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歐洲沃神聊中國籃球困境 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2019年09月18日10:21

  來源: 國籃當自強

  主要聊了三個問題:1。中國籃球病在何處?2。中國籃球如何祛病?3。意大利基層籃球是怎樣的?

  籃球世界盃總決賽那天,我在凱迪拉克中心外面的下沉式廣場見到了Emiliano Carchia(艾米利亞諾-卡齊亞)。單說這個人名可能還有點陌生,但說起他創辦的Sportando,在中國籃球媒體圈基本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麼說吧,卡齊亞是NBA世界以外最出色的爆料記者,所以我通常稱他為國際籃球版的“沃神”,關於他和Sportando的故事,我會另寫一篇文章專門敘述,本文主要想寫寫卡齊亞為中國籃球開出的“診斷結果”和“藥方”。

  之所以要找卡齊亞為中國籃球把脈,是因為他是局外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局外人有時候看得比我們透徹,這是其一。其二,他作為通曉各國(尤其歐洲各國)籃球文化的資深記者,給出的建議肯定比我這種無名之輩專業得多。其三,中國男籃新敗,全國人民都在想辦法、找出路,我作為局內人,不管懂與不懂,也想插一杠子。

  好了,進入正題。我跟卡齊亞就中國籃球的話題深入交談了20多分鍾,其實主要就談了3點:1、中國籃球病在何處?2、中國籃球如何祛病?3、意大利基層籃球是怎樣的?之所以要談第3個問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要找出一條河流乾涸的原因,必須上溯到它的源頭,基層籃球就是國家隊的源頭。

  為了不在國際友人面前露怯,我開宗明義:“我們擁有一個非常出色的聯賽,我們……”話說到一半,我注意到卡齊亞面有難色,便下意識地頓了一下,此時他插話說:“你覺得很好嗎?”我不假思索,把頭點得像搗蒜用的蒜錘,因為在我的認知里,CBA聯賽是無可爭議的亞洲第一,世界前三——當然我下此結論的出發點是球員薪資和受眾規模。

  “在歐洲,我們並不這麼認為。”卡齊亞撇了撇嘴,他看出了我的困惑,於是進一步解釋說,“在CBA里扮演勝負手的是美國人,他們能輕鬆拿到40+,但中國本土球員很難做到這一點。”

  不得不承認,卡齊亞說的是實話,但我又想挽回面子:“但是這些外援在我們這裏能賺很多錢。”卡齊亞深以為然,並補充說:“足球也是一樣。”

  就在我為扳回一局而竊喜的時候,卡齊亞又開口了:“如果你們不付更多的錢,他們是不會來的,因為你們的聯賽缺乏競爭性。像波比-布朗、莫泰尤納斯和弗雷戴特這類球員,如果你們每年付給他們50萬,他們是不會來的,但如果你肯付他們每年400萬,他們就來了。”

  我一時語塞。卡齊亞言之有理。以弗雷戴特為例,早在上賽季開始之前,他就明確自己的終極目標是重返NBA,而歐洲球隊尤其是像帕納辛奈科斯這樣的豪門,顯然離NBA更近一些,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損失一些薪水他也在所不辭。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CBA聯賽競爭性不足,確實是不爭的事實,導致我們必須得以溢價合同招攬外援。有不少球迷嘲諷:“此處錢多人傻,速來。”我嚴重不同意這種觀點,因為我們不是傻,而是沒辦法。

  聯賽水平上不去,中國男籃的水平也就上不去,我認為兩者之間存在一個正相關的問題。

  長久以來,我們的聯賽中存在著兩派,本土派和“洋務”派。前者希望加強對外援的限製,給中國球員以更多球權,讓土炮們得到曆練;後者則希望放寬對外援的限製,增強聯賽的競爭性,但這種聲音很弱勢,幾乎處於消音的狀態,畢竟從時間線上來說,中國男籃的式微與外援的日漸強勢是重合的。

  我不懂籃球,所以我無法評判兩種說法誰對誰錯,也無意去做“保護主義”的誅心之論,但我多少懂點自然規律,我深知,硬將兩個僅僅是相關的事物扭在一起,說它們互為因果,肯定是草率了一些,很有簡單歸因的嫌疑——一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小區突然失竊,你能直接把偷竊的罪名加在新搬來的住戶頭上嗎?

