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阜的川邊和山頂,像浮世繪里一樣美
2019年09月20日19:02

原標題:岐阜的川邊和山頂,像浮世繪里一樣美

雖然作為岐阜縣廳的岐阜市也是個有四十萬人口的城市,遠比位於其北部的飛驒、白川鄉要熱鬧得多。但多數時候,它依然靜謐得不像個城市。

與JR站垂直的商業街清冷,餐廳商店不是掛著“準備中”的招牌,就是乾脆大門緊閉。沿著這裏走不多遠,店舖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靜的街區和一棟挨一棟的木結構老宅。

眼下的岐阜讓人很難想像它當年的繁華。但在四百多年前,這裏可是日本中部最熱鬧的城市。幾公裡外,金華山頂的岐阜城里記錄了這一切。

日本的多數古城都會在下午五點關閉,我以為岐阜城也是。岐阜城位於海拔320米的金華山頂,售票處位於山腳下,要做一段纜車才能到達。此時,金華山如龐然大物般有種壓頂的氣勢,襯托得高高在上,灰屋頂上白牆鑲著金色裝飾的岐阜城非常小。

一問才知,岐阜城夏季延長開放時段到晚上9點半。“在山頂看到的夜景很漂亮呢。”工作人員告訴我。此刻,距離天黑還有段時間,既然如此,就不用急著上去,趁著天黑前到附近逛逛。

在岐阜城俯瞰夜景 本文圖均為 Richard 攝

長良川邊的流水素面

出門順著筆直的大路往前走,沒多遠就上到橋上。日本幾乎每座城市都有一條河蜿蜒穿過,岐阜也不例外。就在我的腳下,長良川河面最平靜的一段寬廣清澈。遊船正從位於橋下的碼頭陸續出發——這是岐阜最受歡迎的一個觀光項目,不光是乘船遊河,還能欣賞傍晚火光下漁民放鸕鶿捕魚。

這種岐阜的傳統活動已在這裏進行了幾百年,它有個好聽的名字——鵜飼。雖然是岐阜的一張名片,但我絲毫沒有加入的意思。這種把鸕鶿翅膀折斷,讓它失去自由充當廉價勞力的做法有些不人道。相比之下,我更喜歡看天上自由翱翔的那些鳥兒。

捕魚的營生在此處尤為著名

長良川里四季漁獲豐富,此時正是香魚季節。河的一邊是大片濕地,水鳥總是在此守候、出沒捕食。滿是鵝卵石的河岸往外只延伸一點,地勢就開始變的陡峭,金華山從這裏拔地而起。

河對岸生活氣息更濃,防洪堤壩上面是小路和沿河而建的房子:名為神明宮的神社、一家古老的溫泉酒店以及一棟棟沿河的豪宅。平時,這裏很安靜,而今天有所不同。

當我走到神宮鳥居前時,此處已經聚了不少人。大人們很多像是偶爾碰面的老相識,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他們不少帶著孩子,孩子自然也遇到了小夥伴,在極少有車的路旁開心地奔跑玩耍。

隨著從溫泉酒店門口傳來三味線的琴聲,人們開始向那裡聚集。好奇心讓我也湊了上去,想看看到底將要開始活動。

兩個包頭巾、旅館夥計模樣的年輕男子各自抱出一堆等邊三角形的木頭框,將他們每隔不到兩米一個地排成排,三角支架頂部相互交叉呈“V”字型,略寬的底部帶一個與之垂直的短木條,讓它可以穩當的立住。接著,他們把幾根早就放在一邊、被對半劈開的粗竹子首尾相接架在三角形上面“V”型處,通過一邊的架高和中間的接口,弄出高低落差。之後,一根連著水龍頭的橡膠管被固定在高的一邊,隨著龍頭打開,清水緩緩流入,竹筒變成了一條流水潺潺的小溪。

流水素面

就在工作人員忙活地搭建“水渠”時,“圍觀群眾”也沒閑著。此時,他們已經沿著竹子的走向站好,幾乎每人手裡都拿著一個一次性紙杯和一副筷子。

“這裏是要聚餐嗎?”看著眼前的情景,我大概猜到了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湊到一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跟前問道。

