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與債務經濟學|明斯基的“朋友圈”
2019年09月23日07:26

原標題:貨幣與債務經濟學|明斯基的“朋友圈”

海曼·明斯基

如果要問哪位經濟學家在十年前的這場“大衰退”中獲益最多,那麼無疑當屬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1919年9月23日—1996年10月24日)。正如“大蕭條”成全了凱恩斯一樣,“大衰退”則成全了明斯基。只是明斯基沒有凱恩斯那麼幸運,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自己思想的流行和傳播。今天(2019年9月23日),恰好是明斯基誕辰100週年,作為紀念,在本專欄的第三篇文章中,我們來扒一扒這位特立獨行的經濟學家的另類“朋友圈”。

一、明斯基與馬克思

一個世紀前,明斯基出身於美國一個“紅二代”家庭,從小便受到社會主義氛圍的熏陶。父親是當時芝加哥社會黨猶太派的積極成員,母親是新興的工會運動的活躍分子。他們是在1918年一個慶祝馬克思誕辰100週年的晚會上走到一起的,第二年便誕生了明斯基。所以在此意義上,沒有馬克思,就沒有明斯基!

並且,明斯基在他的一生當中,也的確與馬克思有著不解之緣。他不僅在中學便成為美國社會主義黨的青年部成員,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步入芝加哥大學後,通過社會主義者蘭格(Oscar Lange)這位大學啟蒙恩師的引導,他選擇了經濟學研究作為一輩子的事業。蘭格所提出的“市場社會主義模式”成為明斯基曾憧憬的理想經濟模式。另一位受馬克思影響的經濟學家勒納(Abba Lerner),則經蘭格介紹成為了明斯基的摯友。

可以說,明斯基對馬克思的思想和文獻是有一定瞭解的。事實上,明斯基“穩定的經濟體為其自身埋下了毀滅的種子”這一類的表述,常常被誤認為是出自馬克思之手。明斯基有關金融不穩定性的研究,也深深影響了斯威齊(Paul Sweezy)等馬克思主義者。也許他算得上是馬克思主義最受青睞的後凱恩斯主義者。在2008年危機之後,許多媒體發現了他這位他們眼中的社會主義危機理論家。

二、明斯基與芝加哥

但是,明斯基畢竟不是一位馬克思主義者,也事實上不是一位天生的(後)凱恩斯主義者。原因之一在於,明斯基在芝加哥大學期間還受到西蒙斯(Henry Simons)、奈特(Frank Knight)和維納(Jacob Viner)早期芝加哥學派的影響。與後來的以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等為代表的芝加哥學派不同,老一輩芝加哥學者作為“古典自由主義者”,要更為溫和折衷。他們允許經濟適當的政府干預,關注社會公平。

其中,該學派的奠基人西蒙斯,作為明斯基的另一位啟蒙恩師,便在支持自由市場的同時,主張再分配手段緩和自由放任資本主義體系下的嚴重不平等現象,並講求實效地讚成用信貸和財政政策來減輕金融不穩定和經濟波動。

從西蒙斯身上,明斯基不僅領略到了美國現代資本主義金融體系的結構性缺陷,並將金融作為自己往後的研究中心,而且認識到西蒙斯理想的資本主義與蘭格理想的社會主義本質上是一致的,促使他將二者結合起來,作為自己的理想圖景。而對於西蒙斯的後繼者弗里德曼,明斯基則認為是一種退步。弗里德曼將老師西蒙斯的深刻的金融體系觀簡化為狹隘的貨幣觀,僅僅從貨幣供應量出發來考察經濟的週期性波動。

三、明斯基與哈佛

芝加哥大學本科畢業後,明斯基去哈佛大學參與後來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里昂惕夫(Wassily Leontief)有關戰後規劃的投入產出研究,之後便留下來攻讀研究生。從明斯基之後的研究來看,他對投入產出分析並不感興趣,而是對資金流量分析情有獨鍾。他將資本主義經濟首先視作一個佈滿現金流的金融關係網絡,而不是一個充滿投入產出關係的實物生產網絡。

素有“美國的凱恩斯”之稱的漢森(Alvin Hansen),則吸引了明斯基的興趣。明斯基擔任了漢森主講的“貨幣和銀行”課程的助教,並在他的乘數-加速數模型中展開博士研究。然而,明斯基卻不認同漢森對凱恩斯《通論》的解讀,認為他的詮釋太過機械,忽略了貨幣和金融的重要性。或許出於這個原因,明斯基並沒有選擇漢森作為自己博士論文的導師,而這種選擇卻讓漢森大吃一驚。