  我不是說本土派的意見一定錯,我只是想說,他們的意見沒有經過實證的研究,且邏輯無法自洽,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封了更多外援進入CBA的道路,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更何況某些本土派開出的藥方並不高明。

  比如,有本土派提議:把全中國打籃球最好的三四十個人集中起來,強化與歐洲和南美高水平籃球的對抗水平。且不說經費何來,各球會恐怕也不會同意籃協這麼搞。退一步說,難道歐洲和南美的球員就比CBA的外援高明嗎?我看未必吧,何必捨近求遠。

  若真想學,莫泰的腳步、費爾德的傳球、弗雷戴特的投籃……哪個不夠你學?據我所知,除了極少數性格有問題的外援,大多數外援還是願意向本土球員伸出援手的。哪怕你本隊沒有,你就不能一次次在外援身上練習瘋狗式防守?如果你能靠一己之力把約瑟夫-楊防,防住波蘭隊的斯勞特應該也不在話下。

  說通了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中國男籃如何祛病,顯然得到更高競爭性的環境中去曆練,既然我們的聯賽暫時無法提供這種環境,那不妨就走出去。我們不乏先行者,但打出名堂的都是在NBA,卡齊亞強烈推薦我們的適齡球員到歐洲、NCAA去打打看。

  NCAA倒還好,畢竟承接的是NBA,歐洲就不行了,經常遭受國內球迷的白眼,什麼“不適合”呀,“毀人”呀,橫挑鼻子豎挑眼,彷彿萬般皆下品,唯有NBA高。那窮酸勁兒,嘖嘖,別提了。

  不妨睜眼看看吧,歐洲籃球甚至世界籃球與美國的差距越來越小,難道不正是源自派別的區隔越來越模糊,各地的交流越來越頻繁嗎?好多人都在說,中國籃球應該回歸“小快靈”的優良傳統,我看這都是門戶之見。假如中國有20個能把外援打爆的土炮,你們還會在乎風格?複興“小快靈”只不過是刻舟求劍罷了,歷史的刻度印在心裡,時代的車輪卻早已絕塵而去。

  如果我們對“交流”二字的認知,還停留在本聯賽內自由轉會的層面,那中國籃球不可能有歷史性突破。所以必須要將“交流”的概念,擴展到全球層面。但是尷尬之處在於,有能力走出去的不願意走,願意走出去的沒能力走,問題出在一個“錢”字上。

  試想,假如你現在年薪一百萬,只是能力還欠些火候,此時有一個公司告訴你:“來我們這裏,給你開十萬年薪,但你的能力也許能突飛猛進。”你會怎麼選擇?假如你的終極目的是賺錢,那你鐵定不會跳槽,因為你冒不起這個風險,如果到時能力紋絲不動卻青春不再,那就悔之晚矣了。對應到籃球:去歐洲和留CBA,若薪水可能相差5-8倍,球員是不會去的,哪怕對方是紮爾基利斯這種超級豪門,球員也不會去。

  所以我甚至想到一種極端的做法,強行劃定CBA工資帽和球員個人最高工資,會不會倒逼球員們海外淘金。當然也會存在另一種情況,那就是打球無利可圖之後,打球的人會越來越少,在一個崇尚功利主義的社會里,這的確是一種可能的結局——當然我們也有仰望星空的人,只是比例相對小一些(或者小很多)。

  所以聊著聊著就聊到籃球人口基數了,進而聊到基層籃球。中國籃球最引以為傲的是什麼,我覺得不是“盤子很大”的聯賽,也不是多次世界大賽八強,而是“三億籃球迷”。現在想想,“三億”可能是峰值數字,甚至把僅完整看過、打過1場比賽的球迷都算了進去,但是去掉水分,我們的籃球人口基數仍然很大。再小的力量,乘以龐大的基數,也能夠搬山卸嶺翻江倒海。