“是的。每年夏天我們都會有幾次這樣的聚會,讓客人感受一下親切的招待,同時也款待一直支持我們的街坊。”他說。“您不是本地人吧,如果不介意,也一起參加吧。”他一邊說,一邊拿過一套餐具遞給我。我接過來,紙杯里半杯湯汁飄著熱氣,翠綠的蔥花漂在表面,我用筷子沾了一點放在口中,柴魚濃鬱的香味飄散開來。

隨著音樂變得更大聲,一個滿頭白髮的長者從旅館內出來,走到了站滿人的竹竿對面。他用帶著消毒手套的一隻手,從另一隻手中巨大的不鏽鋼盆里捏出一簇雪白的素面,拇指和食指中指略微攆開,緩緩地投入面前的流水中。雖然水流比剛才快了很多,面一下去就隨著水快速流下,但站在跟前手急眼快的女士還是沒有讓素面從眼前溜走。她呈開放狀的筷子朝左傾斜如水,遇到迎面流來的面後快速一合,那簇面就像水裡的魚遇到水鳥的長嘴,瞬間被捉起。她把面放在手裡的杯中,沾了兩下撈起吃下去。一串動作一氣嗬成,儼然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對面的老人順著水流的方向,邊挪動位置,邊不停地下面入水。對面的人則像剛才的女士一樣撈面。稀里呼嚕的吃麵聲此起彼伏,一盆面沒一會功夫也見底了。緊接著,滿滿地另一盆又被端出,剛才的情景繼續……

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聚在長良川旁邊的神社門外,在夏日即將過去的時候吃著流水素面,這樣的場景真是親切。我被這情景感染,也毫不客氣地加入進來。雖然左手持筷的“先天劣勢”讓我有些吃虧,不過還是很快就找到要領,身體略向左傾斜,以反手入水取面,幾個回合之後,也頗為順暢自如。如龍鬚般細的素面剛剛煮熟,被冰涼的流水浸過後變得格外筋道。在杯中占滿濃鬱湯汁的精華,入口後味道豐富而口感彈牙。

這邊的流水素面還在繼續,那廂的酒菜也已經周到地備好。同樣裝在一個個紙杯中的,是泛著泡沫的啤酒和翠綠的毛豆。人們紛紛走來取走,然後坐在長良川邊防波堤的台階上。

就在人們悠閑享用美食的時候,漁民們卻格外忙碌。他們把裝著鸕鶿的竹籠裝上船,發動馬達,向著河的遠方出發。船經過之處波紋蕩漾。此時,西邊的太陽照射角度越來越傾斜,橋上往來車輛在其跟前,變成了一個個深色的剪影。

金華山頂 信長公當年的城

吃了美味的素面,又在長良川邊看著夕陽喝得微醺。我心滿意足地走回到岐阜城下。上山前,我在城下的花園駐足。雖然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庭院,但那濃濃的禪意依然引人。

放眼所見是一片濃鬱的綠色:葉子鬱鬱蔥蔥的樹——長在地上,還在跟前的水塘里倒映得滿滿,綠色的苔蘚負責長滿了原本不是綠色的地方:樹幹、地面、石頭小橋。唯一不同的是水邊的灰色石燈籠,以及旁邊的大鳥,當這隻身材修長的傢伙一動不動時,我一直以為它和石燈籠一樣,只是花園里的一個裝飾物,直到它騰空飛起,我才知道那原來是只活生生的蒼鷺。

夏末的庭院和蒼鷺

不緊不慢地逛了一會,當坐著纜車緩緩上山時,岐阜的夜幕已經完全降臨了。和眾多日本名城可以走路到達不同,纜車是通往岐阜城唯一的交通工具。

從1201年第一次建造,到最後一次重新築城,岐阜城的命運頗為坎坷。因人為或自然原因,建造、廢棄、毀於戰火、重建……雖然今天看到的城池建於1956年,但終於傳統的樣式依然讓人可以把它想像為一座古城,一木一榫都是按照最初的圖紙來重新還原。

