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元盛:既是恩師又似慈父 丁鬆王楠是他傑出作品
2019年09月19日07:29

陸元盛
陸元盛

  陸元盛,中國乒協原副主席、國家體育總局乒羽中心原副主任,前世界冠軍。1991年擔任國乒男隊教練,培養了世界冠軍削球手丁鬆,1995年至2005年擔任國乒女隊主教練10年,在世界大賽上保持不敗戰績,退休後仍活躍在乒乓運動的推廣前線。

  國家體育總局乒羽管理中心,陸元盛邁著輕盈的步伐,捧著一本筆記本,笑意盈盈走了進來。逢人便打招呼,他那帶著上海腔的普通話,辨識度極高。已經退休的他,依然將這裏當做自己的家,最近加入了國乒參謀團還要跟國家隊飛赴各地集訓。

  他疼愛隊員,耐心、細心、真心這“三心”,貫穿了他整個乒乓生涯。

  不服輸,改技術

  清瘦的陸元盛,自小身體條件並不算好,但他不服輸。他很慶幸,能在乒乓特色學校上海鉅鹿路二小讀書,自此開啟了乒乓生涯。

  還記得1964年,鉅鹿路二小在一個比賽中獲獎,中國乒協獎勵了一個乒乓球檯,“腳是木頭的,很粗,全校同學每天要搶著去打球。”陸元盛也不例外,怎樣才能有更多機會在這張球檯上打球呢?他便苦練球技,爭取進校隊。“進校隊是要打擂台的,而且功課也要好,為了夢寐以求的機會,我勤學苦練。”於是,菜場里的檯子,弄堂里的門板,成了陸元盛課餘練球的地方。二年級時,陸元盛便入選校隊成為主力,每天早晨6點前一場,下午4點放學後一場,打得不亦樂乎。升入長樂中學讀書後,陸元盛也經常回鉅鹿路二小打球。

  1972年進國家青年隊後,因為瘦小,陸元盛連訪問比賽都輪不上。不服輸的他有空就研究,以求異軍突起。原來他打兩面反膠,就琢磨改長膠,“換了一個半長膠,差點換回上海隊去了,後來勉強留在青年隊。”

  執著的陸元盛沒有打退堂鼓,最後練成了反膠、長膠倒板發球、接發球、削球的絕活。

  持“魔杖”,玩削球

  像一根“魔杖”,陸元盛在國乒低穀期的橫空出世,為國乒的重新崛起,立下了汗馬功勞。

  1974年瑞典公開賽,初出茅廬的陸元盛一炮打響。手下敗將、世界冠軍本格森,輸得心服口服,一塊球拍的故事,傳為佳話。

  國乒男隊在1973年世乒賽團體賽上輸給了瑞典隊,需要克敵製勝之術,徐寅生等人就想從隊內選“秘密武器”。次年瑞典公開賽,隊里派上清一色的青年選手,以鍛鍊新人。

  陸元盛第一場球就跟世乒賽冠軍本格森打,上場前,他心裡直犯嘀咕:“好不容易出一次國就跟他打,別不過10分啊。”沒想到,陸元盛不僅打過10分了,還贏下了這一場。

  晚宴上,本格森跑到陸元盛面前說,“我要好好研究你,下次再見到你,我們再戰。”三天后,兩人再次交手,陸元盛又贏了。這一次,本格森掏出一塊印有自己頭像的球拍,送給陸元盛。然後,他拿著陸元盛的球拍,左看右看,陸元盛自豪地告訴他,“我這是紅雙喜032的底板。”

  國乒年輕選手大勝世界冠軍瑞典隊的消息,在國內傳開,陸元盛的削球絕技,被國外選手譽為“魔杖”。後來,陸元盛當了國乒隊的教練,他的愛將丁鬆也同樣用削球打敗了本格森執教的弟子。

2011年慶中美乒乓四十週年紀念活動在美國與世界冠軍瑞典本格森夫婦一起
2011年慶中美乒乓四十週年紀念活動在美國與世界冠軍瑞典本格森夫婦一起

  教丁鬆,不放棄

  1991年的一紙調令,陸元盛赴國家隊任教,當時的國乒男隊經曆了歷史上最痛的失敗——在千葉世乒賽上僅名列第7。女兒剛兩歲,陸元盛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北上之路。陸元盛至今難忘。從上海赴北京報到,要坐整整一夜的火車。從北京打電話回家,幾分鍾後50塊錢就沒了,為了慳錢,他跑到北京火車站打電話,因為晚上9點以後半價。跟妻子分居兩地7年,他感歎,“八年抗戰都要勝利了。”

