跨境破產框架有一個特點,特別有針對性。無論是2000年的《歐盟跨境破產規章(第1346/2000號)》,還是2015年的《歐盟跨境破產規章(第2015/848號)》,都未在相關破產程序的主體上做文章。也就是說,無論是企業還是個人,亦或是其他主體,原則上都屬於歐盟跨境破產體系的覆蓋範圍。

但是,這並不是說歐盟跨境破產體系門戶大開。歐盟立法者在充分考慮各國破產程序千差萬別的基礎上,採取附件列舉的方式,來確認彼此承認的破產程序清單。凡是列入相關成員國項下的破產程序,不問其適用於個人、企業還是其他主體,均會按照上述原則,在歐盟範圍內得到承認和執行;凡是未列入相關成員國項下的破產程序,則需要按照以《布魯塞爾公約》為框架的歐盟民商事判決承認和執行體系,或者其他歐盟國際私法體系,來尋求歐盟境內的承認和執行。

以上,便是歐盟個人破產法的352“密碼”。歐盟各成員國差別甚大,每個國家的破產法都可以像“一千零一夜”一樣講下去;在歐盟層面討論個人破產法,無疑更是一種學力上的冒險。如果說歐盟個人破產法的世界是個迷宮,那麼這個352“密碼”,便是通往迷宮出口的鑰匙。

(作者陳夏紅為中國政法大學破產法與企業重組研究中心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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