也許當得知他最終選擇了熊彼特,漢森會恍然大悟吧!明斯基將創新經濟學之父的演化和創新思想應用到自己偏愛的金融部門和金融領域,強調金融創新和演化在滋生金融不穩定性中的作用。熊彼特1950年的溘然長逝讓明斯基猝不及防,以至於被他吐槽道,“熊彼特做了一件任何導師都不應該做的事情,他駕鶴西去了!”之後,明斯基由他似乎並不感冒的里昂惕夫接手指導,最終延遲了博士論文的進度。

四、明斯基與劍橋

憑藉其顯赫的教育背景,明斯基原本有望在後來成為一位頗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大師。正如他的師兄薩繆爾森(Paul Samuelson)一樣,先後在經濟學重鎮芝加哥大學和哈佛大學獲得經濟學本科和博士學位,並跟隨熊彼特和未來的諾獎得主里昂惕夫學習研究。在其職業生涯初期,特別是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任職期間,明斯基的確是在朝一個學術新星的方向前行。但在1966年這個在他看來現實經濟發展的轉折點,明斯基卻毅然選擇了追尋現實經濟的發展,追求自我想像的圖景,而不是繼續追隨主流經濟學界的腳步。自此之後,他的研究與主流經濟學漸行漸遠。

在這個重大轉變當中,1969-1970年英國劍橋大學的休假年,為明斯基提供了機會和動力。在此期間,明斯基會見了新劍橋學派的領袖羅賓遜(Joan Robinson)夫人,並與其弟子克萊格爾(Jan Kregel)成為了好友。受他們的觸動和引導,明斯基對自己的學術定位重新進行了審視。在過去,他更多將自身視作是紛繁複雜的凱恩斯主義陣營的一部分,試圖在主流研究框架中推進貨幣金融製度的研究。除了在老師漢森和師兄薩繆爾森的乘數-加速數模型當中納入貨幣金融要素發展週期理論外,還積極利用好友托賓(James Tobin)的資產組合理論來闡明自己的理論。換言之,在此之前,明斯基與當時的主流凱恩斯主義者是相處融洽、友好往來的。

然而在此之後,明斯基在研讀了凱恩斯的原著後,終於跳出他早已不滿的主流凱恩斯主義的藩籬,轉而與他們為敵。他堅信主流凱恩斯主義是對凱恩斯思想的誤讀。作為替代,他1975年出版的《凱恩斯》,企圖提供一種對凱恩斯不同於主流的金融方面的另類詮釋。正是在本書面世之後,凱恩斯才真正開始成為明斯基最閃耀的“燈塔”,指引並鼓勵著他一路昂首向前。通過重新闡釋和拓展凱恩斯這位巨人的思想,明斯基最終為金融不穩定性假說的構建和闡釋提供了路徑。

五、明斯基與後凱恩斯主義

上世紀70年代是後凱恩斯主義範式正式確立的年代,也是從英國拓展到美國生根發芽的年代。明斯基在這兩個方面均作出了重大貢獻。《凱恩斯》一書的出版更是奠定了他在後凱恩斯主義學派當中的重要地位。在後凱恩斯主義同盟中,對明斯基思想貢獻最多的要數卡萊茨基(Michal Kalecki)。卡萊茨基的利潤思想,為明斯基完善和闡述其金融不穩定性假說提供了重要洞見。

然而,在後凱恩斯主義學派當中,同樣作為領軍人物的戴維森(Paul Davidson),卻不樂意承認和接受明斯基的後凱恩斯主義身份,認為明斯基更想成為一位主流凱恩斯主義者。明斯基的確與托賓等主流凱恩斯主義者往來密切,並且一直遵循著兼收並蓄、博采眾家之長的研究風格。例如,他還吸收了新古典經濟學巨擘費雪(Irvine Fisher)的“債務-通縮理論”。但他已經澄明,他的思想與主流凱恩斯主義是存在根本區別的。儘管在好友托賓看來,他提出的投資的金融理論與自己的“q”理論毫無二致。事實上,他更多將自身定位為金融凱恩斯主義者,以凸顯自己對資本主義金融製度的關注和重視。這種做法在八九十年代多多少少影響了新凱恩斯主義,如伯南克等的金融加速器模型。由此又將明斯基與新凱恩斯主義聯繫在了一起。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在2008全球金融危機引發人們謳歌明斯基的先見之明時,戴維森卻大潑冷水,撰文聲稱這場危機並非明斯基式的,明斯基並未預見到這場危機的到來。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面對後凱恩斯主義內部的不睦,竟然有學者正兒八經地懷疑,作為後凱恩斯主義的明斯基,是否真正脫胎於奧地利學派?如果將熊彼特歸入奧地利學派的話,那麼這的確是有思想關聯的!