  去國家隊報到時,他提出一個要求,帶一兩名上海隊的隊員進國家隊。丁鬆,成了他在國家隊精雕細琢的第一位世界冠軍。

  慧眼識才的陸元盛從未放棄過丁鬆。丁鬆最早於1986年入選國家青年隊,因為違紀,兩年後退回上海隊,再加之種種原因,在上海隊也被停訓了,丁鬆處在了退役還是不退役的十字路口,按陸元盛的話來說,“他思想恍惚,沒了目標。”1989年,陸元盛擔任上海男乒主教練,他覺得丁鬆是塊好料,需要“挽救”,便去找丁鬆談心,“從今天起,你可以到食堂吃飯了,也就是可以恢復訓練了,先從跑步開始……”恢復訓練後的丁鬆,很快成為了上海隊的頂樑柱,這也為他日後重回國乒奠定了基礎。

  帶著丁鬆北上,陸元盛在他身上傾注了大量心血。中國男乒需要丁鬆這樣的削球手,但丁鬆成績有起伏,思想上又猶豫了。陸元盛還是堅信:“這孩子有潛力,不能放棄。”一種適用於丁鬆削球打法的全攻全守技術,在師徒二人的潛心鑽研下,誕生了。

  丁鬆當時打的是兩面反膠,但效果不理想,陸元盛便在倉庫里左找右找,長膠不行、反膠也不行,最後,淘出了一塊不正規的紅雙喜海綿。“我就要不正規的海綿。就要跟老外不一樣,能衝下旋球,發球轉,老外的海綿擺短就容易冒高……”“乒乓球的發展,就好比踢足球,攻守要平衡,所以丁鬆既要練削球,又要練攻球。他攻得好的時候,比人家攻手都力量大。”

  又是瑞典公開賽,又是秘密武器,“魔術手”丁鬆,繼承了“魔杖”陸元盛的衣缽,在1994年瑞典公開賽上大放異彩。

  1995年第43屆天津世乒賽,國乒想出奇兵,可是丁鬆能叫人放心嗎?男團決賽前一晚,教練組尚未決定用不用丁鬆,但陸元盛“騙”了他,“明天你肯定要上場。”那一晚,丁鬆緊張得要命,怕自己打不好,睡不著覺,陸元盛鼓勵他:“你有這個技術,不要怕。我本身的打法就是削球,當教練對削球更有研究。我當年戰勝瑞典隊,現在我們再次面對瑞典隊,你也是奇兵。你不是一直很想當英雄嗎?這種時候怎麼可以不站出來,運動員要有激情!”決賽當天下午5點,最終教練組拍板,上丁鬆!

  在丁鬆的身上,陸元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後來,他向丁鬆道出實情,“1975年世乒賽,我和你的情況一樣,決賽我主動去跟教練請戰,如果決賽不上場,最後我就是板凳球員,金牌不算數。可是教練組投票的結果是4比6,選我的是4。於是心灰意冷的我就去睡午覺了。沒想到,也是下午5點,李富榮來敲門喊我上場,我一點準備也沒有。我昨晚跟你說要打,就是希望你不要泄了氣。”

  丁鬆沒有辜負恩師的期望,在第三場中大勝瑞典隊卡爾鬆,為中國隊以3比2獲得最終勝利立下汗馬功勞。

丁鬆
丁鬆

  紅雙喜,用到底

  紅雙喜032的底板,伴隨了陸元盛創造運動員生涯的輝煌。而當他成為國乒金牌教練時,他的弟子也都延續了使用紅雙喜這一傳統。

  早在陸元盛擔任上海男隊主教練期間,全隊都用紅雙喜的器材。當時紅雙喜剛開始給國家隊提供器材,每次國家隊提出修改意見,紅雙喜的王誌信就會將修改好的器材拿給上海隊先試打。

  從那時起,陸元盛就堅定地認為:“國乒要輝煌,必須要有自主品牌。一直用進口器材,萬一供應商斷了你的貨源,卡了你的脖子,就等於斷了你的糧。”

  運動員是很敏感的,對器材的挑剔度極高。而紅雙喜工作人員一次次往返北京和上海,坐一整夜火車,隨叫隨到,為國乒量身定做的辛苦,陸元盛看在眼裡。

  他給記者講了一則趣事:有一次丁鬆怎麼也找不到感覺,非要一塊43度的紅雙喜海綿。陸元盛很為難,心想,紅雙喜工作人員剛坐火車回上海,你又要叫人家過來,太麻煩了。他便跟丁鬆說:“行,三天后給你。”然後,用橡皮悄悄地將40度的字樣擦掉,改寫成43度,交還給丁鬆。被蒙在鼓裡的丁鬆一試,開心了,“這塊好,就是這個感覺。”

  從男隊到女隊,陸元盛帶出了一個又一個世界冠軍,也見證了紅雙喜的一次次進步。有一次王楠參加女子世界盃,膠皮檢測不合格,陸元盛親自給她重新刷膠皮直到深夜。後來,紅雙喜開創先河推出套膠,王楠是當時隊內唯一一個全套用紅雙喜器材的選手,併成為國乒歷史上奪得世界冠軍最多的女運動員。陸元盛感慨:“民族品牌強大了,才能更好地保障國乒。漸漸地,主力隊員都用紅雙喜,陪練都用國外器材,這樣出去比賽,人家不適應我們。因為老外找不到我們手中的秘密武器啊。”