  然而事實上,我們不具備那樣的力量,我們的籃球仍然很弱小。有人說,黃種人的人種不行。或許吧,因為我國的短跑和游泳很菜時,也有很多人說過這種話。人種能決定多少事情呢?沒人測算過,但我知道,以我們在籃球上所做的工作,還沒有資格談論人種。人種論,那是方法用盡仍難挽危局時的唯一答案,是孫悟空拿金箍棒給唐僧畫的圈!只要我們的工作還有提升空間,就先不要說人種的問題。

  所以我跟卡齊亞聊到了基層籃球,此次籃球世界盃,意大利最終只名列第10,成績遠好於中國,而且他們擁有4名現役NBA球員:加里納利、貝里內利、尼科洛-梅利。但凡比我們強的,就肯定有值得我們借鑒的地方,能不能借鑒的了是另外一回事。

  我研究了一下加里納利、貝里內利、尼科洛-梅利和意大利籍“水貨狀元”巴格納尼的履曆,發現他們4人走的是幾乎一模一樣的道路。都是在最原汁原味的意大利籃球教育中成長,高中階段(甚至更早)就開始職業生涯(注意不是青年隊),從二級甚至三級聯賽一路升級打怪,在一級聯賽打出名氣之後,再通過選秀或以自由球員身份進入NBA。

  他們的履曆讓我意識到5個問題:1、我們只有兩級職業聯賽(而且是無法升降級的)是不夠的;2、一些人提倡的CBA球會青年隊組團參加NBL的建議可行——事實上,有的歐洲豪門球會就在這麼做;3、在球員不改年齡的前提下,放寬天才球員進入CBA的年齡限製是合理的;4、意大利基層籃球挺有腔調;5、前三個問題段時間內都不好解決,還是聊聊基層籃球吧。

  卡齊亞告訴我,意大利沒有類似NCAA的大學聯賽,於是我扯著T恤上的“CUBA”字樣向他“炫耀”:“我們有。”然而如你所知,CUBA聯賽目前向CBA供血的能力都相當不足,更別提向國家隊供血了。

  他還告訴我,高中校園里有不少籃球場,但籃球教育在學校里的開展並不普遍,如果想運動,可以選擇足球、排球甚至其他,未必是籃球。不過,意大利有很多“籃球學校”——其實就是我們這裏的籃球訓練營,放學後、雙休日、節假日、寒暑假參加的那種。

  以卡齊亞所居住的米蘭為例。當地有不少籃球學校,價格是普通家庭完全可以承受的,“一點也不貴,我估計也就50-100歐元每月,每週去上2-3次(合每月8.5-12.9次),每次課1個半小時。”我們可以簡單換算一下,2018年,米蘭人均GDP是6.9萬美元,折算成每天是189.4美元,即可購買24.1-73.3小時的課程。

  這裏說句題外話,在我國,籃球培訓幾乎沒有平時班,只有週末班、冬夏令營,想像意大利孩子那樣每週去2-3次訓練營是不可能的。想去?作業做完了嗎?課文會背了嗎?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想說,學習和籃球往往是無法兼顧的,起碼大部分孩子無法兼顧。

  言歸正傳,米蘭的房價為全意大利最貴,那我國能與之對標的,自然就是北京和上海了。

  先看北京。一位在某大型籃球訓練營工作的資深教練告訴我,他們的課程價格是11800元/40課時,每課時2小時,也就是每小時147.5元。而2018年北京人均GDP是多少呢?14.02萬元,折算成每天是384.1元,即可購買2.6小時的課程(遠不到米蘭的1/10)。這位教練提到,另一家大型機構的價格他“不太清楚,但是比我們的便宜”。

  再看上海,一位中型籃球訓練營的負責人告訴我,他們的均價是“135左右一節課,每節課100分鍾”,也就是每小時81元,大型機構一節課估計得“200朝上”,也就是每小時120元,與北京的情況持平。而上海2018年的人均GDP是13.5萬元,還不如北京。