六、明斯基與粉絲

像許多經濟學大師一樣,明斯基也培養了不少學生,收穫了不少粉絲。2012年的諾獎得主薩金特(Thomas Sargent),便是在明斯基的鼓勵下走上學術之路並取得成功的。著名後凱恩斯主義經濟學家奇克(Victoria Chick),便是由明斯基引導轉變的,正如當年羅賓遜夫人引導他轉變一樣。還有一位後凱恩斯主義學生最近風頭一時無兩——雷(Randall Wray)。他創立的現代貨幣理論(女生T)今年受到了廣泛關注和熱烈爭論(可參見拙文《貨幣與債務經濟學|現代貨幣理論的“曆史”與“現代” 》,澎湃商學院,2019-05-17)。女生T從明斯基那吸收了許多養分,而明斯基的好友勒納的功能財政思想也構成了該理論的重要理論支柱。

著名經濟史家金德爾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在學術界可謂是明斯基的頭號粉絲。每次出現金融危機,他的那本金融危機史著作《瘋狂、驚恐和崩潰》便會重新流行起來,如今已更新至第九版。該書的敘述便是基於明斯基模型展開的。另一位追隨者、澳州著名經濟學家基恩(Steve Keen),便曾依據明斯基理論預測到了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爆發。而在這場危機之後,克魯格曼(Paul Krugman)等經濟學家則聲稱“我們如今都是明斯基主義者了”。

但是,在明斯基被主流邊緣化的後半生中,除了後凱恩斯主義等異端經濟學群體,金融界才是他真正的聽眾。作為一位金融界經濟學家,明斯基通過擔任一些銀行的顧問和董事、參與美國金融監管機構的研究項目,以及保持同金融從業者的交流等途徑,以“參與觀察者”的身份去觀察和理解現實世界的金融機構和實務。基於這種經曆而為金融媒體所撰寫的文章使明斯基在金融界享有盛譽。其中,著名華爾街經濟學家考夫曼(Henry Kaufman)便是他生前過往甚密的好友。無論是在明斯基生前出版的紀念文集,還是2008年再版的名著《穩定不穩定的經濟》當中,考夫曼都撰寫前言大力推薦明斯基的思想。而“明斯基時刻”(Minsky Moment)一詞同樣出自金融界——美國債券基金太平洋投資管理公司總裁兼首席經濟學家麥卡利(Paul McCulley)。事實上,十年前危機之後興起並席捲全球的這股明斯基思潮,便發端於金融界,由著名的投資分析師和基金經理們的強勢導引和媒體界的大肆傳播之下流行開來。其中,當然少不了政界的大力加持。時任美聯儲主席耶倫、鮑威爾,英格蘭銀行行長金、卡尼,以及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等為代表的政策製定者,紛紛引用和提及明斯基的洞見。

由上可見,明斯基的“朋友圈”不可謂不強大,不可謂不另類。既有學術圈的,又有金融圈的。如果他現在還活著的話,還會有政界的。更不容易的是,他在學術圈還同時與不同流派的學者打交道,以至於與當代各大經濟學流派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包括主流的凱恩斯主義、貨幣主義、新凱恩斯主義、芝加哥學派,異端的馬克思主義、後凱恩斯主義、奧地利學派等。這種另類的朋友圈與明斯基的性格密切相關。雖然他堅持己見,追尋自己的理想,但卻拋開門派之見,積極與各派經濟學家交流溝通,並兼收並蓄,努力從他們身上汲取養分。即使長期被主流經濟學界邊緣化,他依然鬥志昂揚,從未放棄與主流經濟學交流乃至綜合的希望。他渴望像融入美國金融界那樣融入學術界,以為推動經濟學學科的發展貢獻力量。

對於明斯基這樣一位深受當代經濟學流派關注和政策製定者歡迎,同時又走出象牙塔深諳金融市場運作的別具一格的經濟思想家,我們在瞭解了他的另類“朋友圈”後,更需要沉下心來閱讀他的經典著作。特別是在十年前“明斯基時刻”風潮的席捲之下,我們看到的更多是媒體鋪天蓋地的“二手”報導,而不是明斯基本人的“一手”思想。通過閱讀他的著作,我們才能感受到他理解世界的獨特思維方式,洞悉宏觀經濟學的演變脈絡,開闊我們的心智。與這位思想家“面對面”對話,才是我們對他真正的紀念!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18CJL004)的階段性成果。作者李黎力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經濟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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