  率女隊,續輝煌

  1995年,陸元盛接張燮林的班,執掌國家女隊。“不管誰來接這個隊,你都要拿得出人來。”王楠算是陸指導慢工出細活的一個“作品”。

  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隊里只能用鄧亞萍、喬紅、劉偉、喬雲萍這四個老隊員,沒有時間培養新人,壓力很大。陸元盛帶王楠去打奧運會預選賽,當時他就看出,“這個孩子有潛力”。1995年訪歐比賽,陸元盛大手一揮,四個主力一個都沒用,而是帶楊影、王楠、李菊、王晨四個人打了五站,“必須給新人更多鍛鍊機會,結果,她們通過比賽證明了自己。當時我想,兩年以後她們就可以派大用場了。”

  1998年曼穀亞運會,小將嶄露頭角,王楠和李菊拿了女雙冠軍,到了2000年,四個從沒打過奧運會的人在雪梨奧運會上又大放光彩,最終王楠李菊分獲女單冠亞軍,兩人同時登頂女雙冠軍。

  當教練,不僅僅只是培養一名世界冠軍,而是要延續國乒的輝煌。

  王楠之後,張怡寧接班。其實早在1997年,一件小事讓張怡寧打動了陸元盛。當時隊里在軍訓中搞聯歡會,女生們扭扭捏捏,都不肯當主持人。陸元盛對齊寶香說:“你告訴大家,誰想拿世界冠軍,誰就上去當主持人。”張怡寧聽了,站了出來。就此,陸元盛記住了這個二隊的孩子。起初,張怡寧當鄧亞萍的陪練,鄧亞萍認為她的球風挺黏糊的,有點像何智麗。陸元盛便關照鄧亞萍,“你平時多給她補補課。”

  陸元盛認為,張怡寧是個聰明的女生,骨子裡很要強,“她喜歡跟優秀的人在一起,從小就跟在世界冠軍後面,拎拎包、主動買吃的。”後來,王楠和張怡寧都在李隼這一組,陸元盛認為:“王楠對張怡寧的進步起到了一定的幫助。”

  從鄧亞萍到王楠,再到張怡寧,陸元盛對她們因材施教。在他眼裡,王楠和張怡寧是兩個性格截然相反的隊員,“張怡寧這個人別看平時沒什麼表情,其實她內心天天在琢磨怎麼打好球。吃飯就吃一口,晚上又睡不著,聽人家說她晚上老是睜著眼睛想事情。”而王楠對乒乓事業持之以恒的付出,也令陸元盛感動,“她那時候練到手上都是泡”。

  骨子裡熱愛乒乓,王楠和張怡寧在世界女子乒壇開拓了一片天,這也是陸元盛執教生涯中光輝的一筆。陸元盛總結道:“在你有人的時候就要注意帶一兩個小孩,否則這個隊在某個時候一下子就會沒有主力可用了,以後讓誰去當這個教練都難帶。”這是國乒能長盛不衰的秘訣。

  像“慈父”,愛“女兒”

  王楠說:“陸導是個特別慈祥和善的人,我們從來都沒挨罵過,打心眼裡,我們都很喜歡他。”

  當初北上執教,陸元盛的女兒年僅2歲。在中國女隊,他將所有的隊員都當成自己的女兒。

  王楠也承認,執教女隊不是件容易的事。“女生敏感、想法多,陸導卻能平衡好方方面面的關係。”每逢大賽,總有記者去問陸元盛,“你喜歡誰?”陸元盛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都喜歡。”為了躲避媒體,雪梨奧運會女單決賽前,陸元盛拿兩瓶水交給自己的隊員,“祝你們雙方都取得好成績,我上看台去。”結果,他根本就沒上看台,就是為了不讓記者發現。

  如今回憶起來,陸元盛對記者倒是頗為坦蕩:“那時候,記者會觀察你的神情舉止,萬一炒作你喜歡誰不喜歡誰,隊員就不高興了,所以我索性就不去現場了。”

  2008年北京奧運會,這是一場令陸元盛終生難忘的比賽,已經從國乒一線隊退下來的他,終於到場內觀看女單決賽了,也終於能開口點評她們了。擔任直播評論員的他,在王楠和張怡寧的比賽中,壓抑著內心強烈的情感,客觀、公正地解說完了這一場激動人心的比賽。他還是那句話,“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執教女隊的方法,陸元盛自有一套。不需要打罵懲罰,但要給她們一個目標管理。“我總結出來一點,從小就要讓孩子學會獨立。人要有奮鬥精神,要懂得去追求,這樣我就不用去管那些雜七雜八的小事了。”

  秉持這樣的執教理念,總是笑嗬嗬的陸元盛,在男隊“挽救”了丁鬆,在女隊延續了輝煌。張怡寧大婚當天,陸元盛激動地說:“看到張怡寧結婚的那一刻,感覺就像是自己的女兒出嫁一樣。”

  本文選自《小球大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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