  可以看到,相對於各自城市的GDP來說,米蘭的籃球學費要比京滬兩地低得多得多。這個差距,是中國父母在特長培訓方面的熱情所無法彌補的,即便能彌補,他們也會優先彌補鋼琴、音樂等更加“有用”的課程。與一些二三線甚至農村相比,京滬的情況還算好的,起碼只要你想學又掏得起學費的話,是可以有地方去學的。

  中國籃球培訓為何如此昂貴?那位負責人告訴我:“一大部分被兩塊賺走:1、場地(註:大部分機構無自有場地);2、投資人。”降價也不行,“降下來就是”。籃球跟文化課不一樣,可以有一對一精品課,也可以有一對數百人的大課,籃球課極度依賴場地,每個半場也就15-18人,“8-10個人是成本”。

  如此懸殊的價格差異,讓我開始懷疑卡齊亞給我的數據的真實性,於是我請他給我一些更加確切的數據,他經過一番調查,告訴我:“課時費的高低取決於訓練營的水平,但是價格一般是一學年250-500歐元,每個學年從9月(或10月)到來年的6月,算下來每月25-50歐元。”

  結果比他第一次給我的價格還要便宜。意大利人控製住了籃球訓練營的價格,於是他們的籃球沒有成為專屬於中產或富裕家庭的運動,窮人家的孩子依然能學得起籃球。那麼他們是怎麼控製成本呢?教練工資低是一個重要原因。卡齊亞告訴我,意大利的籃球學校里大多是兼職教練,他們有本職工作,教球只是興趣愛好,所以收費很低。

  這讓我想起了立陶宛的二級聯賽,球員們賺著遠不如普通中國碼農的工資,依然安之若素,我只好在文章里感慨“低慾望社會就是好”。意大利呢,是福利社會,普通上班族沒那麼大壓力,所以有資本“為夢想窒息”。要是中國年輕人這麼幹,恐怕就會被批是“為夢想智熄”了。

  這些意大利教練,有的擁有職業背景,有的沒有職業背景,我也不知道他們訓練水平怎麼樣,反正貝里內利、加里納利、巴格納尼、梅利是他們訓練出來的,哦對了,還有一個人,那就是“Black Mamba”科比。

  科比的部分童年隨他的父親在意大利度過,他的籃球啟蒙正是在那裡接受的,2013年,科比在接受《體育畫報》採訪時怒批AAU(美國業餘體育聯合會)並大讚意大利基層籃球教育,“在意大利長大是一件幸事,與此同時,美國籃球卻被AAU搞得一塌糊塗,它太過依賴力量和運動能力了。還好我接受的不是這種教育,恰恰相反,基本功被擺在極端重要的位置:腳步,腳步,還是腳步,如何創造空間,如何運球,如何護球,如何投籃。”

  一代一代的優秀球員在這個體系中成長起來,又“反哺”這個體系,去培養更年輕的籃球愛好者,這是意大利籃球的良性循環。而我們的類似循環顯然還沒有建立起來,或者說,循環的速度依舊太慢了。

  這個循環管的是長遠,而前文提到的“走出去”管的則是眼下,不可偏廢。

  福利社會、低慾望社會,是很多歐洲籃球運動員甘於充當金字塔基的原因之一,中國籃球要到那個程度,恐怕得等人均GDP突破1.5萬美元大關之後。當大家更多地談論理想,更願意仰望星空的時候,中國籃球肯定會迎來質的飛躍。當然,那就是深層次的問題了,不是我這種人所能考慮的。

  有球迷可能會質疑:委內瑞拉連飯都吃不起了,人家也沒耽誤發展籃球,你別老拿經濟發展水平說事。這個問題我暫時無法回答,不過,如果未來我有幸認識一位委內瑞拉籃球專家,我一定會向他請教這個問題,同時也會把他的答案寫成文章。

  當然,我這篇5000字的文章其實連意大利的問題都沒整明白,試想,20多分鍾的聊天能聊出什麼?只不過是一隅之見、一得之見罷了。另外,如果你覺得中國籃球強弱都無所謂,那就當沒看過我這篇文章吧。

  註:卡齊亞還說到一些文化、傳統之類的原因,我覺得太抽像,就沒有寫進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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