1567年,戰國梟雄織田信長攻陷了原名稻葉山城的城池,他引用中國曆史中“周文王鳳鳴岐山”的典故,將這裏更名為岐阜城。不知道是不是名字帶來了鴻運,從入城到1576年遷居安土城之間的九年,以岐阜城為都城的織田信長迎來了人生的巔峰,從“天下布武”,到擁將軍上洛,從一次次在周圍敵人編織的“信長包圍網”中化危為安,不斷擴大領地,最終被朝廷冊封為右近衛大將,並幾乎統一日本。而同一時期的岐阜,也自然成為日本中部、甚至整個日本的中心,呈現出空前的繁榮。

岐阜城作為福地給織田信長日後的飛黃騰達帶了好運,信長公也一手打造了岐阜,這些都被記載在如今作為曆史資料館都岐阜城中。從纜車終點沿著光線昏暗的山路盤繞向上又走了好一陣子,岐阜城赫然眼前。相比大阪城等規模更壯觀的古城,眼前三層的岐阜城實在說不上讓人驚豔。不過夜遊日本古城,我還是頭一次。

三層樓的內部空間並不大,在門口脫了鞋,我順陡峭高聳的木頭台階往上爬,當年的曆史隨著腳步的移動一點點變得豐滿。繪畫里記載著一次次戰爭的經曆,器皿工具則還原了當年的生活場景。相比室內,從天守閣三樓的觀景台遠眺更為精彩。剛才身處其中的長良川河岸、街道,此時成為整個大場景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組成。就在遠眺時,河邊突然一下亮度陡增,一個煙花毫無徵兆地騰空而起,在高處展開成圓球狀,然後四散落下,之後是不同花樣的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花火綻放

已經過了夏日祭的日子,怎麼還能趕上花火。我一方面感歎運氣不錯,一方面很是不解。此時,工作人員似乎也看到了,湊來窗前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請問,為什麼會有煙花。”我向這位老爺爺問道。

“也許,可能,是在夏天過去之前,把夏日祭沒用完的煙火處理掉吧。”他笑了笑,或許是對自己的回答也不太滿意。不過無論如何,在夏天即將結束前,夜遊岐阜城,還看到了長良川邊的美麗花火,都是不錯的經曆。

要說岐阜城里的展品,給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在夜晚看著有些瘮人的盔甲和正在進行特展的刀劍,而是一幅畫。畫中,岐阜城被後方一輪圓月映襯,後者看起來甚至比岐阜城還大。我雖然沒有親眼看到這詩意的景色,不過趕上了同樣進入尾聲的山頂夜市。順著香噴噴的燒烤香味,我來到天守閣下方的戶外平台。靠近山邊的柵欄旁擺著幾張桌子。兩桌人此時酒過三巡,烤爐上的肉滋滋冒油。這是個很簡易的小吃攤,拿過菜單我才發現,除里燒烤外,幾乎都是最普通的菜品。不過有這樣一個地方,吃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我迅速點好炸雞、牛肉可樂餅和章魚燒三樣下酒小菜,岐阜本地清酒織田信長適時出現在酒單最前——在信長公的城上,喝這個同名的酒,不是最合時宜嗎?

足是信長公當年的享受了

雖然是最簡單的小菜,但味道卻做的一點不馬虎。甘口清酒帶著濃鬱的香氣又略有些勁道,在微寒的夏末山頂涼風習習時大口喝上一杯,身上立刻有一絲暖意。此時長良川宛如一條黑色腰帶,一座座跨越河上的橋被紅色燈光勾勒,像是鑲嵌在上面的寶石,他們在眼下蜿蜒。月亮此時正在烏雲裡,費力地鑽了幾次未果,被更厚的雲層擋住,看不清是否夠圓,變成了氤氳的一片。像這樣,在岐阜城上喝酒賞景,在當年,想必只有信長公可以享受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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